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鲁迅日记》《郁达夫·回忆鲁迅》(1938年)《萧红·回忆鲁迅先生》(1939年)《许广平回忆录》《周海婴·鲁迅与我七十年》《内山完造·上海时代》《鲁迅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百度百科相关词条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34年11月的上海,深秋的寒气已经贴着北四川路的弄堂口一路扫进来。
四川北路2050号,内山书店门口摆着一只茶缸,里面是免费供应给来往客人喝的热茶。
书店里头,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短长袍,没有系围巾,站在书架旁边。
他的脸色偏青,颧骨微突,上嘴唇留着一小撮胡须,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种很难描述的劲道。他手里夹着一支烟,正在翻一本书。
就在这个时候,书店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衣着简单,看上去风尘仆仆。
他们是从东北一路辗转逃到上海来的,身上所剩无几,书稿一次次投出去,一次次杳无音讯,在上海举目无亲,只靠着彼此撑着。
男的叫萧军,女的叫萧红。
两人与鲁迅的见面是在1934年11月30日,地点就是这家内山书店。那天是鲁迅先打的招呼,在萧军眼中,鲁迅穿了一件黑黑的瘦瘦的短长袍,没有戴围巾,说着浙式普通话。
萧红把带来的中篇小说《生死场》原稿递过去,鲁迅接了过来。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递稿,会改变两个年轻人的命运。
之后,萧红曾经回忆道:"我们刚来到上海的时候,另外不认识更多的一个人了,在冷清清的亭子间里读着他的信,只有他,安慰着两个漂泊的灵魂。"
一个让漂泊灵魂找到温度的人,外表是什么模样?
根据鲁迅故居保存的遗物及同时代人的回忆,鲁迅身高约为1.58米至1.61米之间,其子周海婴在《鲁迅与我七十年》中确认其父身高为1.61米。
这个身高,和他笔下那股气吞山河的气势对比起来,会让第一次见他的人愣上半晌。
郁达夫之子郁飞,在多年后谈及父亲那一代文人的群像时,有过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评价,说矮个子大多性子刚硬。
这话是不是在特指鲁迅,已经难以考证,但放在鲁迅身上,却有一种格外准确的贴合感——因为这个身形不高的男人,留在史料里的那些待人处事的痕迹,远比他的文章更复杂,也更有意思。
![]()
【一】郁达夫眼中的第一个印象:1923年,北京砖塔胡同的那个冬夜
要讲鲁迅待人处事的模样,郁达夫的《回忆鲁迅》是绕不开的一份文字。
这篇回忆文章是郁达夫在1938年8月14日动笔,于1939年7月在新加坡完成的,全文约一万五千字,是当时篇幅最长、也被后来鲁迅研究者公认为质量最高的回忆录之一。
郁达夫和鲁迅相识整整十三年,他所记录的鲁迅,不是传奇,而是一个他真实见过、吃过饭、聊过天的人。
1923年2月17日,农历大年初二,郁达夫来到北京西直门内大街南边的八道湾胡同,拜会鲁迅、周作人兄弟。
《沉沦》出版后,周作人曾力排众议为郁达夫发专文申辩,此次是专程登门感谢,也是郁达夫第一次在周氏家宴上见到仰慕已久的鲁迅。
那一年郁达夫27岁,鲁迅42岁。
郁达夫在回忆文章中描述了鲁迅给他的初次印象:鲁迅脸色很青,胡子那时候已经有了,衣服穿得很单薄,身材又矮小,看起来像是和他的年龄不大相称的样子。
他的绍兴口音,比一般绍兴人所发的要来得柔和,笑声非常清脆,而笑时眼角上的几条小皱纹,十分可爱。
这段文字里有几个细节值得注意。
一是脸色青,衣单薄——那个年月北京的冬天,室外气温极低,但鲁迅的衣着却"很单薄",这与他对自己身体的不甚在意是一脉相承的,后来在他大量的日记和书信里,都能看到他记述自己又发烧了、又咳嗽了,却依然按时出门、按时写作,照旧接待来客。
二是笑声清脆,笑时眼角有皱纹——这是郁达夫最先捕捉到的鲁迅,不是肃然、不是冷峻,而是一个会笑的中年男人。
而且那笑是从眼角皱纹里漫出来的,不是表演给人看的礼貌性微笑。
亲近鲁迅的人都知道,他喜欢讲笑话。郁达夫第一次见他时也感受到了这一点。
郁达夫在回忆里写到:鲁迅送他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北风吹得很大,临别时鲁迅不知说了一句什么笑话,郁达夫一个人在走回寓舍的路上,因回忆着那一句,满面还带着笑容。
初次见面,一个人能让另一个人独自回家的路上还带着笑容——这种感染力,不是靠威名打出来的,而是靠那一个让人记得住的笑话撑起来的。
郁达夫之后再没有跟鲁迅闹翻过,在创造社成员中,鲁迅与郁达夫的关系是十分深厚的,两人1923年2月相识,历时十余年而友谊日益加深。
鲁迅与郁达夫不论思想认识、生活态度、文艺见解都有明显差异,但他们求同存异,赤诚相见,郁达夫认为鲁迅为人很好,有什么说什么。
这一句"有什么说什么",在当时的文坛里,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品质。
![]()
【二】上海的十年:从景云里到大陆新村的迁居轨迹
1927年10月3日,鲁迅携许广平从广州抵达上海。
据许广平回忆,1927年10月,鲁迅和她初到上海,住在共和旅店内,经三弟周建人介绍,1927年10月8日从共和旅店迁入景云里第二弄23号居住。
景云里在北四川路附近,靠近商务印书馆,鲁迅三弟周建人当时租住于此,那里还有不少文化人同住,如茅盾、叶绍钧等,颇不寂寞。
鲁迅在上海换过三处住所,分别是景云里23号、四川北路2093号拉摩斯公寓,以及大陆新村9号,三者距离在方圆一公里以内,都位于虹口区范围内,属于"半租界"地带。
因而鲁迅将自己的一本杂文集命名为"且介亭杂文","且介"即取"租界"二字的各一半。
1933年4月,鲁迅从拉摩斯公寓以内山书店职员的名义,携许广平及儿子海婴搬到施高塔路大陆新村9号(今山阴路132弄9号),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三年半。
在辟作花园的天井内,鲁迅亲手栽种了多种花木,底层为会客室。
在此期间,鲁迅先后编辑了《南腔北调集》《伪自由书》《准风月谈》等七本杂文集,编成了多本木刻作品集,并翻译了数本国外著作。
这三处地址连在一起,勾勒出一个人在上海最后十年的生活圆心。
鲁迅几乎不怎么出圈子——他的日常活动,绝大多数发生在虹口这一小片区域之内。
从1927年到1936年,仅有记录显示,鲁迅去内山书店就达500多次,买书1000多册。
这家开在北四川路上的内山书店,几乎是他除了家以外活动最频繁的地方。
在饮食方面,鲁迅爱吃糖、冰淇淋,喜欢油炸食品。
他衣着俭朴,有一次去华懋饭店看望远东反战大会的代表英国人马莱爵士时,甚至被电梯司机拒绝承载,嫌他衣着太过简朴,不符合这种高档场合的着装要求。
这个细节,在那个年代的上海,有一种特别的对比感。
华懋饭店是当时上海最豪华的涉外饭店之一,住的是各国外交人员和商人,进门的客人西装革履,而鲁迅穿着他惯常那件洗旧了的长衫走进去,被电梯工人拦住了。
他在给友人的信里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愠怒。1936年10月8日,是全国木刻流动展的最后一天,也是鲁迅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开场合。
据在场的青年艺术家白危记叙,鲁迅穿了惯常穿着的蓝长衫,料子虽然是哔叽呢,但已经褪色,看上去只剩了四成新,或者也许因为少洗的缘故,衫襟和袖口都染上了污迹,一顶咖啡色的呢帽,至少也用过十年,却还折叠得非常古怪,歪歪斜斜地戴在头上。
这是鲁迅在公开场合最后一次留下的关于外形的记录。
![]()
【三】郁达夫与鲁迅:十三年来往的具体脉络
从1923年初次在北京相识,到1936年鲁迅在上海离世,两人的交往延续了整整十三年。
据公开出版的两人日记比照统计,记述两人来往共有213次,其中郁达夫访鲁迅127次,鲁迅回访4次;郁达夫来信27次,鲁迅回信21次;郁达夫邀鲁迅共饮6次,鲁迅邀郁达夫2次。
这组数字里,有几个地方耐人寻味。
郁达夫主动登门127次,鲁迅回访只有4次——这个落差,既与两人性格有关,也与鲁迅晚年的处境有关。
鲁迅在上海以内山书店职员的名义租房,行事本就低调,加之肺病日重,出门并不方便。
但他每次鲁迅邀郁达夫时,都是有确切原因的,不是走个形式。
1927年鲁迅定居上海后,与郁达夫的往来更为密切。在上海,郁达夫和妻子王映霞是鲁迅家中的常客。
郁达夫用自己的话说,两人始终没有发生过冲突,原因一是同乡,二是所处时代、所看的书、所与交游的友人,都属同一类。
1928年6月,两人一同创办《奔流》月刊,这是当时进步文学传播的一个重要刊物。
郁达夫自称在《奔流》中是挂名,仅本人或邀人供点稿件,其余一切工作"完全是鲁迅一个人效的劳"。
这一点,在了解鲁迅处事方式的人看来并不意外。鲁迅做事的习惯,是认定了要做就自己上,不催别人,不等着别人来分担。
1932年10月,上海四马路聚丰园的一次饭局,留下了一段被反复引用的记录。
那天郁达夫邀请鲁迅吃饭,同席有柳亚子夫妇等人。席间郁达夫打趣鲁迅,鲁迅听了哈哈大笑,连拿烟卷的手也因畅怀的笑而颤抖起来。
过了一周,即1932年10月12日,鲁迅在日记中写下了著名的七律《自嘲》,其中有一句"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写这首诗之前一周,这个鲁迅在饭桌上笑得手都抖了。
1936年10月,鲁迅在上海病逝。郁达夫得知消息时,正在福建南台一家饭馆里吃晚饭。
郁达夫起初未敢轻信,饭未吃完就离席,赶去报馆,看到中央社的电文,才相信鲁迅逝世,随即电报许广平,赶赴上海。
鲁迅去世后,郁达夫在《文学》月刊上写了一段哀悼的话,文章题目是《怀鲁迅》。
郁达夫后来写下了这样的句子:没有伟大的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有了伟大的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
这段话,在此后数十年里被反复引用,成为对鲁迅最广为人知的一段评价。
![]()
【四】从郁飞的一句话说起:那个矮个子,到底有什么不同
郁达夫的儿子郁飞,在父亲去世多年后,曾留下过一段关于父亲的评价。
郁飞曾说:我的父亲是一位有明显优点,也有明显缺点的人,他很爱国家,对朋友也很热心,但做人处世过于冲动,以至家庭与生活都搞得很不愉快。
他不是什么圣人,只是一名文人,不要刻意美化他,也不要把他丑化。
郁飞对父亲的这段评价,放在他父亲那一代文人的圈子里去看,其实是一个相当公允的总结。
郁达夫爱国、热情、冲动,是那一代浪漫型文人的典型气质;而鲁迅,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模样——他同样矮,却不冲动,他做事的方式,是克制的、有计划的、长线的。
把郁飞这句"矮个子大多性子刚硬"放在鲁迅身上去比对,就会发现这里面藏着一个更深的问题:鲁迅的那股子"刚硬",到底是什么形状的?
萧红在《回忆鲁迅先生》的开头写道,鲁迅先生的笑声是明朗的,是从心里的欢喜。
若有人说了什么可笑的话,鲁迅先生笑得连烟卷都拿不住了,常常是笑得咳嗽起来。
这是一个笑声明朗的人。
萧红还记载,有一次她去鲁迅家包饺子吃,饺子煮好,一上楼梯,就听到楼上明朗的鲁迅先生的笑声冲下楼梯来,原来有几个朋友在楼上也正谈得热闹。
这是一个朋友来了会让整层楼都充满笑声的人。
但同样是这个人,在1934年出版"奴隶丛书"的时候,明知道这套书稿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属于非法出版,依然自费在上海容光书局秘密印行。
帮萧红、萧军出书,帮叶紫出书,用的都是自己的钱,承担的是切实的风险。
1934年11月,萧红来到上海,给鲁迅写信,很快就得到了回应。
1934年11月30日,萧红、萧军在内山书店第一次见到鲁迅,萧红带去了自己创作的中篇小说《生死场》原稿,鲁迅花了几个晚上的时间作了修改,随后将稿子交给黄源,打算发表。
1935年12月,《生死场》收入"奴隶丛书"自费出版,鲁迅为之作序,胡风为之撰写后记,在文坛上引起巨大的轰动,萧红一举成名。
这套"奴隶丛书",由鲁迅与萧军、萧红、叶紫共同成立的"奴隶社"负责,为躲过审查,发行所设置在上海四马路的容光书局,出版萧红的《生死场》、萧军的《八月的乡村》和叶紫的《丰收》,每一本鲁迅都亲自写序。
三本书,三篇序,加上之前修改稿件花去的无数个深夜,都是鲁迅用时间和精力垫出来的。他没有从中得到任何好处,也没有要求任何回报。
鲁迅在内山书店的往来记录,同样充满了具体而细碎的人情痕迹。
内山书店在动荡的岁月中,为鲁迅代买书、收转信件、帮助会客,甚至在鲁迅遭到通缉的时候提供了避难的场所,鲁迅与内山完造之间的这段友谊,贯穿了他在上海整整十年的岁月。
这种人情,是真实的、长年的、相互的。
鲁迅的日记中记载,从1929年到1932年,他携家人去冰店吃冷饮的记录多达8次。
他对新奇事物有足够的兴趣,上海当时冷饮风行,鲁迅也一起去凑了这个热闹。
鲁迅在上海的月收入,因受聘为政府特约撰述员,再加上作品版税,约达724元,属于当时的中产阶级水平。
尽管收入不低,他的日常生活却相当接地气。他请客时大方,但自己的衣着常年如故,一件长衫穿到褪色都舍不得扔。
1934年7月14日,鲁迅在日记中写道:大热,买电风扇一具,四十二元。
四十二元,在当时是不小的一笔开销,但因为天热,他还是买了。
这些零零碎碎的生活记录,拼在一起,是一个具体的人,不是一个概念。
然而,在这些温度之外,这个看上去爱笑、爱甜食、会自己买电风扇的人,还有另外一幅面孔——那幅面孔,让他在史料里留下了那么多截然不同的评价,让有些人视他为最知心的友人,又让另一些人终身耿耿于怀。
而郁飞那句看似随意的评语,背后藏着的,正是那个几乎从未在外人面前松动过的东西——
鲁迅在那一年留给萧红、萧军、叶紫的不止是书序与出版机会,他还留下了一句话,许多年后被人反复引用:"要看人家的缺点,不是看人家的好处,这才不至于上当。"
然而,当他自己一次次替年轻人的书稿冒险出版,一次次在深夜改稿、作序,却又是一副截然相反的姿态——这个反差,让后来所有想把鲁迅定义清楚的人,都无从下手。
这一刚硬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等到那个最关键的场景出现的时候,所有人才真正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