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洗车,手上全是泡沫,蹭了蹭裤子才接起来。那边说:“小军啊,我是你舅。”我愣了一下,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想起来——我确实有个舅舅,我妈的弟弟,亲的。可我上次见他,得是八年前了。
他开口就说:“小军,我跟你舅妈商量了,想着下个月带孩子们去你那玩几天,你给安排安排呗。听说你那海边不错,住的地方你帮我们订,吃的地方你熟,都交给你了。”语气特别自然,就像昨天刚跟我喝完酒。
我拿着手机站在那儿,泡沫顺着裤腿往下淌。
“舅,”我说,“我爹的坟在哪?”
那边没声了。
我爹是十年前没的。脑溢血,送医院路上就不行了。我那天从外地往回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进了太平间。我妈哭得站不住,我一个人张罗后事,守了三天灵,磕了不知道多少个响头。从头到尾,我舅舅没出现过。别说人了,连个电话都没有。后来听我妈说,她给我舅打过电话,我舅说“忙,走不开”。忙啥?不知道。我爹下葬那天,我妈站在坟前,往我舅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眼,最后啥也没说,把纸钱递给我,让我烧。
“我问您呢,我爹的坟在哪?”我又问了一遍。
电话那头传来他清嗓子的声音,嗯啊了两声,说:“那啥,当年……当年不是忙嘛,你妹那会儿正高考,走不开。你爹那事,我一直心里过意不去……”
“舅,我没问您过不过意得去。我问您我爹的坟在哪。”
他不吭声了。
其实我爹就埋在村东头那片坟地里,跟爷爷奶奶挨着,碑上有名字,好找得很。我问这个问题,不是真不知道。我就是想看看,我这个八年不联系的舅舅,记不记得他姐夫埋在哪,记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姐,孤零零在那个老房子里住着。
那些年我妈一个人咋过来的?六十多岁的人了,冬天自己生炉子,煤球一块一块往屋里搬;夏天屋顶漏雨,拿盆接着,一夜起来倒好几回。我接她来城里,她不来,说她走了,我爹坟前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我舅舅呢?隔着一个镇,开车不到四十分钟,八年来去过几次?
有一次我妈病了,发烧烧到四十度,邻居婶子打电话给我,我连夜开车回去送到医院。后来我问她,咋不给我舅打电话?她没说话,过了好半天说了句:“你舅忙。”
我知道我舅忙。他忙着给他儿媳带孩子,忙着跟战友旅游,忙着在县城的棋牌室打麻将。朋友圈天天发,今天炖了鸡,明天去了哪哪玩。我妈也会用手机,能看见。她看了不说话,有时候点个赞,有时候不点。
“小军,你听舅说,那几年舅确实……”他想解释。
“舅,我爹的坟您去过吗?”我打断他。
他又不说话了。
“十年了,您去过一回吗?清明节、十月一、过年,您去烧过一张纸吗?我爹活着的时候,您跟他喝过多少回酒?我爹走的时候,您在哪?”
我声音不大,洗车场里安安静静的,就水管子滴滴答答滴水。隔壁车位上一个大姐在擦车窗,听见了,看了我一眼,又扭过去了。
“我妈今年六十七了,腿不好,上下楼费劲。您上次看她,是三年前我表妹结婚,您在酒桌上跟我妈说了两句话,合起来不到三分钟。吃完饭就走了,连杯水都没去家里喝。舅,我妈可是您亲姐。”
手机那头传来一声叹气,很轻,像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
“度假的事,您找旅行社吧。我这儿不方便。”我说。
挂了电话,我蹲下来接着洗车。车轮毂上有泥,我用刷子一下一下刷,刷得很慢。阳光照在后背上,热烘烘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洗完了车,我把海绵扔桶里,坐在台阶上,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我妈的号码存的是“妈”,上头就是刚才那个“舅”。我看着那个名字,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把手机锁了屏,揣兜里。
那天晚上我给妈打了个电话。她正在看电视,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我跟她聊了几句,没说舅舅打电话的事。快挂的时候我说:“妈,过几天我回去一趟,咱去看看我爸。”她说:“又不是节气,回去干啥?”我说:“想他了。”她没吱声,过了几秒说:“行,回来吧,我给你炖排骨。”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客厅没开灯,电视待机的小红灯一闪一闪的。窗外头有救护车响,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最后没了声。茶几上搁着一个相框,是我爹六十岁生日那天照的,他穿着一件蓝夹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件夹克我妈现在还收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最里头。
我把相框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擦完了,对着相框里的人说了一句:“爸,没人来看您,我看。谁记得您在哪,我记得。”
说完觉得有点傻,又把相框搁回去了。可心里头踏实了,像把啥东西放正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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