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百度百科《张立义》词条、百度百科《黑猫中队》词条、左中仪《台湾U-2飞行员张立义少校的多舛人生》、张立义著《我的衣冠冢——一个被俘U-2飞行员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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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1月10日，腊月初八，内蒙古萨拉齐上空，两万米高处，一团火光在黑暗中骤然绽开。
那是一架U-2高空侦察机解体时发出的光，从地面望上去，不过是夜空里转瞬即逝的一个亮点。
可对于座舱里的人来说，那一刻是天崩地裂——仪表全灭，舱壁震颤，漆黑与火光同时涌来，整架飞机已经从一台精密的仪器变成了一堆从两万米高空往下坠落的金属碎片。
张立义下意识拉动了弹射手柄。
之后是昏迷，是自由落体，是寒风从头到脚穿透身体的那种彻骨的冷。
等他睁开眼睛，头顶是内蒙古冬夜的月亮，脚下是一片积雪覆盖的麦田。
右臂中弹，双腿冻得没有知觉，降落伞被他胡乱裹在身上，成了这个零下二十度的夜晚里唯一一点可怜的保暖。
他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荒郊野外，什么都没有，一片寂静。
他在雪地里等了整整一夜，等到东方天色泛白，才拖着伤腿，向着远处一缕炊烟的方向，一步一步爬了过去。
那一年，他三十六岁，是台湾空军"黑猫中队"的少校飞行员，执行的是他个人第五次对大陆的秘密侦察任务。
彼时他不知道，这一落，将把他的人生切成截然不同的两段——一段属于台湾，一段属于大陆，中间横着一道海峡，和将近二十年无从填补的岁月。
而在海峡的另一边，他的妻子张家淇，那个他在台湾海边偶然认识的南京同乡姑娘，也将在一场漫长的等待里，过完自己生命中最艰难的那些年。
两段人生，两道命运，从1965年1月10日那个夜晚起，同时开始计时……
【一】南京、重庆、台湾：一个少年被战争裹挟着走过的路
要搞清楚张立义是谁，得先把时间拨回到1929年。
那一年11月7日，张立义生于江苏南京，家中排行老三，上头两个哥哥，下头一个妹妹。
父亲在南京一家商铺当店员，日子不宽裕，却也安稳。
南京那时候是国民政府的首都，街道宽阔，商铺林立，城里透着一股动荡年代里难得的市井烟火气。
好日子没过几年，1937年就到了。
日军攻打淞沪，不久向南京逼近。张立义的父亲为了看守店铺，执意留在城里，让母亲先带着孩子撤往淮安。
南京大屠杀爆发，父亲死在了那场屠杀里。
母亲带着几个孩子，就此开始了漫长的逃亡岁月。从南京到淮安，从淮安辗转到重庆，一路上饥寒交迫，生死难料。
那一年张立义八岁，在这种颠沛流离里，把一个孩子心底对战争、对那场屠杀的恨，压得结结实实。
这种恨，是他后来走上军旅之路的根源之一。
1943年，张立义小学毕业，时年十四岁。
他考入了位于四川灌县的国军空军幼年学校第四期——这是个专门培养未来飞行员的军事学校，招收的都是十几岁的少年，教他们文化课和军事基础，为将来进入飞行部队做铺垫。
与他同期入学的同班同学里，有一个后来同样命运特殊的人：王锡爵，那个1986年驾驶中华航空波音747货机从台湾径直飞往广州的民航机长。
两个南京老乡，在四川的一所学校里并排坐着，各自被历史推着，走向了迥然不同却同样曲折的人生轨迹。
抗战胜利了，张立义没赶上和日本人在空中打仗，他还没学会飞飞机，仗就打完了。
随后国共内战爆发，国民党兵败如山倒，1948年起，空军幼校的学员们开始分批撤往台湾。
张立义就这样被一道浩荡的浪头卷着，离开了他从来没想过要离开的大陆，随学校先迁至台湾东港，后升入位于台湾岗山的空军军官学校，1951年以空军官校三十期毕业，随即赴美受训，成为台湾空军第一批换装F-84喷气式战斗机的驾驶员之一。
那时候他大概没想到，这一走，要等到将近三十年后，才能再踏上大陆的土地。
而在台湾，命运给他安排了另一段开始。
1952年3月，张立义和几个同学到海边散步——台湾三面环海，两岸对峙之下，许多外省人喜欢坐在海边，望着西边的海平线发呆，算是一种无声的思乡仪式。
就在那次海边闲逛中，张立义偶然看见一个年轻姑娘手里拿着一张照片。那张照片上，是南京中山陵的石阶。
异乡见到故乡的影像，这件事在那个年代的台湾，有一种特殊的分量。
张立义上前搭话，一问，对方叫张家淇，祖籍南京，正在读高中，1934年生，比他小五岁——同乡，南京人。
两个漂泊在外的南京人，就这样认识了。
张家淇后来对人说，当时觉得这个年轻军官人不错，讲话实在，没有一些飞行员常有的那种轻浮劲。
张立义去美国受训前，两人已经来往频繁，他临行前登门拜见了张家淇的父母，张家淇的父母对这个独身在台打拼的老乡后生颇为照顾。
张立义回国后，张家淇已经高中毕业，两人感情越发深厚。
1955年订婚，1956年正式举行婚礼。婚后，张家淇在台湾空军子弟学校任教，张立义继续飞行。
两人育有二子一女，大女儿最先出生，然后两个儿子相继降生。有一段时期，这个家庭的日子过得平稳又温暖。
张立义后来说，他和张家淇不像别人那样，从头到尾都是初恋情人，彼此都没有经历过其他人。
这句话，他是笑着说的，眼睛弯成一条线。
【二】"黑猫中队"：这支队伍，进去就是把命押上
1961年2月，台湾以"空军气象侦察研究组"为名义，秘密成立了空军第三十五中队。
这个名字是掩护，外面的人不知道这支队伍干什么，内部的飞行员也不允许对任何人透露——不能跟妻子说，不能跟父母说，连住址都不固定，每次执行任务前后都要保持严格保密状态。
队徽上有一只黑猫，设计者是飞行员陈怀生，一双金色猫眼代表高空摄影机，机身造型勾勒出U-2的剪影。
全队成员觉得这个图案好，私下里就叫这支队伍"黑猫中队"，名字传开了，再也没法改回去。
这支队伍专门驾驶美制U-2高空侦察机，飞到大陆上空执行拍摄任务。
整个计划由美国中央情报局主导，台美合作代号"快刀计划"——美方提供飞机、器材、训练和后勤，台湾提供飞行员和基地。
侦照成果由美国优先取走，送往琉球美军基地冲洗判读，台湾方面最初只能留存一份拷贝。
飞行员的航线、目标、任务时间，全部由美方拍板，飞行员只管照着路线图飞，按照指令按快门——连自己拍了什么都没有资格看。
张立义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我们的角色，只是一个照着他们路线图飞行的"司机"，不但U-2的机械结构不让我们深入了解，连照相工作也只需按照指令按个钮，自己所拍的成果，我们不得而知，也从不过问。
待遇方面，进入黑猫中队的飞行员可以享受比一般台军飞行员高出三四倍的津贴，这在当年算是相当丰厚的收入。但代价是，这份薪水里面，有死亡的溢价。
先来说说U-2这架飞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它机身漆黑，双翼极长，只能容下一名飞行员，飞行高度超过两万米，是民航机巡航高度的整整两倍。
为了减轻机身重量、延长续航，整架飞机没有任何武装，机翼和尾翼还设计成可拆卸式，每次任务一飞就是八到十二小时。
在这个高度上，大气层稀薄，气温低至零下三十五度，飞行员必须穿着类似宇航服的压力衣和头盔，进食和排泄都要通过特殊装置解决。
不穿这套设备，眼球表面会结冻，血液和体液会因为低压而汽化沸腾。
这架飞机还极难驾驶。它最高速度和失速之间的差距只有区区十八点五公里每小时，稍微飞快一点，机身解体；稍微飞慢一点，失速坠落。
早期甚至还没有弹射跳伞装置，飞行员一旦出事，基本就是机毁人亡。
整个黑猫中队从1961年成立到1974年解散，总共有二十八名飞行员参与，前后执行了两百二十次任务，带回三千多卷底片——这是这支队伍的光荣账本。
另一本账上，十名飞行员在任务和训练中牺牲，最终约半数队员能够平安除役。
张立义报名进入这支队伍的时候，这些数字已经开始累积了。
1962年9月，大陆方面掌握了应对U-2的有效手段，地对空导弹技术日趋成熟，U-2的天空神话开始破灭。
1962年10月2日，飞行员陈怀生在江西南昌附近被导弹击落，机毁人亡，成为黑猫中队在大陆被击落的第一人。
1963年11月1日，叶常棣在江西广丰万罗山附近被击落，侥幸跳伞生还，成了俘虏。
1964年7月7日，黑猫中队的头号王牌飞行员李南屏在福建漳州附近被击落，机毁人亡。
三年，三个飞行员，两死一被俘。整个中队的气氛压抑得像一块铅，但任务还得继续。
美方的航线还在规划，台湾的飞机还在桃园机场等着起飞，每一个飞行员都知道自己可能是下一个，却没有人拒绝出任务——职责所在，别无选择。
1963年底，张立义被选中，再次前往美国接受U-2驾驶训练，回台后正式加入"黑猫中队"，成为这支队伍的成员。
他把这件事视为荣誉，同时也心知肚明，这是一件高风险的差事。
【三】那一夜，内蒙古萨拉齐的麦田
1965年1月10日傍晚六点整，张立义驾驶编号3512的U-2飞机从台湾桃园机场起飞，腾入漆黑的夜空。
任务目标：大西北核基地，执行夜间红外线照相侦察。这是他个人第五次出任务。
起飞前，上级把该说的都说了：U-2配备了最先进的电子干扰装置，航线经过美方和台方最精密的计算，此行一路顺风，平安返台。
飞机从山东进入大陆空域，随后径直朝内蒙古包头方向飞去。
在包头以东约四十公里的萨拉齐镇附近，解放军空军地空导弹一营的阵地上，几枚萨姆-2导弹指向夜空，蓄势待发。
营长汪林带着部队等在这里，已经等了很久。
此前这支部队曾因U-2的电子干扰吃过亏，这一回专门配备了反电子干扰设备，要和这架"天下无敌"的侦察机再较量一回。
晚上九点十五分左右，制导雷达在阵地东南四十四公里处锁定了U-2的位置。
汪林下达命令：前置法，导弹三发，准备发射。
座舱里的张立义，此时已经能在远处看见包头市那片微弱的灯光，心想任务快完成了。
就在这一瞬间，机舱内的预警指示灯忽然亮了一下——U-2被雷达锁定的信号。
张立义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开电子干扰装置。
就在他犹豫的那几秒钟里，地面上三枚导弹已经呼啸而出，裹着速度和火焰朝着两万米高空冲去。
地面监测人员的报告依次传来：目标高达两万——一万八——一万六——目标坠落。
座舱里，张立义感到一道火光闪过，紧接着是一声巨响和剧烈震动，仪表全灭，舱内一片漆黑。
他知道自己被打中了，在那短短几秒钟的混沌里，肌肉记忆驱使他伸手拉动了弹射手柄。
随着一声爆响，他被从座舱里弹射出去，随即陷入昏迷。
再醒来时，头顶是月亮，脚下是积雪和麦茬，右臂中了弹片，双腿冻得失去知觉。
他打开随身的手电筒照了照四周——黑暗，寂静，什么都没有。
内蒙古冬夜的气温有零下一二十度，他用降落伞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这样倒在雪地里，等待天亮。
那一夜格外漫长。
直到东方天色微白，远处隐隐有炊烟升起，张立义挣扎着爬起来，用尽全力，朝着那缕炊烟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那缕炊烟来自一个叫西一间房的村子，今属包头市土默特右旗。
住在村头的是农民董吉招、刘俊婵夫妇，那天清晨刘俊婵刚打开家门准备生火做早饭，门一开，迎面扑来一个脸色惨白、浑身是血、身着飞行员制服的陌生男人，直挺挺倒在门槛上。
刘俊婵被吓得一跤摔倒，缓过神来后叫醒熟睡中的丈夫，两人给张立义灌了凉水，又用当地的经验法子急救，折腾了一番，才把这个闯进来的陌生人拉了回来。
没多久，部队赶到，把张立义抬上了车，送往北京解放军空军总医院。
他被安排在一间单独病房，生活起居有专人照料，右臂里的弹片被取了出来，身体开始慢慢恢复。
出院后，他没有进监狱，而是被安置在北京空军招待所。
穿上中山装，吃食堂，住套房，偶尔有人上门询问U-2飞机和台湾空军的相关情况，此外的时间，他就这样半软禁地住着，一住就是将近五年。
与此同时，海峡对岸的台湾，已经用他的名字，办起了一场隆重的"葬礼"。
1965年1月12日，台湾《中央日报》刊出了一则消息：空军少校张立义驾U-2侦察机赴大陆执行任务，不幸殉难。
台湾空军当天便着手给他修建衣冠冢，将牌位送进忠烈祠，以"英烈"之名大力宣传，整个仪式办得庄严肃穆。
蒋经国亲自登门慰问张家，责成空军为张家淇安排了中华航空公司的工作，又在台北专门为张家淇母子盖了一栋小楼。
那年，张立义的大女儿七岁，两个儿子一个三岁、一个刚刚出生几个月，还在襁褓里。
张家淇当时在空军子弟学校教书，接到消息那一刻，当场昏了过去。
等清醒过来，眼前是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一栋刚盖好的小楼、一份"烈属"抚恤，和一座空的衣冠冢。
她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既要上班，又要养孩子，还要照顾双方的老人。有人给她介绍，她一律回绝，一拒就是八年。
八年后的1973年，周围人的劝说实在拦不住，她嫁给了年长她十四岁的退役军官何忠俊。
何忠俊有他自己的身世——大陆人，结婚三个月后跟着部队来台，从此与原配天各一方，此后一人生活了二十多年。
可谁也没想到，1982年8月25日，那个被郑重宣布"殉难"将近二十年的人，忽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人民日报》的版面上——大陆批准被俘U-2飞行员张立义、叶常棣回台湾探亲的消息，就这样毫无预警地传到了台湾。
台湾方面大为震动。张家淇悲喜交集。
那个被压在最深处、以为这辈子都不必兑现的约定，猝不及防被历史逼出了水面。
张立义活着，要回来了。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比任何人预料的都要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