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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映,让代书先生这个快要消失的职业走入大众视野。福建泉州最后一位仍在营业的侨信代书人姜明典的小摊,一下子成了年轻人打卡的对象。
姜明典出生于1949年,名字中的“典”字,取自“开国大典”。
1967年,姜明典开始下乡,挨家挨户去替侨属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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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诉大象新闻《面孔》栏目记者,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闽南人下南洋,叫“过番”,“番客”多是男人,女人留守红砖厝,被叫“番客婶”。而“番客婶”大多不识字,收到海外来信要找人念,回信要找人写,代书先生就是干这个的。
“谋生活的同时,做点好事,帮他们把心里的事说清楚,帮他们把牵挂传递到海的那头。”姜明典说,当年写侨信,要把闽南语翻译成外语,才能寄出,尤其地址不能写错。在母亲的督促下,姜明典从二年级就开始自学多门外语。
有些话,“番客婶”说不出来,姜明典替他们说。
“她们总说‘什么时候回来’‘家里都好’,我写‘坐令红粉青山,转眼老去,春花秋月等闲度’‘隔山隔海,心心相念’。”
从业59年,他经手侨信超过十万封,寄往菲律宾、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印尼等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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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主角阿嬷叶淑柔守在潮汕老家,等了一辈子,却不知和她通信了18年的“阿公”其实是另一位陌生女子。
姜明典说,下乡代书的日子,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天各一方,一生就靠侨信维系。“电影中的淑柔和木生还生育了三个儿女,相处了八年。实际上有些番客婶跟丈夫结婚甚至不到两个月,丈夫就下南洋去了。”
这些年,老一辈华侨陆续离世,找姜明典写侨信的人越来越少,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小摊无人光顾,但姜明典依然天天出摊,“我怕有需要的人找不到我。”
姜明典笔下漫长且沉重的故事,在年轻人眼中,都是不忍卒读的人间悲欢。“世间没有完美的人生,即使团圆,也只是暂时的,遗憾才是人生常态,坦然处之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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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姜明典也接其他活:诉状、契约、遗嘱等。他守着那张桌子,像在守一个时代的渡口。
姜明典没出过国,但他写的每一封信,都替他走过了万水千山。
他说,要写到不能写为止。
以下是大象新闻《面孔》栏目记者与姜明典的对话:
电影外的“番客婶”
大象新闻:看完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您有何感触?
姜明典:看电影的时候,我仿佛又看到了六七十年代我下乡给番客婶写信的情景。电影拍得很成功,原汁原味,很接地气。
电影中的淑柔和木生还生育了三个儿女,相处了八年。实际上有些番客婶跟丈夫结婚甚至不到两个月,丈夫就下南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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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位客户,15岁结婚,16岁生儿子,17岁老公在海外去世了,她一辈子没有再嫁人,如今四代同堂,这种情况比比皆是。
从青丝到白发,有的人一辈子没有等到丈夫回来的讯息,一辈子只能通过一封小小的侨信联系。
大象新闻:电影里有南枝替木生写了18年侨信的情节。您遇到过类似的事吗?
姜明典:看电影的时候,我脑海里就呈现了十多个类似的故事。
有一位番客婶,信中名叫“蔡氏”,每隔一个月都要托我写一封信,主题只有一个——让丈夫早点回来接自己。
其实,村里人都知道她丈夫早已在海难中丧生了。后来她的儿子每月以父亲的名义给她回信,还附上汇款。蔡氏收到回信后,拿给我看,我就念给她听,她听后总是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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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书先生
大象新闻:您为什么选择当代书先生?
姜明典:我父亲是1958年开始写侨信的,1967年9月,我第一次跟着父亲在侨批馆门口写了一天,写了一百来封。当时一条街上有一二十位代书先生,都比我年长,所以我母亲建议我下乡挨家挨户到侨眷家里写,我就去了。
我下乡十年,刚开始没钱租车,每天步行三四公里下乡写侨信,后来有自行车后,跑遍了几十个村庄,如果今天到这个村子了,一个月之后才能再回到这个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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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曾是小学老师,父亲在台湾当过中学校长,所以很重视我的文化教育。上二年级的时候,我母亲建议我学习外文,直到初中毕业后辍学,我母亲说,既然没书念,就在家里自学吧。
大象新闻:“代书先生”这个身份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姜明典: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为了谋生。在我们闽南,20世纪70年代、80年代,甚至90年代,侨汇是主要经济收入。
我帮别人写信,把每个家庭的事情以写信的方式传递给他们在海外的亲人。海外的亲人寄来书信,向家中人告知情况。即使没有办法团聚,彼此也觉得心安。
其实没有十分完美的人生,就像天上的月亮,阴晴圆缺,即使团圆,也只是片刻,遗憾才是人生常态,坦然处之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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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封信的事儿
大象新闻:信中您会如何替他们表达?
姜明典:这59年,我写了十几万封信。代写侨信是个技术活,“番客婶”普遍文化程度不高,翻来覆去就是些重复的话,“什么时候回来”“家里一切都好”,我会写“坐令红粉青山,转眼老去,春花秋月等闲度”“隔山隔海,心心相念”等。
对番客婶来说,一辈子也就是几封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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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新闻:现在找您写信的人多吗?
姜明典:现在写侨信的人少了,因为我的客户主要是1949年之前离开中国大陆的,老一辈海外华侨大多离开了人世。
从我上二年级开始,母亲督促我学习外文。后来白天摆摊,晚上听广播学外语,不懂就去学,一直做一直写一直学,当年写信还要把闽南语翻译成外文,才能寄出,现在基本不需要了。
如今有很多年轻人来写信,写给自己,或者写给心上人,但大多不会寄出,只是想体验用文言文写信的温度。
我很乐意跟年轻人讲这些历史,也希望年轻人永远铭记老一辈华侨忠孝仁义、爱国爱乡情怀。
来源 | 大象新闻记者 周兰编辑 | 蒋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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