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落壶心 笔凝雅韵

来源：光明日报

【游艺丹青】

投壶，起源于中国古代礼仪活动，后逐渐演变为一种兼具娱乐性与竞技性的体育运动。回望中国古代艺术史，众多表现投壶场景的艺术图像因其独特的文化内涵和审美面貌而成为经典。投壶既是宫廷宴饮上的运动，也是市井街巷间的闲娱；既可作为画面的点缀与陪衬，也能成为被表现的主体。可以说，投壶艺术图像在其发展过程中呈现出多个维度的演变，为我们从不同角度了解彼时的社会风貌和审美取向提供了佐证。

从宫廷礼仪到市井娱乐

投壶运动由先秦时期的传统射礼演变而来，已知现存最早表现投壶场景的艺术图像，是出土于河南省南阳市沙岗店的汉代画像石。画面中央置有一长颈、圆腹、高足之壶，壶内装有两矢，壶旁置有一三足酒樽，两侧宾主对坐，正抬手投掷。有趣的是，画像石所描绘的场景与《左传·昭公十二年》中对于晋昭公和齐景公之间投壶比赛情景的记载不谋而合。时至秦汉，投壶运动已成为广受士大夫阶层欢迎的游戏，正如《东观汉记》所载：“取士皆用儒术，对酒娱乐，必雅歌投壶。”此时，投壶虽已脱离严苛的礼乐制度，但仍是一种高雅的活动。

魏晋以来，雅集活动盛行，投壶便成为席间常设的助兴之戏。北齐画家杨子华的《北齐校书图》，刻画了北齐文学家樊逊等十数人共同勘校内府经史典籍的场景。在画中不起眼的位置绘有一壶具，腹鼓、无耳。此刻虽无人投掷，却能清晰看到静置于桌上的壶中插有数支箭矢。由此可以想象，众人或许在伏案治学的间隙执矢投壶，以此消解疲惫、愉悦身心。

唐宋时期，投壶的娱乐属性进一步增强，这体现在相关艺术图像中壶具的形制变化和游戏规则的细化上。在五代南唐宫廷画家周文矩所作《重屏会棋图》中，就出现了一件全新形制的壶具。与此前常见的圆腹、无耳壶具不同，此幅作品中的壶具明显于壶口处增设了一对侧耳，改变侧耳数目正是为了增加投壶的难度，丰富游戏玩法。而后，北宋文学家司马光在《投壶新格》一书中正式细化了投壶的规则，推动了这项运动的发展。值得一提的是，从宋代投壶艺术图像中亦可看出，此时投壶仍是文人士大夫们钟爱的娱乐项目。

时至明清，投壶逐渐成为各阶层皆喜闻乐见的活动，上至朝廷、下至百姓都可以此取乐。由明代佚名画家创作的《明宣宗行乐图》，表现了明代皇帝身着便服在御园观赏各种体育竞技表演的场面，投壶即为其中一景，由此可见投壶仍在宫内盛行。清代画家任熊所作《姚大梅诗意图册》中的“投壶”主题图像，展现了明代投壶高手苏乐壶的背投技巧，趣味十足，可见彼时的投壶运动已不再是贵族的专利。清代宫廷画家金廷标所作《仕女投壶图》印证了妇女群体也参与到投壶娱乐中。清代画家吴榖祥所绘《投壶图》则明示了这项运动在百姓阶层的普及，画中身着便服的三人在庭院一角投壶取乐，姿态悠然，氛围轻松，尽显市井间的玩乐意趣。

投壶运动的普及与相关艺术图像的传播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宋代以后刻本盛行，明清时期印刷技术不断进步，书画欣赏不再是贵族专属的娱乐活动，承载着投壶场景的艺术图像也随之进入大众视野。同时，明清时期社会经济的繁荣为百姓的娱乐提供了更多选择，投壶的广泛传播也反向推动了相关艺术图像的发展。

从画面点缀到表现主体

纵观历代投壶艺术图像，除了场景和受众的改变，投壶这一娱乐活动在作品中的呈现方式也发生了变化，即从作为画面的点缀与陪衬，到成为被表现的主体。而这一演变也使得投壶艺术图像的表现力得到了提升。

明代以前，投壶场景或相关器具在作品中多作为画面的装饰元素存在。以《重屏会棋图》为例，作品围绕“对弈”这一主要情节展开，壶具只是作为诸多室内生活用具中的一种，在画面里属于陪衬元素，仅服务于对丰富宫廷生活的烘托。《北齐校书图》亦是如此，壶具在构图上并不占据主要位置，仅起到辅助表现贵族文化生活的作用。

到了明代，投壶场景逐渐作为相对独立的内容得到较为完整的呈现。如《明宣宗行乐图》中的投壶场景就成为御园体育竞技表演中的重要一幕。庭院中，一把精美的壶具格外引人注目，位于画面左侧的皇帝端坐于交杌之上，手持箭矢正专注投壶，周围侍从或捧物侍立，或随侍左右。虽然投壶不是本画中唯一表现的体育竞技活动，但已然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叙事单元。需要注意的是，此时的艺术图像中的投壶场景虽已逐渐凸显，且具有一定的完整性，但还不足以成为画面主体或创作主题。

直至清代，投壶场景在作品中的地位得到进一步提升，甚至成为被表现的主体。如在任伯年的《投壶图》中，一高士抱孩坐于石案前，两人位列在其前侧，其中一人右手持箭，正欲向远处的铜壶投去。在此作中，投壶场景占据了画面的视觉中心，人物的动态都围绕着投壶的相关叙事展开。画家着重刻画了投壶者准备投箭的姿态和专注的神情，以及四周围观者们各不相同的状态，生动表现出投壶场景的紧张氛围。

这一图式演变，与大量民间画家投身此类题材创作息息相关。如任熊、任伯年、吴榖祥等画家，彼时虽因画艺高超而声名鹊起，却皆非贵族出身。相较于宫廷画家，他们更加关注日常生活中的场景，擅以贴近百姓的视角进行叙事表现。同时，随着投壶受到越来越多人的关注和喜爱，画家们在此题材上不断探索、创新，通过丰富的艺术表现手法展现这项运动的魅力，从而推动了投壶艺术图像的图式拓展与风格演变。

历代投壶艺术图像宛如一面面镜子，映射出不同时代的社会风貌与审美变迁。壶矢之戏，承载着千年礼乐文脉与市井闲情，在笔墨丹青间留存下独属于华夏的风雅意趣。

（作者：杨振凯，系鲁迅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