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诵芬走完长达80年“战机人生”，他从上海“起飞”冲破天穹 | 记者手记

2026年5月31日晚，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得主顾诵芬在京逝世，享年96岁。这位飞机设计大师是新中国航空科技事业奠基人之一、我国飞机空气动力设计奠基人，也是我国航空界唯一的两院院士、航空工业第一位航空报国终身成就奖得主。

有一种说法，“一部顾诵芬传，也是半部中国航空奋斗史”。其实，顾诵芬的“战机人生”，可谓线条极简：上海—沈阳—北京。从“起飞”，到“冲天”，再到“归航”……

顾诵芬在北京家中，时年93岁。徐瑞哲 摄

就在2025年底，他的父亲、上图老馆长顾廷龙等创办的私立合众图书馆，焕新成了上海图书馆家谱馆。1940年代，顾氏一家在上海与馆舍为伴，与鸿儒往来。而顾诵芬这位被军迷称为“歼—8之父”的国家最高科技奖得主，与自家家谱上的顾廷龙、顾颉刚“文理分科”，同道却不同路。

顾诵芬在交大期间的实验报告。

顾诵芬唯一跟父亲系统学过的经典就是《孟子》，但他似乎只对当代科技图书感兴趣，特别喜欢制作航模，于1947年如愿考上交通大学航空系。学成毕业后，顾诵芬就远离双亲、一路北上，为航空工业一干就是一辈子，一路冲破天穹之顶的“无人区”。真正的时代俊杰，可以没有个人的专业，而国家的需要就是他的专业。

顾诵芬在交大期间的实验报告。

顾诵芬的“处女作”是培养空军的教练机。他进入沈阳飞机制造厂建立的新中国第一个飞机设计室，参加中国人自行设计的第一架喷气式飞机“歼教—1”的气动设计，1958年取得首飞成功。

1960年代苏联专家撤走，走自主可控的路无可选择，顾诵芬继续坚持创作自己的“成名作”和“代表作”，担当歼—8系列总设计师。1985年，作为超过两倍音速、高程达两万米的我国首型高空高速战斗机，歼—8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特等奖，成了国人的“争气机”。25年前的2001年1月，他主持设计的歼—8大改款——全天候型歼—8Ⅱ又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

顾诵芬家中收藏的航模机编队（徐瑞哲 摄）

把事关安危的命运牢牢掌握在手中，不仅对于一己如此，对于一国更是如此。桃李天下，鹰击长空——而今，几代航空人把图纸变重器，从歼—10、歼—20到歼—35乃至呼之欲出的“六代机”，中国自己的歼击机家族已为神州大地的垂直疆域，铸造出天盾天弓。

顾诵芬在飞机操纵系统试验室。

顾诵芬常年定居京沈，并未暮年归乡、也未落叶归根。他既没有见证父亲图书馆的时代变迁，也没有在顾氏家谱上续写古籍文脉。但这位上海走出来的大家，用他的一辈子筑梦苍穹，完成了一个中国飞机设计师值得永远信任、可以永久流传的故事。

顾诵芬耄耋之年坚持办公。

尽管这位儒雅谦逊的学者型总师并不愿被称为“歼—8之父”，但歼—8在军迷口中还是被尊称为“八爷”。今天，当我们的孩子望着头顶这片宁静的蓝天，没有一些其他国家的战争硝烟、火光冲天，不应忘记以大国重器保家卫国的“祖师爷”，也当思和平与发展如此来之不易，居安思危、强国有我、接力前行。

【院士小传】

顾诵芬，1930年2月生，江苏省苏州人，飞机空气动力学专家，1991年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1994年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他求学沪上南洋模范中学，1951年从上海交通大学毕业，历任中国航空研究院飞机设计所副总师、副所长、所长兼总设计师，沈阳飞机制造公司总设计师，航空工业部科技委员会委员、中国航空研究院副院长，航空工业科技委副主任等。组织、领导和参与了低、中、高三代飞机中的多种飞机气动布局和全机的设计。

顾诵芬对歼—8系列飞机贡献重大，被誉为“歼—8之父”。他主持研制的歼—8、歼—8Ⅱ超声速歼击机，开创了我国自主研制歼击机的先河，先后获国家科技进步奖的特等奖和一等奖。歼—8系列飞机也成为20世纪我军核心主战装备。由此，他建立起我国歼击机研制体系，为航空武器装备跨代升级发展做出巨大贡献。他还为大飞机飞上蓝天提供决策支持，并为国家培养了一大批飞机设计领军人才，对中国航空工业至今75年发展贡献卓著。

【同行眼中】

中国工程院院士、歼—15舰载机总设计师 孙聪：

众所周知，自主研制超声速战机的年代是技术封锁极为严峻的年代。缺乏关键技术资料，顾总就带领团队从零开始摸索；风洞等试验条件简陋，他就凭着非凡的智慧和顽强的毅力创造条件。他为了获取准确的飞机气动数据，不顾个人安危，亲自乘坐战机进行空中观测，这种以身许国、舍我其谁的气魄，至今令人动容。从歼教-1的初步探索，到歼-8系列战机的横空出世，他深知航空力量是国家战略安全的重要保障，唯有独立自主地发展先进战机，才能让新中国在世界之林挺起脊梁。

顾总常说：“搞航空，就是要有一股子拼劲。”在研制歼-15等机型的过程中，我们也遇到了许多困难和挑战。但每当我们感到迷茫时，初代航空人的那些话语总能给我们带来力量和信心。最终，我们成功研制出了歼-15舰载机等型号，为中国军队的战斗力提升做出了重大贡献。顾总这辈子，是一部波澜壮阔的航空史诗，他也成为无数航空科研工作者心中的灯塔。在他的引领下，中国的航空事业从无到有、从弱到强，逐步走向世界舞台。

中国第一代空军试飞员，原航空工业部、航空航天工业部副部长 王昂：

在我国舰载机飞行员培训方面，我也曾与顾总有过一段难忘的合作经历。当时，我们的海军急需培养舰载机飞行员，但面临一个关键问题：没有合适的教练机。作为海军上舰飞机的技术组组长，我意识到必须要有专门的教练机来满足训练需求。我动员了航空工业贵州飞机工业公司（贵飞），让他们自筹资金，开始研制一款新型教练机。这款教练机需要进行大量的改装和改进，几乎等于重新设计一架新飞机。贵飞的工程师们经过风洞试验，成功提高了飞机的升力系数，使其更适合舰载机飞行员的训练需求。

为了确保项目顺利推进，我邀请当时已经超过80岁的顾诵芬作为评审专家。顾总与我合作多年，彼此信任，他毅然决然地与我们一起前往贵州，参与了飞机的评审工作。最终，这款教练机成功定型，并被海军广泛使用。这段经历让我深刻体会到，航空事业的发展离不开前瞻性的思考和大胆的尝试。

（均摘自人物传记《筑梦苍穹：顾诵芬》一书）

原标题：《顾诵芬走完长达80年“战机人生”，他从上海“起飞”冲破天穹 | 记者手记》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徐瑞哲

图片来源：除署名外，受访单位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