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第一天,我被老婆拉进同学群。
她拿着我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堆字:“老同学们好,我退休了,以后常联系!”
我盯着那行字,觉得别扭。
群里弹出十几条欢迎,有人发烟花表情,有人鼓掌。
我数了数,九个。
再翻翻别人的朋友圈,随便一条都几十上百个赞。
我那条“退休快乐”发了两个小时,三个人点赞。
老婆说:“你得多互动,别老闷着。”
我没吭声。
晚上睡不着,爬起来倒水喝。
路过阳台,看见隔壁陈永发家的灯还亮着。
窗帘没拉严,透出一条缝。
我看见他坐在电脑前,戴着老花镜,手指在键盘上敲。
这老头,大半夜不睡觉,鼓捣啥呢?
01
退休前我在纺织厂干了三十五年机修工。
说实话,不算什么体面活儿,但养家糊口够了。
老婆李玉璎是厂里会计,比我早退两年。
她闲不住,加入了广场舞队,还搞了个同学群,天天捧着手机刷。
看我退休,她比我还高兴。
“终于有人陪我了。”
第一天就给我注册微信,头像用了我的证件照。
“换个好看的。”我说。
“就这个,真实。”她头也不抬。
然后把我拉进三个群:厂里老同事群、高中同学群、小区业主群。
我盯着手机屏幕,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根本看不过来。
“你倒是说句话啊。”老婆催我。
我想了半天,打了一句:“大家好,我退休了。”
发出去,没人理。
过了十分钟,老刘回了个握手表情。
又过了半小时,有人发了个广告。
那条“大家好,我退休了”孤零零地躺在屏幕里,像个傻子。
老婆看我脸色不对,说:“你多发点动态,慢慢就熟了。”
她打开我的朋友圈,帮我编辑了一条:“退休第一天,下着小雨,心里很平静。人生下半场,好好过。”
配了张窗外的照片。
嗯,挺像那么回事。
发完等了一下午,三个人点赞:老婆、儿子、老刘。
老婆点完赞还评论:“加油!”
我看着那三个小人头,说不出的滋味。
活了五十八年,到头来,连点赞的人都凑不齐一桌麻将。
晚上儿子周俊良回来吃饭,问我退休感觉咋样。
我说还行。
老婆抢话:“你爸现在也玩微信了,你们年轻人多给他点个赞。”
儿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吃过饭,他把我拉到阳台,递了根烟。
“爸,朋友圈那东西,随便玩玩就行,别当真。”
“我知道。”
“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爱热闹。”
“嗯。”
儿子抽了口烟,看着楼下:“有时候我觉得,热闹挺累的。”
我没接话。
楼下路灯亮着,有个老头牵着狗走过去。
是陈永发。
他走路很慢,但背挺得很直。
狗在前面跑,他也不急,就那样慢慢跟着。
“爸,陈叔叔这人,你了解吗?”儿子突然问。
“不太了解,就知道他以前在厂里搞技术的。”
“我妈说他脑子有问题,不爱跟人说话。”
“别听你妈的。”
儿子笑了笑,把烟头掐灭:“我觉得他活得挺明白的。”
我看着陈永发走远的背影,没说话。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只狗跑远了,回头等他,汪了一声。
02
没过几天,老刘打电话来,说搞了个同学聚会。
“德明啊,你都退休了,该出来走走。咱们这帮老兄弟,几十年没见了。”
我说好。
老婆比我还兴奋,翻箱倒柜给我找衣服。
“穿那件蓝色的,精神。”
我说随便。
到了饭店,包间里坐了十几个人。
老刘在最中间,端着酒杯,嗓门洪亮。
“来来来,德明坐这儿!”
我挨着他坐下。
旁边是老张,秃了顶,肚子挺得老高。
“德明你还那样,没怎么变。”
“老了老了。”
“哎,咱们都老了。”
老刘开始挨个介绍:“这个是李总,现在开公司了。这个是王处长,刚升的。这个是赵教授,还在大学教书……”
介绍到我这儿,卡住了。
“德明……嗯,德明在纺织厂干到退休,老机修工,手艺好啊!”
众人点头,没什么表情。
李总接了个电话,嗓门比老刘还大:“喂!那个方案我看了,不行!重新做!明天给我!”
挂了电话,他叹气:“这些年轻人,办事不靠谱,还得我盯着。”
王处长接话:“可不是嘛,我单位那帮小年轻,一个比一个懒。”
赵教授推推眼镜:“现在的学生也不行了,上课玩手机……”
话题转了几圈,又回到退休金、医保、房价。
老刘开始讲他儿子的成就:“我儿子,在深圳,年薪八十万!”
众人一阵惊叹。
“厉害厉害!”
“老刘你有福气啊!”
“你儿子从小就聪明!”
老刘笑得合不拢嘴:“哪里哪里,还房贷还欠一屁股债呢。”
嘴上这么说,脸上全是得意。
我低头吃菜。
李总突然看向我:“德明,你儿子呢?”
“在互联网公司上班,普通职员。”
“年薪多少?”
“不太清楚,够花。”
气氛冷了一下。
老刘打圆场:“够花就行,够花就行。来,喝酒喝酒!”
那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
回家路上,老婆打电话问我开不开心。
我说挺开心的。
“有没有拍照片?发群里啊!”
我翻了翻手机,一张都没拍。
“算了算了,下次记得拍。”
挂了电话,我坐在路边的椅子上。
胃里难受,喝了太多酒。
头也晕。
旁边有人走过去,脚步声很轻。
我抬头,看见陈永发。
他提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露出书的一角。
“陈师傅。”
他停下来,看着我。
“喝多了?”他问。
“有点。”
“早点回去,外面凉。”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陈师傅,你看的什么书?”
他愣了一下,从袋子里抽出一本。
封面写着:《Python从入门到精通》。
“这……是什么?”
“编程,电脑语言。”
“你学这个干嘛?”
“好玩。”
他说完就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直直的。
我盯着那本书的封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老头,有病吧?
六十多岁了,学编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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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婆的闺蜜张姐来家里串门。
带了水果,一进门就嚷嚷:“哎呀,德明退休了?好啊,以后有的是时间玩了!”
老婆给她倒茶:“可不是嘛,我现在有伴了。”
两人坐在沙发上聊天。
我在厨房泡茶,能听见她们的对话。
“你听说没?那个陈永发,天天闷在家里,也不跟人来往。”张姐压低嗓子说。
“知道知道,隔壁老周说他脑子有问题。”老婆附和。
“我跟你讲,这种人就是孤僻,心理不健康。老了老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多可怜。”
“可不是嘛。”
张姐又说了:“要我说啊,这人就得合群。你看咱们,跳跳舞、打打牌、旅旅游,多开心。他那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老婆点头:“就是就是,我天天劝德明多出去走走,别学那个人。”
我在厨房听着,手里攥着茶壶,不知道该出去还是待着。
张姐的声音又飘过来:“听说他老婆死得早,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女儿现在当医生,也不怎么回来看他。”
“那他一个人怪可怜的。”
“可怜什么可怜,他自己选的。这社会,不合群就是不行。”
我端着茶出去,放在茶几上。
张姐笑嘻嘻地说:“德明啊,你也别老闷着,改天我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
“不用了,我挺好。”
“哎哟,客气什么!人多热闹嘛!”
我笑了笑,没说话。
张姐走后,老婆收拾茶几,嘴里还在念叨:“你说那个陈永发,真怪。上次我看他在小区门口跟一条狗说话,说了半天。”
“跟狗说话怎么了?”我问。
“哎,那不是神经病嘛!”
“他又没碍着谁。”
老婆瞪我一眼:“你跟他站一边是吧?”
“不是……”
“我告诉你,你可别学他。这年头,不会做人,寸步难行。”
我没顶嘴。
但我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画面:
陈永发坐在电脑前,敲着键盘,窗外路灯亮着,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他看起来,并不像不快乐的样子。
晚上躺在床上,老婆翻手机,突然惊呼:“哎呀,张姐发朋友圈了!”
她给我看。
张姐发了九宫格,全是她参加各种活动的照片:跳舞的、吃饭的、旅游的。
配文:生活就要热热闹闹!
下面一百多个赞。
老婆羡慕地说:“你看人家这人缘。”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你怎么不说话?”她问。
“困了。”
“这才几点就困?你刷会儿朋友圈啊。”
“不想刷。”
“你这个人……真是不懂人情世故。”
她关了灯,翻身的动静很大。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隔壁陈永发家的窗户亮着光。
我又看见他了。
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04
儿子周俊良回来了。
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脸色不好看。
老婆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头出来:“今天这么早?”
“嗯。”换了拖鞋,他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瘫坐下来。
我关掉电视:“咋了?”
“没事,就是累。”
“又加班?”
他没回答,掏出烟,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又塞回去。
“抽吧,你妈闻不着。”
他摇头:“不想抽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说:“爸,你有没有觉得,活着特别没意思?”
我一愣。
“瞎说什么呢?”
“我没瞎说。”他看着天花板,“每天就是开会、加班、应酬,周末还得陪领导打高尔夫。群里永远有消息,谁谁谁家孩子考上重点了,谁谁谁升职了。朋友圈没法看,全是晒……”
他顿住,用力搓了搓脸。
“我昨天喝了三场酒,第一场跟客户,第二场跟领导,第三场跟同事。回家吐了一地,你孙子在旁边哭,你儿媳妇气得没理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说我图啥呢?”他转过头看我,“就为了那点工资?”
“工作不都这样嘛……”
“不是的,爸。”他突然坐起来,声音有点激动,“不是这样的。你看看陈叔叔,他这辈子谁都不理,不也过得好好的?他女儿当医生,他一个人过,想干嘛干嘛。谁说这样就不行了?”
老婆端菜出来,听见后半句:“又提那个怪人?”
儿子没接话。
“你是不是听你爸说什么了?”她看我一眼。
“妈,你们不懂。”
“不懂什么?我告诉你,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得合群。你看你张阿姨,人缘多好,走到哪儿都有人打招呼。你再看看那个陈永发,谁搭理他?”
儿子站起来:“我要的是别人搭理我吗?我累不累,有人关心过吗?”
“你……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他往房间走,“不想吃饭了,没胃口。”
“你……”
“算了。”我拉住老婆,“让他静一静。”
老婆气得摔了筷子:“都是你惯的!”
我没说话。
饭桌上的菜冒着热气。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都是儿子爱吃的。
他一口没动。
隔壁传来陈永发家关门的声音,很轻。
然后是脚步声,慢慢走远了。
他又出去散步了。
每天这个时候,雷打不动。
我站在窗边,看见他走出单元门,那只狗跟在他脚边。
他弯腰摸了摸狗的头,然后站直,看了一眼天空。
五月的天,黑得晚,还剩一点蓝。
他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
我突然想,他在看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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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小区门口的快递点,我碰见陈永发。
他正蹲在地上拆一个大纸箱。
我走过去:“陈师傅,买啥好东西了?”
他抬头看我,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撬封口的胶带。
“电脑。”
“不是有电脑了吗?”
“那台旧的,太慢了。”他把纸箱打开,露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电脑盒子,“这台配置高点,做东西快一些。”
“你做的啥东西?”
他没直接回答,把电脑抱出来,很小心地拆开包装。
银灰色的外壳,看起来不便宜。
“多少钱?”我问。
“六千多。”
六千多买电脑,平时连瓶水都舍不得买。
“陈师傅,我说句话你别介意啊。”我蹲下来,“你都这岁数了,学那个有啥用?”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我。
“那你觉得,啥有用?”
“我……”
“打牌有用吗?吹牛有用吗?发朋友圈有用吗?”
我被他问住了。
“这些东西,你做了,开心的那一会儿就没了。但我写的程序,跑起来了,能一直用。”他把新电脑抱起来,“我今天要去趟学校。”
“学校?什么学校?”
“职高。”他把旧电脑装进纸箱,“我去给他们讲一堂课,免费的。”
我跟着他走到小区门口。
他骑上一辆破旧的电动车,后座绑着电脑包。
“陈师傅,你教他们什么?”
“Python。”他说,“这玩意儿简单,年轻人学得快,找工作也用得上。”
电动车突突突开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老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跟那个怪人说啥呢?”
“没什么。”
“你可别跟他走太近,别学坏了。”
“他教学生去了。”
“教学生?他能教啥?”老刘一脸不屑,“一个孤老头子,还能教出花来?”
我没搭理他。
回家路上,脑子里一直转着陈永发那句话:“你做了,开心的那一会儿就没了。但我写的程序,跑起来了,能一直用。”
我把这话在心里嚼了几遍。
越嚼,越觉得有味道。
晚上,儿子给我发微信。
“爸,我今天去看心理医生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抖了一下。
“医生怎么说?”
“说我有轻度焦虑症,开点药。”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告诉我少想点,少操心。”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
最后只回了一句:“听医生的话。”
“嗯。爸,你说人活着到底图啥?”
又来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
但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活了五十八年,这个问题,好像从来没认真想过。
06
小区公告栏贴了个通知。
物业说要装智能停车系统,每户分摊两百块。
两百不多,但有人不乐意了。
“我们小区就这点车,要啥智能系统?”
“就是,还不是浪费钱!”
老刘在群里带头反对。
我跟他不熟,但知道他脾气大,嗓门也大,谁都不怕。
连着几天,业主群里吵成一锅粥。
有人骂物业乱收费,有人说老刘是刺头。
物业被骂急了,说不装了,你们爱停不停。
这事僵住了。
又过了几天,物业突然又在群里发消息:“经业委会讨论,停车系统费用由一位业主赞助,不用大家出钱。”
群里炸了。
“谁啊?这么大手笔?”
“不会是开发商吧?”
“物业你倒是说清楚啊!”
物业没回。
我留了个心眼,去物业问。
管事的王经理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