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斌：以新质消费需求牵引外贸高质量发展

许斌 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经济学与金融学教授、吴敬琏经济学讲习教授

以下观点整理自许斌在CMF宏观经济热点问题研讨会（第120期）上的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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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从三个方面分析如何以贸易高质量发展应对外部环境不确定性：首先，中国当前面临的是怎样的外部环境不确定性；其次，如何评估近期货物出口的高增长势头以及其可持续性；最后，如何真正实现对外贸易高质量发展。

一、全球化退潮和地缘政治上升，是中国外部环境的基本底色

中国经济经过四十多年的高速发展，当前面临的外部环境已经与十年前发生本质变化。主要原因在于全球化退潮以及地缘政治重要性的上升。中国经济在21世纪深度融入全球经济并实现快速崛起，使中国已经不能再用过去“韬光养晦”的方式与世界特别是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世界处理贸易和投资关系。

与此同时，西方国家国内政治环境变化，也促成了对中国整体不友好程度的上升。中国目前面临的外部环境比较严峻，而且这种严峻性还可能持续上升。这是中国外部环境的底色，无论谁担任美国总统，美国遏制中国进一步发展都会是其必然战略选择。

不同美国总统的区别，更多体现在政策方式和不确定性上。奥巴马、拜登时期的对华战略更加传统，通常会联合西方盟友对中国进行系统性遏制，政策路径相对更有确定性。特朗普的风格则更倾向于“单打独斗”，从中长期看，这一风格可能给中国带来一定空间；但从中短期看，高不确定性会给中国经济造成较大压力，因为很难判断其何时推出新的政策冲击。

5月份中美元首会晤后，中方提出“构建建设性中美战略稳定关系”，这是一个高屋建瓴的定位。面对一个总体上对中国并不友好的外部环境，尤其是面对特朗普式高不确定性的美国总统，中国首先追求的是稳定，即降低不确定性；但“建设性”同样重要。稳定本身可以有不同状态，既可以是比较建设性的稳定，也可以是具有破坏性的稳定。中国希望建立的是稳定且建设性的中美关系。当前特朗普面临多重内外困局，默认接受中方这一定位可能是其较优选择；但一旦其他困局缓解，其对华政策不确定性仍可能回归，对此需要保持清醒认识。

二、近期出口高增长与实际汇率变化有关，但低价竞争空间有限

评估中国近期货物出口高增长，不能只看名义汇率，更要看实际汇率。国际清算银行数据显示，过去三年人民币实际汇率贬值约16%；OECD数据也显示贬值约12%。贸易竞争力取决于实际汇率，而不是人民币兑美元等单一名义汇率。所谓实际汇率，关键在于中国出口商品国内价格与其他国家同类竞争商品价格之间的相对变化。过去几年，中国面临价格低位运行状态，而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经历较高通胀。此消彼长之下，即便人民币名义汇率相对稳定甚至有所升值，中国商品在实际价格上仍然表现为更具竞争力。

因此，近期出口数据亮眼，一个重要驱动力是企业通过价格竞争进一步增强出口竞争力。换言之，中国出口企业在一定程度上把价格又“卷”低了，这也是为什么在地缘政治时代、全球贸易环境并不友好的情况下，中国出口仍然能够保持较强表现。

但这也带来一个必须面对的问题：价格下降还有多少空间？低价竞争可以在短期内形成出口支撑，但如果长期依赖“卷”来维持外贸增长，就会压缩企业利润，削弱创新能力，并影响外贸高质量发展。因此，出口高增长虽然值得肯定，但必须看到其背后的结构性约束。

三、中国经济需要完成供给侧和需求侧的双转型

从中长期看，真正重要的不是某些短期因素，而是中国经济能否成功转型。过去中国经济增长在供给端依靠一些“青春期红利”，包括人口红利、较高储蓄率形成的资金红利，以及相对落后阶段带来的后发优势红利。正是这些红利支持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

但今天，这些红利已经难以继续维持。一个人青春期过后，如果还想继续成长，就不能再依赖自然长高，而要依靠学识、职业素养、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等综合实力。对应到中国经济，就是要提高经济质量和效率，用经济学术语说，就是提升全要素生产率；用当前更贴切的表述，就是发展新质生产力。

供给侧转型需要新质生产力引领，也需要现代国家制度和企业制度建设共同支撑。但经济学不能只有供给侧，还必须看到需求侧。过去全球化时代，中国生产的价廉物美商品可以销往世界很多地方，这是一种双赢格局。但国际贸易具有两面性，一方面提高效率，另一方面也会加剧不平等。

全球化使“大饼”变大，但并非所有国家、企业和个人都从中受益。一部分群体不仅没有多分到一块，甚至相对境况更差，这引发了政治矛盾，也成为特朗普以及全球极端政治力量进入主流政治的重要原因。正因如此，外部需求对中国的约束比过去明显增强。

中国经济中长期发展取决于能否成功实现双转型：在供给侧，从“量”转向“质”；在需求侧，从外需为主转向内外需协同。需要强调的是，这并不意味着国际贸易不再重要。在可预见的未来，中国仍然需要外需，内需培育既困难也需要时间。关键在于，外贸高质量发展必须与内需升级形成新的协同关系。

四、以新质消费需求牵引新质生产力，形成从需求到供给的新逻辑

在需求侧，需要提出一个新的概念：新质消费需求。新质生产力已经成为引领中国供给侧转型的重要概念，但在需求侧，也需要识别和培育新的消费需求。

所谓“新”，是指一些需求在人生周期或社会发展中真实存在，但成熟产品和服务尚未充分供给。例如老龄化背景下，很多家庭需要能够替代人工、夜间照护老人的产品或服务，但目前市场上成熟供给仍然不足。这类尚未被充分满足的需求，就是需要被识别和创造的新需求。

所谓“质”，并不必然意味着高价或高端，而是适用品质。技术经济学中有“适用技术”的概念，类似地，消费领域也需要“适用品质”。中端人群有中端适用品质，高端人群有高端适用品质，低收入人群也有适合其支付能力和生活需要的品质供给。不同平台、不同消费层级的存在，正说明需求是分层的。

新质消费需求的空间非常广阔。养老、保健、住房、个人理财、心理咨询、焦虑和抑郁等精神健康服务，以及体验式、沉浸式消费，都可能成为新的消费增长点。人工智能的发展不仅可以提升供给效率，也可以帮助发现消费者痛点，创造新的产品和服务形态。

因此，不能只沿着传统“供给到需求”的思路来理解经济转型，好像只要掌握了技术、发展了新质生产力，中国经济就会自然腾飞。过去东亚模式能够行得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庞大的发达经济体吸收需求。今天，全球地缘政治和外部市场环境发生变化，中国更需要把逻辑倒过来，从“需求到供给”进行思考。

这意味着，政策和企业都要先识别新质消费需求，再反推需要什么样的产业、产品和服务。传统投入产出表强调从产出倒算投入，未来在重点领域可以探索“消费需求—生产投入—产品服务产出”的新逻辑。计划和市场并不矛盾，战略性行业需要政策识别和引导，大多数领域仍要依靠市场机制发现需求、配置资源。

外贸高质量发展最终也离不开这一逻辑。只有发展适合新质消费需求的新质生产力，才能真正带来中国对外贸易的高质量发展。因为新的国内需求会倒逼供给升级，而供给升级又会形成新的国际竞争力，从而推动中国从价格竞争走向质量、效率和创新能力竞争。

文章仅作为学术交流，不代表CMF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