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成为“主角”，这届年轻人不简单

近几年，戏曲——这个曾被认为观众以中老年人为主的艺术领域——渐渐赢回年轻人的关注：

热播剧《主角》以秦腔为题，创下收视和口碑双高峰；越剧演员陈丽君、李云霄因越剧《新龙门客栈》一跃而为新的明星偶像；短剧《ENEMY》、手搓电影《吉时已到》分别将京剧、昆曲融入无限流恐怖题材，播放量数以亿计；更有梨园弟子如张弛、松天硕等在喜剧综艺上发光发热……

《主角》剧照

戏曲艺术，不再冷门；梨园演员，也能成为文化偶像；相关话题在网络上一再被热议，证明这是戏曲与年轻人的一场双向奔赴。

壹

戏曲叙事缓慢，唱词古奥，题材固化，且过度依赖线下演出，加之影视、短视频等娱乐形式的冲击，在信息时代，似乎难有“逆转”可能。

但一部以秦腔为主题的电视剧《主角》，证明戏曲并未失去市场和年轻观众。

该剧自王菲陕西口音版的同名主题曲发布以来，热度便居高不下。到剧集正式上线，各项收视数据持续领跑：豆瓣评分8.2分，剧集CVB黄金时段收视率突破4.4%，酷云收视实时峰值破4，欢网实时收视峰值破5，稳居同时段内容断层第一；腾讯视频站内热度峰值高达29295，刷新平台2026年年代剧最高纪录。

一部讲述秦腔艺人半生沉浮，扎根黄土地的“老套”故事，凭什么能在古偶大行其道的今天杀出来？

《主角》里的忆秦娥表演

《主角》的火爆，不是偶然，而是一场长达八年的磨砺与豪赌。

磨什么？

磨作品的品质——其主创阵容堪称顶配：张艺谋监制、张嘉益任艺术总监、李少飞执导，原著是茅盾文学奖巨著《主角》，且作者陈彦全程参与改编。

制作方面更见匠心：剧本前后打磨四年，反复推敲细节，演员全部系统学习秦腔唱腔、台步、身段、神韵，专业度拉满；年代场景、陕西地域文化、剧团生态还原到位。

《主角》剧照

赌什么？

赌作品的底气——从作品立项到开播上线，前后耗时八年，八年时间，市场、审美、技术、渠道、观众等，变化之大，谁都无法预估。

而《主角》偏要去赌时间的不确定性，底气正在于它的慢工细活，在于它相信只要自己付出足够的努力，无论什么时代的观众都能感受到剧组的诚意。

另一场赌来自故事本身，没有一部剧敢在第14集的时候，才让用来扛剧的正式主演登场。《主角》却秉持着对作品、对观众、对秦腔的敬畏，不疾不徐地用13集内容铺垫秦腔皇后忆秦娥（刘浩存 饰）的少年时代。

她本是大山里的放羊女娃，被舅舅带入县城剧团，又成了灰头土脸的烧火丫头。她十年如一日地坚持练功，被排挤、被打压、被误会、被嫌弃，凭着骨子里的坚韧与对秦腔的热爱，一步步从龙套、配角走到舞台中央，终成一代秦腔皇后。

来时路有迹可循，人物的蜕变才能真实可信，才能完成第14集的神级转场：女娃原地转圈，直到转出成年的忆秦娥。这也是属于秦腔和黄土地上一代女性的命运的转场。

《主角》里的神级转场

剧集播出后，年轻观众的反馈尤其热情。他们分享、讨论、刷屏；剧集高光切片被反复传播，戏服从天而降完成“神器认主”，忆秦娥首次登场便技惊四座，苟师父燃尽生命表演吹火，穷尽一生托举后辈，诸如此等，戳中无数人的泪点。

《主角》证明，秦腔，或者说戏曲类作品，也可以享受明星偶像的荣耀和光环，也可以赢得市场、口碑和年轻观众的心。

贰

戏曲类作品集体爆发，固然离不开作品本身的质量和真挚的情感，但最重要的一点是，戏曲题材天然具备一种中式审美情结。而这种情结恰好契合了这代年轻人急于回望传统、寻找文化认同的心理。

前段时间全网热议的短剧《ENEMY》便是明证。

这部无限流组团打怪闯关的作品，在第一篇章中嵌入了京剧色彩。故事围绕一对因京剧《双烈传》而闻名于世的梨园双雄展开。

《ENEMY》剧照

《双烈传》讲的是明朝边关某城，守将陆将军和顾夫人为抵御十万敌军，将军战死，立于尸山而不倒，夫人点燃火药，与敌人玉石俱焚。夫妻二人死后化作鬼魂，仍在镇守边关。

公演前夕，日寇来犯，日军要双雄唱戏，并将《双烈传》里的明朝将军改编成日本将军。双雄假意屈从，实则下毒纵火，与戏台里的日军同归于尽。

临死前，梨园双雄最后一次唱响《双烈传》：“今我夫妻二人，立咒于此台，以此身此魂，镇压尔等罪人。”

煤油灯碎，火焰升起，戏里戏外，俱为一体。非京剧唱腔不足以表达国人之愤慨，非此古今共感的文本不足以抒发守望山河的坚定。

《ENEMY》剧照

这种深入骨髓的家国大义、忠烈情结，一如去年口碑票房双爆的电影《南京照相馆》，又与近期热映的，讲述国人情义无价的《给阿嬷的情书》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种炙热到“我以我血荐轩辕”的山河家国书写，常见于戏曲题材，也正是年轻一代需要的精神养料。

越剧演员陈丽君、李云霄的走红剧目《新龙门客栈》改编自同名港片。故事用一场江湖恩怨包裹家国大义，一面是柔情，一面是侠骨，本质还是用越剧重新阐释何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当然，这两位演员能破圈的另一大原因，来自她们的形象：小生陈丽君清雅俊秀，花旦李云霄灵动温婉，这种刚柔并济的美的组合，很有东方古典文学色彩。年轻人追捧她们，就是在追逐东方美学。

此外，不得不提戏曲的中式浪漫，浪漫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痴怨与缱绻。典型代表就是东方戏曲的巅峰之作昆曲《牡丹亭》。

昆曲，一如其他剧种，在现代娱乐产业的夹击下，几乎濒死。纵然它被改编成戏曲电影，也仍难掩其颓势。直到白先勇主导了青春版《牡丹亭》，精简冗长段落、强化青春叙事、启用年轻演员，才让昆曲重返年轻人的视野。

如今B站爆火的手搓电影《吉时已到》，延续了白先勇的工作，它将昆曲《牡丹亭》唱段，嵌套进无限流中式恐怖情节，用更贴近年轻人的形式，讲了这样一个故事：爱一个人，是可以爱到甘愿在生死边缘轮回一千次的。

《吉时已到》剧照

至情至性，忘生忘死，只有东方这片土地才能诞生杜丽娘这样的人物。年轻人，哪怕曾被生活困住，哪怕对爱情有过怀疑，都很难不喜欢这样的艺术形象。

叁

当然，中式审美情结只是戏曲复兴的“里”，“表”的作用也不容忽视：故事形式、题材类型、传播角度等方面必须有所创新。就像你有一坛存放千百年的美酒，如今要拿出来，肯定不宜再用古旧的土陶酒坛，而应寻找让人眼前一亮的“酒瓶”。

所谓“新瓶装旧酒”，正是这个道理。

就像《主角》，它之所以能把秦腔这个地方剧种，拍成一部爆剧，跟它的故事讲述方法有很大关系。

《主角》剧照

从极苦的易来弟到极盛的忆秦娥，《主角》本质上是一部拉长时间跨度、填塞年代细节的大女主戏。忆秦娥身份的三级跳跃，堪为一部英雄成长的“爽文”，只不过“爽”得不明显，主角光环变成舅舅、花彩香、苟存忠等亲人老师的支持，逆袭打脸源自忆秦娥自身的天赋和功底，快节奏中掺杂了更多的群像和代际叙事。

但整体的“爽”度，丝毫未减。这也是吸引年轻观众的一大主因。

《主角》里忆秦娥的身份变化

同时，《主角》的叙事线也具备强烈的参与感和互动感，甚至可以将之类比于正在热播的综艺节目“浪姐”的舞台竞演模式。

忆秦娥是所有观众为之投票、呐喊、期待的“姐姐”。观众看她被选入，经过众师友训练，选歌定曲，刻苦排练。有楚嘉禾、龚丽丽等竞争关系，也有封潇潇、刘红兵这样的CP伙伴。

一到关键节点，就如“姐姐”迎来公演。一公舞台《打焦赞》，她技惊四座，博得满堂彩；二公舞台《杨门女将》更是一炮而红，无人能及；三公舞台《游西湖》助力忆秦娥在“成团夜”登顶。

故事节奏及人物身上的“叙事线”抑扬顿挫，极易让人沉浸。忆秦娥的成长史，几乎就是一部把流行歌曲换成秦腔剧目的“浪姐”高位成团史。

陈丽君和李云霄的爆火出圈，也是这个道理。

主演身上都有颇具网感的“叙事线”：或是没有代餐的绝世CP，或是大女主咸鱼翻身跃龙门。

忆秦娥是“咸鱼文学”；陈丽君和李云霄则是绝世CP。

越剧《新龙门客栈》破圈的最大助力，就是由陈丽君饰演的贾廷单手抱起李云霄饰演的金镶玉，两人对望转圈，一个邪魅痞帅，一个妩媚泼辣，“君霄”CP给爱磕CP的年轻人，供给了内娱所没有的CP版本。

《新龙门客栈》里的陈丽君和李云霄

还有，《新龙门客栈》的服化设计，削弱了传统的越剧样式，改用精致古装，又打破第四堵墙，用沉浸式、近距离、强互动的“环境式越剧”拉近观众，代入感极强。诸般种种，再经由短视频传播放大，遂成为现象级戏曲作品。

又如“喜人”大赛第一季名作《台下十年功》，它用喜剧皮囊包裹对京剧的敬畏与热爱，用“穿越过去”来书写一个令年轻人感同身受的故事：成长，有时候意味着失去，但我们不应放弃逐梦。这部作品也助力张弛、蒋龙赛季夺冠。

《台下十年功》剧照

当今的年轻人，实在是苦粗制滥造、流水线、套路化的作品久矣。当此之际，戏曲这座有待挖掘的宝库，恰好能提供多元题材、新鲜表达和属于年轻人的文化自信。当然前提是，不是一味守旧地延续旧有的戏曲模式，而是有所创新地创作出类似《主角》《吉时已到》《ENEMY》《台下十年功》等这类作品。

如果说戏曲衰落是因为丢失了年轻的受众，那么今天，戏曲也终将因为年轻人的喜爱而重返属于它的“主角”舞台。

撰文 李瑞峰 编辑 苏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