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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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年终奖到账
我叫秦媛,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外资医药公司做销售总监。腊月二十五那天下午,手机“叮”的一声,短信来了。我正开着车,等红绿灯时瞥了一眼,建行入账通知:900,000.00元。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深深吸了口气,车窗外的冬日阳光斜斜地打在脸上,有点暖,又有点恍惚。
这个数字,我预料到了,但真看到的时候,还是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九十万元。是我去年年终奖的整整三倍。团队今年业绩冲到了大区第一,我作为负责人,大头落在我这儿。老公周成还不知道具体数,我只跟他说“今年还不错”。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轻轻按了声喇叭。我收回思绪,踩下油门,心里那点雀跃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第一个念头是,得好好请公婆吃顿饭。
周成是独子,公公周建国退休前是中学老师,婆婆刘玉琴是街道办退下来的,老两口节俭了一辈子。我们结婚六年,一直挺和睦,但我知道,婆婆心里对我这个做销售的儿媳妇,总有点“工作太忙不顾家”、“赚得多但太飘”的不踏实感。尤其这两年我们还没要孩子,她虽然不明说,那眼神里的期盼和欲言又止,我都懂。
用这笔“巨款”的一部分,请他们吃顿好的,实实在在表示一下心意,也让他们高兴高兴,觉得儿子媳妇日子红火,挺好。周成肯定也乐意。
晚上回到家,周成正在厨房里捣鼓他的红烧鱼。他比我大两岁,在一家设计院做工程师,性格温和踏实,不像我风风火火。听到我开门,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沾了点酱油渍:“回来啦?鱼马上好。”
我放下包,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老公,年终奖到账了。”
“好事儿啊!”他笑着,手里铲子没停,“多少?够给你换那念叨了半年的按摩椅不?”
“九十。”我故意轻描淡写。
“九万?那不错,比去年多……”他顺口接道,随即猛地转过头,铲子差点掉锅里,“多少?九……九十万?”
我看着他那张瞬间呆住、写满难以置信的脸,噗嗤笑了,用力点头:“嗯,九十万。税后。”
周成手里的锅铲这回真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灶台边。他顾不上捡,转过身双手抓住我的肩膀,眼睛瞪得老大:“我的天……秦媛,你不是逗我玩吧?九十万?真的?”
“短信还在呢,自己看。”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抬起头,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震惊全吐出来。“老婆……”他就喊了这么一声,然后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辛苦了,老婆,这一年,你太辛苦了。”
他声音有点哑。我心里一暖,也回抱住他。这钱挣得是不容易,没日没夜地飞,陪客户喝到胃痛,压力大得整夜失眠。但此刻,值了。
饭桌上,我跟周成说了想请公婆吃饭的想法。“去‘盛和’吧,就咱家附近新开的那家日式烤肉,评价特好,人均看着不便宜,但食材和服务听说一流。爸妈肯定没去过那种地方,带他们见识见识,也让你妈高兴高兴,别老觉得我只会工作不懂过日子。”
周成连连点头,眼里闪着光:“好,太好了!我爸就好口肉,我妈虽然节省,但带她去好地方,她心里肯定美。就这个周末,腊月二十八,怎么样?年前也热闹。”
“行,你定地方,我订位子。要个安静点的包厢。”我说。
周成办事利索,第二天就订好了“盛和烤肉”的一个四人小包间,还特意叮嘱留个靠窗的位置。我则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妈,周末晚上有空吗?我和周成请您和爸吃个饭。”
“又出去吃?多浪费钱,在家我给你们做,想吃什么妈都给做。”婆婆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先推辞。
“妈,今年我工作不错,发了点奖金,就想一家人好好吃一顿。周成都订好地方了,新开的烤肉,可高级了,您和爸就赏个脸嘛。”我放软声音。
那头沉默了两秒,语气缓和了,甚至带了点隐隐的笑意:“你这孩子……行吧,你爸昨天还念叨想吃烤肉呢。那就周末?”
“对,周六晚上六点,我们开车去接您和爸。”
“不用接,又不远,我们自个儿溜达过去就行。”
“天冷,必须接。”我坚持。
挂了电话,我能想象婆婆此刻大概正带着笑,跟公公念叨“小媛请客,高级地方”呢。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周六下午,我特意提前下班,回家换了身衣服。简单的米白色羊绒衫,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件质感不错的燕麦色大衣,化了点淡妆,显得精神又不会太刻意。周成也换了件挺括的衬衫,看起来比平时更俊朗几分。
“有点紧张?”我笑他。
“哪有,”他摸摸鼻子,“就是觉得……像要干件大事。”
我们开车到公婆住的老小区楼下,二老已经穿戴整齐等在单元门口了。公公穿了件半新的藏蓝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婆婆则是那件逢年过节才穿的暗红色羊毛开衫,头发也显然用心打理过,见我下车,眼睛先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角弯了弯。
“爸,妈,等久了吧?快上车,外面冷。”周成赶紧拉开后车门。
“不久不久,刚下来。”公公笑呵呵地坐进去。婆婆坐定,打量了下车里:“这车里头还挺干净。”不知是夸周成还是夸我。
路上有点堵,赶到“盛和烤肉”时,差十分六点。店面门脸不大,但装修极有格调,深色原木配着暖黄的灯光,门口穿着和服的服务员躬身引客。婆婆一下车,脚步顿了顿,抬头看了看那低调的招牌,小声对公公说:“这地方……看着不便宜。”
“妈,来都来了,今天就放心吃,您儿子媳妇请客。”周成揽住母亲的肩膀。
公公倒是挺坦然,背着手,颇有兴致地打量:“嗯,环境不错。”
服务员将我们引到预定的包厢。包厢不大,但很雅致,中间是下沉式的烤炉,桌椅是原木的,墙上挂着浮世绘风格的布帘,灯光柔和。窗户正对着外面庭院里几竿瘦竹,意境一下子就上来了。
“这地方真讲究。”公公落座,点头称赞。
婆婆挨着我坐下,手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神里透着新鲜和些许拘谨。
服务员递上菜单,厚重的皮质封面。我接过来,直接递给婆婆:“妈,爸,你们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
婆婆接过,翻开,眼睛往价目表上一扫,手指就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她迅速合上菜单,递还给我,脸上笑容有点僵:“小媛,你看着点吧,我和你爸不懂这些。”
我知道她是被价格吓着了。这里的烤肉,最便宜的拼盘也要四五百,和牛更是按克卖,动辄上千。我接过来,笑着说:“行,那我安排了。咱们四个人,点个和牛大拼盘,再来个海鲜拼盘,刺身来一份,寿司拼盘,蔬菜菌菇拼盘,汤、主食、甜品都配上。酒水……爸,您喝点清酒?”
“好,少来点。”公公点头。
周成补充:“再来壶可尔必思吧,妈喝那个。”
点完菜,穿着整洁烤炉服的服务员进来,开始为我们烤肉。高级和牛漂亮的雪花在烤网上滋滋作响,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服务员专业地介绍着部位和吃法,剪成大小适中的肉块,分到每个人盘中。
“爸,妈,快尝尝。”周成给二老夹肉。
公公尝了一口,慢慢咀嚼,眼睛眯了起来:“嗯!这肉……真嫩,真香!跟平时吃的烤肉确实不一样。”
婆婆小心地蘸了点酱料,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没说话,但眉头舒展了,又自己夹了一块。
看他们吃得满意,我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和满足感油然而生。周成在桌下轻轻捏了捏我的手,冲我眨眨眼。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公公几杯清酒下肚,话多了,说起以前学校里的趣事。婆婆也放松了,偶尔插几句,点评一下哪个菜好吃。我和周成说着工作里的见闻,包厢里其乐融融。
“小媛今年成绩这么好,我和你爸脸上也有光。”婆婆难得主动给我夹了块烤得焦香的牛舌,语气温和,“就是别太累着自己,钱是赚不完的。”
“我知道,妈。您和爸身体健康,我们就没后顾之忧了。”我端起可尔必思,敬了二老一杯。
这顿饭,吃的是肉,暖的是心。我看着公婆脸上舒心的笑容,周成眼里的温柔,觉得这九十万元,花在这上面,特别值。窗外天色早已黑透,包厢里暖意融融,食物的香气和家人的笑语混在一起,是我心里向往了很久的、安稳幸福的图景。
不知不觉吃了两个多小时,大家都吃得心满意足。婆婆甚至小声跟我说,这烤香菇味道真特别。我招手叫服务员准备结账。
“周先生,秦女士,这是菜单明细,您过目。”一个穿着西装的经理模样男人拿着一个厚重的黑色皮质夹子,笑容可掬地走进来,微微躬身,将夹子递给我。
我心情正好,接过来,随手打开。周成凑过来看,公婆也含笑等着,大概是想着这顿饭虽然贵,但吃得很开心,值了。
我的目光落在账单最下方那个加粗的数字上。
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了。
手指捏着账单的边缘,无意识地用力,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周成看我脸色不对,侧头仔细看向账单,下一秒,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变了调:“多……多少?”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又像是瞬间被抽成了真空,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黑色加粗的印刷体,清清楚楚地写着:
总计:¥452,000.00
四十五万两千元。
第二章 天价账单
包厢里一下子静得可怕。烤炉里还剩一点炭火,发出极其微弱的、噼啪的轻响。窗外庭院里装饰的地灯不知何时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竹影,在榻榻米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此刻却显得有点冷森森。
我捏着账单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那张轻飘飘的纸,此刻重得像块铅,沉甸甸地压在我手上,一路坠到胃里,冰凉一片。
“多……多少?”婆婆也察觉了不对劲,探过身子,声音有点发紧。
我没说话,把账单轻轻转过去,推到桌子中央。婆婆眯起眼睛,凑近了去看。公公也放下了酒杯,扶了扶老花镜,低头。
“个、十、百、千、万……”婆婆小声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数过去,数到十万位的时候,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她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猛地抬头看我,又看看周成,眼睛里全是惊骇和茫然,仿佛不认识我们了。
“四十五万……两千?”公公的声调也变了,他一把抓过账单,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手指点着那个数字,指尖在发抖。“这……这怎么可能?小媛,周成,这……是不是弄错了?咱们就四个人,吃了顿烤肉,怎么能吃出四十五万来?这是……这是把一头神户牛整头端上来了吗?!”
他最后一句带了点怒极的诘问,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回荡。
经理还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脸上的职业笑容有些挂不住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这个……周先生,秦女士,您二位别着急,这个账单……确实有点特殊。不是您四位今晚的消费。”
“不是我们的?”周成霍地站起来,他个子高,一站起,包厢顿时显得更逼仄了。他脸上惯常的温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戏耍后的恼怒和难以置信。“不是我们的,你把这张单子拿给我们看是什么意思?还‘总计’四十五万?你告诉我,我们今晚吃了什么,能算出这个数?!”
经理被他气势一逼,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腰弯得更低了,连连摆手:“周先生,您别激动,您别激动。听我解释,是这么回事……”他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了一下,才硬着头皮说,“您……您四位今晚的消费,其实……其实已经包含在这总账里了。这四十五万两千,是……是您家人交代的,今晚整个二楼的包场费用,都……都记在您这桌的账上。”
“哐当”一声,是公公手里的酒杯没拿稳,倒在桌面上,剩下的一点清酒洒了出来,迅速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但他浑然未觉,只是死死盯着经理,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陌生,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我们家人?交代?包场?”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我们哪来的家人,能在这里包场?还能把账单记我头上?”
经理脸上的汗更多了,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在嗫嚅:“是……是一位姓秦的先生。他说……他说是您弟弟。大概……大概晚上五点半左右来的,带了不少人,把二楼除了您这间之外的所有包厢,还有外面的散台,都包下来了。点了很多酒水和顶级和牛套餐……临走时,他特意到前台交代,说今晚二楼所有的消费,都记在……记在‘秦媛小姐’的账上,还……还留了您的车牌号和手机尾号,说您会来结账。我们核对过信息,就……就按他说的办了。”
姓秦的先生。我弟弟。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根弦彻底崩断了。全身的血液,刚才因为震惊而冰凉,此刻却猛地全部涌向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秦昊。
我那个不成器的、小我五岁的亲弟弟,秦昊。
“秦——昊——”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可怕,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周成的脸色也瞬间铁青。他当然知道我弟弟秦昊。那个眼高手低,大学毕业几年换了七八份工作,每份都干不长,总想着赚大钱、发横财,时不时还找家里、找我这个姐姐“江湖救急”的秦昊。去年他说跟人合伙搞什么“新媒体营销公司”,我还以“入股”的名义给了他十万块,说是借,可心里清楚,这钱多半是打了水漂。为此,周成还跟我有过几句不愉快,觉得我太惯着这个弟弟。
可他……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用我的名义,在这里,搞什么公司包场?还消费了四十五万?!他疯了吗?!
“这个混账东西!”周成猛地一拳捶在桌子上,碗碟哐啷乱跳。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怒火。“他现在人在哪儿?!把他给我叫出来!”
经理吓得一哆嗦,几乎要哭出来:“走……走了。大概……大概八点半左右,他们公司聚餐结束,人就都走了。那位秦先生走的时候,还……还从前台拿了两条软中华,说……说也算在账上。”
“公司聚餐?”我捕捉到这个词,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带了……多少人?”
经理擦了把汗,眼神躲闪,不敢看我们:“具体没细数,但……但二楼大小包厢一共十二个,加上外面的散台,都坐满了。秦先生说……是他们公司的年终晚宴,大概……大概两百人左右。”
两百人。
年终晚宴。
四十五万两千。
这几个词像一把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我的耳膜,刺进我的脑子。我眼前发花,包厢里精致柔和的灯光,墙上雅致的浮世绘,窗外摇曳的竹影,此刻都扭曲旋转起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荒诞的恶意。
“两百人……”婆婆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呻吟的声音,她一只手捂住心口,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得厉害,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旁边公公的胳膊,手指关节都攥得发白。“两百人的饭……记在小媛账上?四十五万?这……这是要逼死谁啊……”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带着哭腔,身体也微微摇晃起来。
“妈!妈您别急,别急!”周成见状,也顾不得发火了,赶紧绕过桌子扶住母亲。公公也反应过来,一边给婆婆顺气,一边自己也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经理,手指颤巍巍:“你们……你们店是怎么办事的?!他说记谁账上就记谁账上?你们不核实一下的吗?不跟本人确认的吗?!四十五万!这是小数目吗?!你们这是诈骗!是合起伙来坑人!”
经理被骂得面红耳赤,头几乎要低到胸口,连连作揖鞠躬:“对不起,实在对不起!老先生,您消消气。我们……我们确实有疏忽。那位秦先生来的时候,阵仗很大,带着好多人,直接说要最好的包厢和菜品,说是公司重要聚会,不差钱。他……他看起来派头很足,说话也很硬气,还出示了名片,是什么公司的总经理……而且,他能准确说出秦女士的车牌、电话,还知道您四位今晚在这里吃饭,订的包厢号……我们前台看他这么笃定,又想着反正消费了,总得有人买单,他指的买单人就在店里……就,就一时糊涂,没当场跟您这边确认……”
“一时糊涂?”我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冷得能结冰。怒火在我胸腔里横冲直撞,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可偏偏脑子却异常清醒,甚至清醒得可怕。我慢慢站起身,腿有点软,但我强迫自己站直,盯着那个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的经理。“你们的一时糊涂,代价是四十五万。我现在明确告诉你,这笔所谓的‘包场’消费,我不知情,也绝不会认。谁吃的,谁喝的,你找谁去。我们这桌的饭钱,该多少,我现在付。其他的,跟我无关。”
经理抬起头,脸皱成了苦瓜,都快哭出来了:“秦女士,秦女士,您别这样……这……这单子已经出系统了,都挂您账上了。那位秦先生走的时候,说您肯定会付的,还说……还说您今年发了大红包,不差这点钱……我们也是打工的,做不了主啊。这么大一笔账,要是收不回来,我……我这工作就完了……求您行行好,体谅体谅我们……”他说着,竟然带上了哀求的哭音。
“他放屁!”周成怒不可遏,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我老婆发多少奖金,关他屁事!他算个什么东西!拿着我老婆的钱,充他的大方,摆他的阔气?还两百人年终宴?他那破公司,加上他有没有二十个人都难说!你们被骗了!这钱,我们一分都不会出!”
公公也厉声道:“对!报警!我们现在就报警!这属于诈骗!你们店也有责任!把你们老板叫来!”
包厢里吵嚷起来。婆婆的抽泣声,周成和公公的怒斥声,经理带着哭腔的哀求解释声,混作一团。走廊里似乎有服务员经过,脚步声停在门口,迟疑着,没敢进来,但那种被窥探、被围观的窒息感,无声无息地弥漫开,包裹住这里的每一个人。
我站在原地,周成和公公愤怒的声音,经理的哀求,婆婆压抑的哭声,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嘈杂地涌过来。我看着桌上杯盘狼藉的残局,那精致考究的餐具,此刻只剩下油腻和冰冷。不久前这里的温馨、满足、其乐融融,像一场短暂而可笑的幻觉,被这张四十五万两千的账单,撕得粉碎。
我辛苦一年,挣来九十万年终奖,满心欢喜想与家人分享一点喜悦,在公婆面前,在丈夫面前,证明我的能力,维系家庭的温情。
而我血脉相连的亲弟弟,用这种卑劣到极致的方式,在我背后,狠狠捅了我一刀。不,不止一刀。他是把我推到悬崖边,然后笑着,招呼了二百个人,一起看着我坠落。
四十五万两千。
我那九十万,转眼就去了一半。
秦昊,你好,你真好。
我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擦可能滑落的眼泪——奇怪,我眼里干涩得发疼,一滴泪都没有——而是拿起了桌上我的手机。屏幕亮起,背景是我和周成的合影,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秦昊”,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而冰冷的“嘟——嘟——”声。
每一声,都像重锤,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第三章 无人接听
“嘟——嘟——”
单调的忙音在死寂的包厢里被放得极大,撞击着耳膜,也撞击着每个人的心。公婆的抽泣和怒斥停了,周成铁青着脸盯着我手里的手机,经理瑟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只有烤炉里将熄未熄的炭火偶尔爆出一点细微的噼啪声,像垂死的叹息。
响了七八声,然后,断了。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冰冷的、程式化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清晰地在安静中扩散。
我没动,手指僵硬地按在屏幕上,指尖冰凉。又拨了一次。
“嘟——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再拨。
还是无人接听。
他不是没听见。现在是晚上九点多,不是深夜。他刚“豪掷”四十五万请了全公司(如果真有那个公司的话)吃饭,此刻应该在某个地方,享受着别人的吹捧恭维,或者在计划着下一场挥霍。他故意不接。他躲起来了。
我放下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倒映出我此刻苍白而僵硬的脸。心里那团怒火,在反复拨打无人接听的忙音中,被一种更深、更沉、更冰冷的东西覆盖了。那是荒谬,是齿冷,是彻底的心寒,以及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恐慌。
四十五万两千。这不是小数目。如果秦昊真的就此消失,如果这家店咬死了要我负责……
“他不接?”周成的声音嘶哑,他一步跨到我身边,拿过我的手机,看了眼屏幕,又狠狠按下了重拨。同样的忙音,同样的结果。他低低骂了一句脏话,手指用力,几乎要把手机捏碎。
“他这是早有预谋!他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他没脸接!”公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经理,“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说的‘秦先生’!跑了!他跑了!这钱你们店要不到,就想讹上我们?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经理脸上的汗就没停过,后背的西装外套也洇湿了一小片。他哭丧着脸,声音发虚:“老先生,话不能这么说……这,这消费是实实在在发生了的,两百个人,吃了喝了,都是最高标准……账挂在秦女士名下,系统里白纸黑字……我们,我们也是受害者啊……”
“你们受害者?”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脸颊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一下。“你们在未得到我本人任何确认和授权的情况下,允许一个陌生人挂账四十五万,现在那个人跑了,你们告诉我,你们是受害者?”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那我呢?我坐在这里,吃着我该吃的饭,准备付我该付的钱,然后你们告诉我,我还得为我完全不知情的、另一群人的狂欢,支付四十五万?你们店的规矩,就是谁看起来有钱,就可以随便把账记在谁头上,不用核实,是吗?”
经理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能反复念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们工作失误……可,可这笔账,要是收不回来,我……我真的担不起啊……”
“你担不起?”周成猛地转向他,眼神凌厉,“你担不起,就想让我们来担?我告诉你,这钱,我们一分钱都不会付!要么,你现在立刻马上,把那个姓秦的给我找出来!要么,报警!让警察来处理!看看到底是谁诈骗,是谁监管不力!”
“对,报警!”公公也反应过来,掏出自己的老年机,“我现在就打110!”
经理一看真要报警,彻底慌了神,上前半步,想拦又不敢拦,急得直搓手:“别,别!老先生,周先生,秦女士,咱们……咱们再商量商量,有事好商量!报警对谁都不好,是不是?我们店开门做生意,最怕这个……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我马上联系我们老板,让我们老板来跟您谈,行吗?我们老板肯定能给个说法!”
我和周成对视一眼。周成眼里怒火未消,但多了一丝冷静的考量。报警是最终手段,一旦报警,这事就彻底闹大了,公婆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而且传出去,对我们、尤其是对我,影响也不好。毕竟,那个“诈骗犯”是我的亲弟弟。
“给你们十分钟,叫你们老板过来。”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恶心和寒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还有,把今晚二楼所有的消费明细,那个姓秦的点单记录,能调出来的全部调出来。我要看。”
“好,好!我这就去,这就去!”经理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包厢,差点在门口绊倒。
包厢里重新陷入寂静,但这寂静比刚才的吵闹更令人窒息。婆婆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脸色还是很难看。公公坐在旁边,一手握着婆婆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拳头,放在膝盖上,骨节发白。
周成走回我身边,手搭在我肩膀上,用力按了按。他的手心很烫,带着怒意未消的余温。“别怕,”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有我在。这钱,说什么也不能认。”
我点点头,没说话。肩膀上传来的力量让我稍微定下心神,但胃里那块冰疙瘩,依旧沉甸甸地坠着。我重新坐下,目光扫过桌面。之前觉得精致可口的菜肴,此刻只剩下油腻和狼藉。那壶没喝完的可尔必思,甜腻的香气混合着烤肉的余味,闻起来令人作呕。
我再次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秦昊的名字。他的头像是一张对着豪车方向盘的自拍,背景模糊,但能看出不是他的车。我点进朋友圈,最新一条动态是三个小时前发的。
九张图。前三张是“盛和烤肉”气派的门脸和包厢环境。中间三张是满桌的和牛拼盘、堆积如山的刺身船、各式高档清酒。最后三张,是群魔乱舞般的合影。一张是秦昊站在主位,举着酒杯,满面红光,对着镜头做出夸张的庆祝手势,身后是黑压压一片举杯的人头。一张是他搂着两个打扮艳丽的年轻女孩,笑得不羁。最后一张,是拍的一沓厚厚的红色钞票,配文:“感谢兄弟们一年辛苦!跟着昊哥,明年继续吃香喝辣!今晚全场合影留念!”
我的手指停在最后那张照片上。那沓钞票,看厚度,至少好几万。是了,他“秦总”请客,自然要现金结账才显得豪气,那两条软中华,大概也是现金买的。他把现金潇洒地付了,然后把四十五万的天价账单,轻飘飘地留给了他姐姐。
“哈……”我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冷笑的气音。真是我的好弟弟。用我的钱,给他的“兄弟们”发年终奖,摆他的阔气,树他的威风。而我,在他眼里,大概就是个行走的提款机,一个可以随时拿来充面子、填窟窿的冤大头。
周成也看到了我手机上的内容,他凑近看了一眼,脸色更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个畜生。”
婆婆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也看到了那朋友圈,她猛地捂住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不是伤心,是极致的愤怒和憋屈。“他怎么……他怎么敢啊!小媛可是他亲姐姐啊!他这是要逼死你,逼死我们一家啊!四十五万……四十五万……”她反复念叨着这个数字,仿佛这样才能确认这不是一场噩梦。
公公重重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又是一跳:“孽障!真是个孽障!我早就说,这小子心思不正,成不了器!媛媛,你以前就不该总接济他!看把他惯成什么样子!无法无天!”
我的心像是被针密密地扎过。是啊,是我的纵容,一次次的“最后一次”,助长了他的气焰,让他觉得,姐姐的钱,就是他的钱,姐姐的成功,就是他肆意挥霍的底气。那十万块的“入股”,恐怕在他眼里,不是借款,而是分红,是理所当然。
包厢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刚才的经理侧身让进一个中年男人。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质地考究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叠打印出来的单据。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高大男人,没进来,就一左一右站在门外,像两尊门神。
“周先生,秦女士,老先生,阿姨,您们好。我是‘盛和’的负责人,姓赵。”中年男人走到桌前,微微欠身,语气沉稳,但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他没坐,就站在那里,先将手里的平板电脑转向我们,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消费清单。“这是今晚二楼所有包厢及散台的消费明细汇总,以及那位秦昊先生最初点单的底单照片,请过目。”
周成接过平板,我凑过去看。清单列得极细,从各种顶级和牛不同部位,到高档海鲜刺身,到成箱的清酒、啤酒、饮料,再到果盘、小吃、服务费……林林总总,最后汇总数字,正是452,000.00。点单底单的照片上,签名的字迹龙飞凤舞,正是秦昊的风格,下面还手写了一行小字:“挂账:秦媛(车牌尾号xx58,电话138xxxx5678)”。
证据确凿。
赵老板等我们看完,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歉意,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压力:“首先,对于我店员工未经核实便允许挂账的重大失误,我代表‘盛和’向四位郑重道歉。相关责任人,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他话锋一转,“但是,秦女士,周先生,消费是真实发生的,签单记录和系统入账都无法更改。那位秦昊先生,是您的直系亲属,这一点您不否认吧?”
我没吭声。周成冷冷道:“是又怎么样?亲兄弟还明算账。他消费,他签字,就该他负责。你们当时为什么不让他当场结清?为什么要同意挂账?”
赵老板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但很快恢复平静:“当时秦昊先生带领的队伍人数众多,消费金额巨大,他提出挂账,并提供了准确无误的您的信息,且承诺您随后就到。前台考虑到他是大客户,又和您确实有关联,一时……确实存在侥幸心理和操作失误。这一点,我们承认错误,也愿意承担部分责任。”
“部分责任?”我抬眼看他,“赵老板打算怎么承担?”
赵老板沉吟了一下,说:“这样,秦女士。考虑到此事我店有过错,这四十五万两千的总消费,我们愿意给予一定的折扣。另外,您四位今晚的消费,我做主,全免。您看如何?”
公公忍不住怒道:“折扣?全免?我们缺你这一顿饭钱吗?这是饭钱的问题吗?这是四十五万!你就是打五折,也要二十多万!凭什么?!”
赵老板脸上的歉意收敛了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老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恕我直言,秦昊先生是您的家人,他冒用秦女士名义进行高额消费,从法律意义上说,这属于家庭内部纠纷,或者秦昊先生对秦女士的欺诈。但对我店而言,我们认的是签单人指定的付款人。现在签单人联系不上,我们只能向被指定的付款人,也就是秦女士您,追讨这笔消费款。”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如果今天不能妥善解决,我们只能按照正常流程处理。首先,您四位暂时不能离开。其次,我们会正式报警,告秦昊先生诈骗,同时,也会以民事纠纷起诉秦女士您,要求支付这笔餐费。届时,警方介入,媒体曝光……我想,那对您和您的家人,尤其是秦女士您的事业和声誉,恐怕会有更大的影响。”
“你威胁我们?”周成猛地站起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赵老板后退了半步,门外的两个保安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婆婆吓得低呼一声,紧紧抓住公公的胳膊。公公也站了起来,老脸涨得通红。
赵老板摆摆手,示意保安后退,但语气依旧强硬:“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周先生,请冷静。我们开门做生意,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但四十五万不是小数目,店里也要对股东、对员工有个交代。我的提议是,秦女士,您看能不能先联系上秦昊先生,让他来解决?如果实在联系不上……”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我,“恐怕您今天,需要给我一个明确的解决方案。否则,我们只能公事公办了。”
先联系秦昊。让他来解决。
我也想联系他,可他关机了,他躲起来了。他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他不敢面对。
包厢里再次陷入僵局。赵老板带来的两个保安像两座铁塔堵在门口。经理缩在后面,不敢抬头。公婆又急又气,身体微微发抖。周成胸膛起伏,拳头攥紧。
而我,坐在那里,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审视的,逼迫的,同情的,看戏的……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牢牢捆住,越收越紧,几乎无法呼吸。
四十五万。
我的年终奖。
我的家庭。
我的脸面。
还有我那“亲爱”的、此刻不知在何处逍遥快活的弟弟。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赵老板,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但异常清晰:
“给我一点时间。我找我父母。”
第四章 父母电话
“找我父母”四个字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嘴里发苦。公婆和周成都看向我,眼神复杂。找父母有什么用?他们二老一辈子节俭,靠着微薄的退休金过日子,家里那点积蓄,前两年给秦昊“创业”折腾得差不多了,哪里还拿得出四十五万?更何况,这不是拿不拿得出的问题。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秦昊手机关机,人找不到。眼前这个赵老板,嘴上说得好听,愿意“承担部分责任”,可那眼神,那堵在门口的保安,还有“报警”、“起诉”、“媒体曝光”这些字眼,像一把把悬在头顶的刀。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四十五万的坏账,足够让这家看似高雅的餐厅撕下温情的面具。
更重要的是,赵老板最后一句话戳中了我的死穴——“对您和您的家人,尤其是秦女士您的事业和声誉,恐怕会有更大的影响。” 我在外企做到总监,形象和信誉至关重要。如果今晚真闹到报警,警察一来,事情传开,“秦媛的弟弟吃霸王餐欠下巨款”,“秦媛被餐厅扣留”……这些流言蜚语,足以让我在公司、在行业里抬不起头。周成在设计院,公公是退休教师,都是要脸面的人。
我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至少,不能是现在,在这种被堵在包厢里的情况下。
我拿起手机,指尖冰凉,在通讯录里找到“妈”,停顿了几秒,才按下去。拨号音响起,每一声都敲打在我的神经上。周成坐回我身边,紧紧握住我另一只冰冷的手。公公婆婆屏住呼吸,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母亲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睡意被吵醒的沙哑和惯常的唠叨:“喂?小媛?这么晚打电话,怎么了?是不是跟你弟有关?他晚上给我发信息,说公司聚餐,可高兴了,还发了照片,那地方真豪华……我跟你爸还说呢,这小子是不是真干出点名堂了……”
“妈。”我打断她,声音控制不住地有点发颤,“秦昊在哪?”
“啊?”母亲愣了一下,“我怎么知道?他不是公司聚餐吗?应该结束了吧?可能跟同事唱歌去了?你找你弟有事?他是不是又问你借钱了?我跟你说小媛,你可不能再……”
“妈!”我提高声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调平稳下来,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冰碴子,“秦昊用我的名义,在一家高级餐厅,请了二百个人吃饭,消费了四十五万两千块钱,现在人找不到了,餐厅要我付钱。您和爸,知不知道这件事?”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过了好几秒,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多少?!四十五万?!吃饭?!小媛你说什么胡话!你弟他……他哪有那个钱!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没搞错。餐厅的老板、账单、他签的字、他留的我的信息,全都在这里。他手机关机,人跑了。餐厅的人现在堵着门,不让我走,说不给钱就报警、告我。”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仿佛这样,才能把这份荒诞和沉重,准确地传递到电话那头。
“不可能……这不可能……”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哭腔,“昊昊他……他晚上还给我发信息,说公司年终聚会,他很开心……怎么会……小媛,是不是餐厅搞错了?是不是有人冒充你弟弟?他哪有那么多钱请客……四十五万……天啊……”
“他不是用他的钱请客,”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尽管电话那头的母亲看不到,“他是用我的名义,挂我的账。他根本没打算付钱。妈,他现在人在哪儿?您到底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母亲的声音彻底慌了,带上了绝望的哭喊,“老秦!老秦!你快来!出事了!出大事了!”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父亲焦急的询问,和母亲语无伦次、带着哭音的叙述。
隐约能听到父亲惊怒的吼声:“这个混账东西!他疯了?!”
然后,电话似乎被父亲抢了过去,他喘着粗气,声音又急又怒:“小媛!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秦昊那小王八蛋干什么了?!”
我闭上眼睛,简要把事情又说了一遍。父亲在那边倒吸冷气的声音清晰可闻,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
“爸,”我睁开眼,看着对面赵老板那不动声色的脸,和门口虎视眈眈的保安,声音疲惫而冰冷,“餐厅老板就在我面前。要么,你们现在立刻找到秦昊,让他滚过来把账结了,把他捅的窟窿填上。要么,你们告诉我,这事怎么办。我拿不出四十五万,就算拿得出,我也绝不会当这个冤大头。但如果今晚不解决,我和周成,还有他爸妈,都走不了。餐厅要报警。”
“报警……”父亲的声音瞬间苍老下去,带着无尽的颓然和恐慌,“不能报警!小媛,不能报警啊!你弟弟还年轻,报了警,他这辈子就毁了!”
“那他坑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这个姐姐会不会被毁掉?!”我终于控制不住,压抑了一晚上的怒火、委屈、寒心,在父亲这偏袒意味明显的话语刺激下,猛地爆发出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嘶哑,“他的前程是前程,我的钱就不是钱?!我的工作我的脸面就不是脸面?!爸!四十五万!是我起早贪黑、陪尽笑脸、喝到胃出血挣来的年终奖!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一声不吭就拿去充他的大爷?!他是我弟弟,不是我养的一条狗!喂不熟的白眼狼!”
“小媛!你怎么说话呢!”父亲在那边也急了,“他是你亲弟弟!是一家人!现在出了事,不想着怎么解决,说这些有什么用!”
“解决?怎么解决?”我厉声反问,“您告诉我怎么解决?把他找出来,让他跪在这里把钱付了!或者,您和妈,替他把这四十五万还了!您现在拿得出四十五万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我知道他们拿不出。去年秦昊“创业”,已经掏空了二老大半的积蓄。
父亲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哀求:“小媛……是爸没用,是爸妈没教好他……可事情已经出了,报警真的不行啊……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先想想办法,把眼前的应付过去,别让餐厅报警。钱……钱我们慢慢还,爸就是砸锅卖铁,也……”
“爸!”我打断他,心像被浸在冰水里,一点点下沉,冷透。“您还看不明白吗?这不是钱的问题!至少不全是!这是秦昊根本没把我当人看!他这是抢劫!是诈骗!您让我怎么‘想办法’?我有什么办法?!我拿什么去填这个无底洞?!”
我的声音太大,在包厢里回荡。婆婆又低低啜泣起来。公公搂着她的肩膀,脸色灰败。周成紧紧握着我的手,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不知是气还是怒。
赵老板依旧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观察着这场家庭伦理剧。门外的保安,姿势都没变一下。
电话那头,换成了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小媛……妈求你了……你先别急,别跟餐厅硬来……妈这就给你弟弟打电话,我打,我打他电话,我让他接,让他滚过去……他要是敢不接,我……我找他那些朋友去……”她的话颠三倒四,充满了绝望下的胡言乱语。
“好,妈,您打。我等着。”我无力地说,挂断了电话。
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空了。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包厢里只剩下婆婆压抑的哭声,母亲在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哭喊,还有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过竹丛,发出沙沙的、萧瑟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周成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他同事发来的消息,大概问他聚会结束了没。他看了一眼,烦躁地按灭屏幕。
大约过了十分钟,我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打回来的。
我立刻接起,按下免提。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媛……”母亲的声音嘶哑,哭腔更重,还带着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恐慌,“我……我打不通昊昊的电话……一直关机……我打了他几个朋友的电话,有的不接,有的说他喝多了,被送回去了,不知道在哪儿……小媛,怎么办啊……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会不会想不开啊……”说到最后,母亲已经是在嚎啕大哭。
想不开?我几乎要冷笑出声。挥霍了四十五万,摆足了排场,享受了众人的吹捧,他会想不开?他此刻恐怕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得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或者,已经拿着剩下的钱,计划着下一场狂欢。
父亲的声音插了进来,疲惫,苍老,带着最后一丝挣扎:“小媛……餐厅的老板,还在吗?能不能……让我跟他说两句?”
我把手机递向赵老板。赵老板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走到一旁,低声和父亲交谈起来。我们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到赵老板的脸色始终凝重,偶尔摇头,最后,他把手机递还给我,摇了摇头。
父亲在电话里,声音彻底垮了:“小媛……赵老板说……说可以宽限几天,但今天……今天必须有个交代,至少要有个明确的还款协议,或者……或者押点什么……不然他们没法向店里交代……爸……爸对不起你……”
我拿着手机,耳朵里嗡嗡作响。宽限几天?还款协议?押点什么?
我环顾这个精致的包厢,看看身边满面愁容、惊惶无助的公婆,看看紧握拳头、眼中布满血丝的丈夫,再看看门口那两尊门神一样的保安,和眼前这个看似客气实则步步紧逼的赵老板。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疲惫和荒谬感,席卷了我。
这就是我的好弟弟,送我的“年终大礼”。
这就是我血浓于水的父母,在关键时刻,除了哭泣和哀求,拿不出任何办法。
这就是我用一年辛苦,九十万元奖金,换来的,除夕前三天,被扣在餐厅里,面对四十五万两千元天价账单的处境。
我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母亲的名字。然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重新点开通话记录,找到那个我已经拨了无数次的号码——秦昊。再次按下了拨打键。
这一次,我没有期待他会接。
我只是,在拨出这个电话的同时,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周成的手,然后,抬起头,看向赵老板,用一种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语气,说:
“赵老板,我弟弟秦昊,涉嫌冒用我的名义,进行巨额消费诈骗。我,秦媛,现在正式报案。麻烦您,帮我拨打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