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冷漠地通知我:以后AA制,隔天早上他却问:早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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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那天是周二,晚上七点半。

我正把最后一道菜——清炒西兰花端上桌,刘志军刚好推门进来。他拎着那个用了三年的黑色公文包,肩膀有些垮,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是我们结婚第六年,他每天回家的标准模样。

“洗手吃饭吧。”我把筷子摆在他的位置。

他“嗯”了一声,把包放在玄关柜子上,换了拖鞋,径直走进卫生间。水声哗哗响了半分钟,他出来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几滴水溅到了我刚擦过的地砖上。

我们面对面坐下。四菜一汤: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蒜蓉空心菜、清炒西兰花,还有一锅山药鸡汤。排骨是他爱吃的,我特意挑了肋排,炖得软烂。汤熬了两个小时,表面的油都撇干净了。

刘志军扒拉了一口饭,夹了块排骨,嚼了嚼咽下去,又喝了口汤。整个过程没抬头看我。餐厅的吸顶灯有些暗,去年就说要换,一直没换。他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

“这个月房贷还了,”他突然开口,声音干巴巴的,“物业费也交了。”

我点点头,夹了筷子空心菜:“我知道,手机上收到短信了。”

“水电气账单今天也出来了。”他继续说,眼睛盯着饭碗,“比上个月多了八十块。”

“天热了,空调开得多。”我说。

他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喉结动了动。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我。他的眼睛不大,眼角有了细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

“周晓芸,”他叫我的全名,这很少见,“我想了想,以后家里开支,我们AA吧。”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飘。

“AA制。”他重复,每个字都清楚,“我负责我的开销,你负责你的。家里公共的部分,一人一半。从明天开始。”

餐厅里很安静。我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能听见楼下小孩玩闹的隐约叫喊,能听见我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我把筷子收回来,菜放回自己碗里。排骨的酱汁在米饭上晕开一小块褐色。

“为什么?”我问。声音居然还挺平稳。

刘志军移开视线,拿起汤勺又舀了碗汤。“没什么为什么。这样清楚。我工资一万二,你八千,以前混在一起花,说不清楚。以后各管各的,省心。”

“说不清楚?”我重复这四个字,“家里每个月开支我都记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你要看账本吗?我现在就可以拿给你。”

“不用了。”他打断我,语气有些不耐烦,“记账是记账,但钱混在一起就是混在一起。我负责房贷物业水电,你负责日常吃喝和孩子花销,看起来差不多,但细算起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同床共枕六年的男人,这个孩子的父亲,这个曾经在婚礼上说“我养你”的人。他的侧脸线条有点硬,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今天穿了那件浅蓝色衬衫,领口有点磨损,是我上个月逛街时给他买的,打完折三百六十八。

“细算起来怎么样?”我听见自己问。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有点躲闪,但很快又定住。“细算起来,我付出的多。房贷一个月五千六,物业水电一千左右。你负责日常开销,菜钱、孩子幼儿园费、日用品,加起来四五千。但我工资比你高四千,实际上我补贴了家里。”

我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碗里的饭吃完。排骨已经凉了,油脂凝在表面,有点发白。西兰花有点咸,但我还是咽下去了。汤也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所以,”我放下碗,筷子整齐地摆好,“你觉得不公平。”

“不是不公平,”他立刻纠正,“是应该更清楚。AA制对大家都公平,谁也不占谁便宜。”

我点点头。“好。”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你同意了?”

“同意啊。”我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你说得对,AA制清楚。从明天开始,是吧?”

“对,明天。”他还在看着我,好像等我哭,等我闹,等我摔东西。但我没有。我把碗摞起来,盘子叠在一起,端着往厨房走。

“那今晚这顿饭怎么算?”我在厨房门口停下,回头问。

刘志军张了张嘴,没立刻回答。

“今晚就算了,”我说,“算我请你的。毕竟最后一顿‘大锅饭’。”

我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油腻的碗碟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的手有点抖,但我用力握紧了海绵,挤上洗洁精,开始刷碗。

一个,两个,三个。

刘志军也进来了,站在厨房门口。厨房很小,两个人就转不开身。这房子八十九平,两室一厅,是我们结婚第三年买的,掏空了双方父母的钱包,加上我们所有的积蓄。房贷二十年,现在还剩十四年。

“孩子的费用呢?”我问,没回头,继续刷着锅。

“也AA,”他说,“学费、兴趣班、衣服玩具,一人一半。”

“你妈下周要来住几天,”我说,“她吃饭怎么算?住咱们家,水电用的也会多点。”

他沉默了。我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有点重。

“我妈……那是特殊情况。”他终于说。

“特殊情况就不AA?”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手上还拿着滴水的锅铲,“刘志军,要AA就彻底AA。你妈来,吃饭要么你单独给她做,要么她吃的每一顿,你付钱。水电费如果多了,月底算账时你把差价补给我。可以吗?”

他脸色不太好看。“周晓芸,你没必要这样。”

“我怎样了?”我把锅铲挂回墙上,“不是你要AA的吗?要清楚吗?我觉得你说得特别对,所以咱们就清清楚楚的。你妈是你妈,我妈是我妈,以后都这样,行吗?”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我继续洗碗。洗得很仔细,每个碗都冲三遍,直到摸上去没有一点滑腻感。擦干,放进消毒柜,按下开关。消毒柜发出低沉的运转声,蓝光亮起来。

收拾完厨房,我擦了灶台,擦了油烟机——虽然昨天才擦过。擦了冰箱门,擦了地面。然后我洗了手,走进客厅。

刘志军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电视没开,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我们的儿子程程在儿童房玩积木,能听见积木倒塌时他咯咯的笑声。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沙发是布艺的,米黄色,已经有点旧了,扶手处磨得发白。这是我们结婚时买的,当时挑了整整一个下午。

“刘志军。”我叫他。

他抬起头。

“AA制,我同意。”我一字一句地说,“但有几点要说清楚。第一,既然AA,家务也AA。以前我做饭、洗碗、洗衣服、打扫卫生、接送孩子,这些都不算钱。以后要么轮流,要么按市场价折算。保姆一个月五千,我承担一半家务,所以你应该每月付我两千五,抵扣你的那部分家务。同意吗?”

他愣住了,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第二,孩子的事。我怀胎十月,生产,哺乳,这些没法AA。但如果你想算清楚,我可以给你报价。代孕市场价五十万起,我收你一半,二十五万。哺乳一年,月嫂一个月八千,我收你一半,四万八。这些你一次性付给我,或者分期,写欠条。”

“周晓芸!”他提高声音。

“怎么?”我平静地看着他,“不是要算清楚吗?要AA吗?这些难道不是我的付出?不该折算成钱?”

他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第三,”我继续说,“既然经济AA,情感也AA。以后你爸妈的事你自己处理,我爸妈的事我自己处理。过年各回各家,礼物各自买。亲戚朋友红白喜事,谁家的亲戚谁出钱。生病照顾也一样,你爸妈生病你请假,我爸妈生病我请假。没问题吧?”

他猛地站起来,胸口起伏。“你非要这样是吧?”

“我哪样了?”我也站起来,和他对视,“刘志军,是你提出AA的。你要划清界限,我同意,而且举双手赞成。但既然是界限,就划得彻底一点,别模糊不清。你说呢?”

我们站在那里对视。落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我们之间投下一道清晰的影子分界线。他的影子在我脚边停下,我的影子在他脚边停下,中间隔着一道灰色的、模糊的、但确实存在的空隙。

程程从儿童房跑出来,抱着一个玩具卡车。“妈妈,爸爸,看我搭的隧道!”

他跑到我们中间,仰着小脸。四岁的孩子,还不懂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一只手拉着我的衣角,一只手去够刘志军的手。

刘志军先弯下腰,把程程抱起来。“真棒,程程真厉害。”

我摸了摸儿子的头。“去刷牙,准备睡觉了。”

“妈妈讲故四!”程程说。

“好,你先去刷牙,妈妈等会儿就来。”

刘志军抱着程程去了卫生间。我站在原地,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流声、父子俩模糊的对话声。然后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从最底下翻出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有我们的结婚证,有程程的出生证明,有一些重要的票据,还有——一个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从结婚第二年开始记的账,每一笔开销,小到买一瓶酱油,大到交房贷。刘志军的工资,我的工资,奖金,年终奖。红色是支出,蓝色是收入,黑色是备注。整整四年,记了快一本。

我翻到最新一页,是上个月的。总收入两万(他的一万二,我的八千),总开支一万三千五百四十七块六毛。结余六千多,存进了共同账户。那个账户里现在有十八万七千块,是我们准备换大一点房子的首付补充。

我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一笔一划地写下:

“AA制开始,2026年6月1日。”

然后我合上本子,放回铁皮盒,塞回衣柜最底下。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刘志军抱着刷完牙的程程出来,把他放到小床上。我走过去,给程程盖好被子,拿起床头的绘本。

“今天讲《猜猜我有多爱你》。”我说。

“昨天讲过的!”程程抗议。

“那讲《爷爷一定有办法》。”

“好!”

我开始讲。故事讲完时,程程已经眼皮打架了。我关掉小夜灯,轻轻带上门。

主卧里,刘志军已经洗好澡,躺在床上看手机。我拿了睡衣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时,我闭上眼睛,站了很久。

出来时,他已经背对着我这边睡了。我擦干头发,在梳妆台前坐下,慢慢地涂护肤品。水,精华,乳液。每一步都认真,像在进行什么仪式。

然后我关掉自己这边的床头灯,躺下。床很大,一米八,我们之间隔着至少半米的距离。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会挨过来,手搭在我腰上。后来就越来越远,像现在这样。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影,随着窗帘的晃动微微摇晃。

我想起四年前,程程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等了八个小时,我推出来时,他冲过来,眼睛通红,抓着我的手说“老婆辛苦了”,然后亲了亲我汗湿的额头。那时他看我的眼神,里面有心疼,有感激,有爱。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他第一次升职加薪,回家越来越晚的时候?

是他开始抱怨工作压力大,而我总在说孩子花钱多的时候?

是他妈来住了一个月,私下跟他说“你媳妇花钱大手大脚”的时候?

还是上个月,我说想给程程报个美术班,他说“又是钱,你就知道花钱”的时候?

我不知道。也许都是一点点积累的,像水滴石穿,等发现时,已经有个窟窿了。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六点半起床。但没进厨房,而是换上运动服,去楼下跑了四十分钟步。回来时七点二十,刘志军已经起了,坐在沙发上,看起来在等我。

“早餐呢?”他问,语气很自然,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我用毛巾擦着汗,平静地说:“AA制啊,自己解决。”

他愣住了,表情凝固在脸上。几秒钟后,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瞪着我。

“你说什么?”

第二章

“我说,”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一字一句地重复,“AA制,自己解决早餐。你要吃就自己做,或者出去买。昨晚说好的,从今天开始。”

刘志军的脸从僵硬变成铁青,又涨红。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太大,膝盖撞到了茶几角,发出“砰”的一声。他没管,就那么站着,胸口起伏,像在压抑什么。

“周晓芸,你认真的?”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我绕过他,往卫生间走,“我跑完步了,先去冲个澡。哦对了,冰箱里的鸡蛋、牛奶、面包,都是昨天AA制之前买的,算家庭公共财产。你要用的话,按市场价折算一半钱给我就行。鸡蛋一斤八块,还剩大概十个,算一斤;牛奶一盒十二,还剩半盒;面包一袋十块,还剩三分之二。你算一下,微信转我。”

我说完就进了卫生间,关上门。隔着门,我听见外面传来什么东西摔在沙发上的闷响——大概是靠枕。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走向厨房。

我打开花洒,水声掩盖了外面的动静。热水冲下来时,我闭着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手在微微发抖,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冲完澡出来,厨房里飘出煎蛋的香味。刘志军系着那条蓝色的旧围裙——那是我妈去年给我的,说围裙旧了该换了,我一直没换——正笨拙地用锅铲翻动平底锅里的鸡蛋。他煎蛋的水平很差,蛋白摊得乱七八糟,边缘焦黑,蛋黄都快破了。

电磁炉边上放着打开的牛奶盒,倒了一杯,洒了一些在台面上。面包从袋子里拿出来,没放回冰箱,就敞着口放在那儿。

我没说话,走进卧室换衣服。今天周三,我要上班。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朝九晚六,工资不高,但稳定。选衣服时,我犹豫了一下,拿了那件米白色的衬衫和黑色西裤——比较正式,今天下午要和财务对账。

化妆时,我描眉毛的手很稳。口红选了豆沙色,温柔但不扎眼。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一岁,眼角有细纹了,但皮肤状态还行,昨晚没睡好有点黑眼圈,用遮瑕盖了盖。头发半干,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

走出卧室时,刘志军已经坐在餐桌旁吃他的早餐了。煎糊的鸡蛋,干面包,一杯牛奶。他吃得很用力,咀嚼声很大,好像跟食物有仇。

程程的儿童房有动静,他醒了。我走进去,小家伙正自己穿衣服,把T恤套反了,头卡在领口出不来,在那儿着急地哼哼。

“妈妈帮你。”我走过去,帮他调整好。

“妈妈,我饿。”程程揉着眼睛。

“好,妈妈给你做早餐。”我牵着他去卫生间,帮他刷牙洗脸,然后带他进厨房。

刘志军还坐在餐桌旁,盘子已经空了,牛奶杯也见了底。他拿着手机在看,没抬头。

我打开冰箱,拿出剩下的半盒牛奶,倒进小锅里加热。又拿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搅匀,准备做蒸蛋羹——程程最爱吃的。面包片放进多士炉加热。

“爸爸早上好!”程程爬上他对面的椅子,晃着小腿。

刘志军这才抬起头,扯出一个笑:“程程早。”

“爸爸你次完了吗?”程程指着他的空盘子。

“嗯,爸爸吃完了。”

“妈妈在给我做蒸蛋蛋!”程程很开心,“爸爸你要次吗?”

刘志军看了我一眼。我背对着他们,正往蛋液里加热水和少许盐,用勺子撇去浮沫。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我能感觉到,像有实质一样。

“爸爸吃饱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蒸蛋羹需要十分钟。我用这段时间快速给自己泡了杯燕麦,切了半个苹果。多士炉“叮”一声,面包片弹出来,我抹了点花生酱,递给程程先吃着。

十分钟后,蒸蛋羹好了。嫩黄色的蛋羹表面光滑如镜,我淋了点生抽和香油,撒了点葱花,端到程程面前。

“小心烫,吹吹再吃。”

“好香!”程程凑过去闻,小鼻子一耸一耸的。

我坐在他旁边,吃我的燕麦和苹果。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程程用勺子挖蛋羹时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和他吃东西时满足的吧唧声。

刘志军还坐在那儿,没动。他在看手机,但手指半天没滑一下屏幕,眼睛盯着一个地方,明显在走神。

“我送程程去幼儿园,”我吃完最后一口燕麦,看了眼时间,七点五十,“然后直接上班。你几点走?”

他像是被惊醒,抬起头:“我……八点半有个会,马上也得走。”

“那正好,”我站起身,收拾自己的碗勺,“你吃完的碗筷自己洗一下。还有,厨房台面上的牛奶渍,擦干净。昨晚说好的,家务AA,今天早餐的锅碗瓢盆是你用的,你负责洗。”

刘志军的脸又沉下去,但他这次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动作有点僵硬。

“程程,快吃,要迟到了。”

“妈妈,我吃完了!”程程把最后一口蛋羹塞进嘴里,小嘴油亮亮的。

我帮他擦嘴,拿上小书包和水壶,给他穿好鞋子。开门时,刘志军还坐在餐桌旁,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雕像。

“走了。”我说。

他没回应。

门在身后关上。电梯里,程程拉着我的手,仰头问:“妈妈,爸爸不高兴吗?”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爸爸早上都不笑,”程程小声说,“也不跟我玩。”

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爸爸可能工作太累了。程程乖,在幼儿园好好听老师话,妈妈下班来接你。”

“嗯!”程程用力点头。

送完孩子,我坐地铁去公司。早高峰的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厢摇晃。周围是陌生人的脸,疲惫的,麻木的,低头看手机的。有个女孩在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他又一晚上没回我消息……”旁边的大叔在看股票,屏幕上一片绿。

我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聊天是刘志军,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再往前翻,大多是这类简短的对话:回不回来吃饭,记得交电费,程程的家长会你去。

恋爱时不是这样的。恋爱时我们每天能聊几百条,废话连篇。他吃到好吃的要拍给我看,我看到好笑的段子要发给他,晚上能打电话打到手机发烫。结婚第一年也还好,虽然话少了,但每天还是会分享日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剩下事务性通知了呢?

地铁到站了,我被人流挤着往外走。出站,上楼,走到公司楼下,买了一杯豆浆,刷卡进大楼。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没什么表情。

“晓芸姐早!”前台小姑娘小陈冲我笑。

“早。”我回以微笑。

行政的工作琐碎。上午处理了一堆报销单,协调了两个部门的会议室使用时间,订了下周出差人员的机票和酒店。中午和同事小赵一起吃饭,她比我小两岁,刚结婚半年,还在蜜月期。

“我老公昨晚又给我买花了,”小赵咬着筷子,眼睛亮晶晶的,“你说他是不是傻,家里花瓶都插不下了。”

“那是疼你。”我说。

“晓芸姐,你老公会给你买花吗?”

我顿了顿,夹了根青菜:“以前会。”

“以前?现在不买啦?”

“嗯,可能觉得没必要了吧。”我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你们周末打算去哪儿玩?”

下午对账时,我手机震了一下。是刘志军发来的微信,就两个字:

“在忙?”

我没回。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晚上我可能要加班,不回来吃饭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好。那我自己解决。”

发送。

他几乎是秒回:“程程呢?”

“程程我会接,晚饭我会做。你忙你的。”

这次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嗯。”

一个字,看不出情绪。

下班我去接程程。幼儿园门口挤满了家长,孩子们像小鸟一样扑出来。程程背着蓝色小书包,看到我就跑过来:“妈妈!”

“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

“开心!老师表扬我画画好!”

“真棒。”

回家路上,我带程程去了趟超市。推着购物车,程程坐在儿童座位上,兴奋地指东指西:“妈妈我要吃这个饼干!”“妈妈看,小熊糖!”

以前我都会说“好,买一点”,但今天我没动那些零食,只拿了些蔬菜、肉、鸡蛋、牛奶。走到零食区时,程程又指着货架:“妈妈,小熊糖……”

“程程,妈妈今天没带够钱,下次买好吗?”我哄他。

“哦……”程程有点失望,但很乖地没闹。

其实不是没带够钱,是我的钱包和手机支付,从今天起,只负责我和程程的一半开销。如果要买小熊糖,我需要计算:这包糖十五块,刘志军该出七块五。但我不想为了一包糖跟他要钱,那种感觉太糟糕了。

排队结账时,前面一对夫妻在吵架。女的拿着两包卫生巾,男的在抱怨:“怎么又买?上个月不是刚买过吗?”

“这是每月必需品好吗?”女的瞪他。

“那也不能买这么贵的啊,你看这包二十多,那边有十块的……”

“我就要用这个牌子,不舒服你负责?”

“行行行,买买买,反正钱是你管……”

他们吵吵嚷嚷地付了钱走了。收银员见怪不怪,麻利地扫码。轮到我时,程程忽然小声说:“妈妈,爸爸会和你吵架吗?”

我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小美的爸爸妈妈老是吵架,”程程低头玩自己的手指头,“小美说她爸爸妈妈要离婚了。妈妈,什么是离婚?”

我心里一紧。“离婚就是……爸爸妈妈不住在一起了。”

“那程程呢?程程跟谁?”

“程程……”我喉咙发干,“程程跟妈妈,或者跟爸爸,或者有时候跟妈妈,有时候跟爸爸。”

“我不想爸爸妈妈离婚,”程程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不想跟妈妈分开,也不想跟爸爸分开。”

我弯腰抱住他,鼻子发酸。“程程乖,爸爸妈妈……不会离婚的。”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回到家,我开始做饭。只做了两个人的量:一小碗米饭,一份肉末蒸蛋,一份炒青菜,一碗紫菜汤。很简单,但营养够了。

饭做到一半,门响了。刘志军回来了,比平时早,才六点半。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那点可怜的饭菜,脸色不太好看。“就做这些?”

“嗯,我和程程吃够了。”我把蒸蛋从锅里端出来。

“我的呢?”

我转过身,看着他。“你不是说不回来吃吗?”

“我……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他语气有点虚。

“哦,”我点点头,“那你自己做点吧。冰箱里有菜,米在柜子里。对了,用煤气的话,月底算气费时,你用的部分自己承担。”

刘志军的拳头握紧了,手背上青筋凸起。他盯着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受伤?

“周晓芸,你一定要这样?”

“我怎样了?”我把菜端到餐桌上,喊程程洗手吃饭,“不是你要AA的吗?你要清楚,我就给你清楚。你不回来吃饭,我难道要做三个人的饭,然后倒掉一份?浪费粮食,也浪费钱。你的钱是钱,我的钱也是钱,对吧?”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最后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他开冰箱门的声音,听见他拿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动静很大。

程程洗好手过来,坐在椅子上,看看厨房,又看看我,小声问:“妈妈,爸爸不和我们一起吃吗?”

“爸爸自己做,等会儿吃。”我给他盛汤。

“为什么爸爸要自己做?”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爸爸长大了,可以自己做饭了。”

程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们吃饭时,刘志军在厨房里捣鼓。他不太会做饭,以前最多煮个面。我听见油锅滋滋响,听见什么东西下锅时的“刺啦”声,还听见他低低地骂了一句,大概是烫到了。

二十分钟后,他端着一盘黑乎乎的东西出来了。看起来像是炒鸡蛋,但炒老了,焦了,还混着几片看不出原形的青菜。他盛了碗饭——水放少了,饭有点硬——坐在餐桌另一端,埋头吃。

程程好奇地探头看:“爸爸,你吃的什么?”

“……炒鸡蛋。”刘志军声音闷闷的。

“好吃吗?”

“……还行。”

“我可以尝尝吗?”

刘志军还没说话,我开口了:“程程,吃你自己的。爸爸的爸爸吃,你的你吃。”

程程瘪瘪嘴,低头扒饭。

一顿饭吃得极其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餐厅的灯还是那盏暗黄的灯,光线不太好,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模糊。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刘志军也站了起来,端起自己的盘子。

“放那儿吧,”我说,“今天轮到我洗碗。”

他动作停住。“不是AA吗?我用的我洗。”

“家务AA是整体AA,不是一顿一顿算。”我接过他的盘子,“今天我洗,明天你洗。碗筷、锅、灶台、油烟机、地面,全部。如果你觉得不公平,可以,以后每做一顿饭、每洗一个碗、每拖一次地,都按市场价折算,月底结算。你选哪种?”

刘志军盯着我,眼神里有种陌生的东西,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周晓芸,”他说,声音很低,“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笑了。“我变成哪样了?刘志军,提出AA的人是你,要划清界限的人是你。我只是按你的要求执行,而且执行得比你想象的更彻底。怎么,你不满意?那你可以说啊,我们可以改规则。”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我听见他进了书房,关上门,声音不小。

我洗好碗,擦干净厨房,陪程程玩了一会儿积木,给他洗澡,讲故事,哄睡。全部弄完已经九点半。主卧的灯黑着,刘志军大概还在书房。

我洗漱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今天一整天,我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大声说过一句话。但心里某个地方,像破了一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又冷又空。

手机亮了,是我妈发来的微信:“芸芸,这周末你们回来吃饭吗?你爸买了条大鱼,说给你们做酸菜鱼。”

我想了想,回:“妈,这周末可能不行,有事。下周吧。”

“什么事啊?周末还要忙?”

“嗯,公司有点事。”我撒了谎。

“那行,下周一定要回来啊。程程想姥姥了没?”

“想了,天天念叨呢。”

“那就好。对了,志军呢?他最近怎么样?”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最后我回:“他挺好的,忙工作。”

“你们俩没吵架吧?”

“没有,妈,我们好着呢。”

“那就好。夫妻俩要互相体谅,知道吗?志军工作辛苦,你多担待点。”

“知道了,妈。你早点睡。”

放下手机,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棉的,有点硬,但吸水性好。我睁着眼睛,直到眼睛发干,发涩,才闭上。

半夜,我迷迷糊糊感觉身边有人躺下。床垫微微下陷,带着熟悉的气息。他背对着我,我们之间依然隔着半米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河。

第三章

AA制的第三天,家里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早上我依然去跑步,回来时刘志军已经不在客厅了。厨房里传来动静,我进去一看,他正手忙脚乱地煎蛋。这次进步了点,至少没糊,但形状还是惨不忍睹。台面上撒了盐,牛奶盒又没盖好,面包袋子敞开着。

我没说话,冲完澡出来,给自己煮了碗面条,清汤,加了个荷包蛋,几片青菜。程程的早餐是牛奶和蒸蛋羹,加上昨天超市买的小包子,蒸了两个。

刘志军端着他的早餐出来时,看见我和程程在吃,脚步顿了顿,然后沉默地坐到餐桌另一端。他吃饭很快,三口两口解决掉,碗筷一推,起身去换鞋。

“我送程程。”出门前,他忽然说。

我正给程程擦嘴,闻言抬头:“今天轮到我送。”

“我顺路。”他语气生硬。

“不顺路,你公司在东边,幼儿园在西边。”

“我早点出门,来得及。”

我看着他。他站在玄关,背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身体绷得很直,像在较劲。

“行。”我把程程的小书包递给他,“那明天我送。”

他接过书包,动作有点重。“程程,走了。”

“爸爸送我?”程程很开心,跑过去牵他的手,“好耶!爸爸送!”

门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站在餐桌旁,看着桌上三个用过的碗盘:我吃面的碗,程程喝牛奶的杯子,刘志军装煎蛋的盘子。我的和程程的挨在一起,他的那个孤零零地在另一边,中间隔着盐罐、纸巾盒、一瓶没开封的辣椒酱。

我慢慢收拾桌子,洗碗,擦灶台。手机响了,是刘志军发来的微信,一张图片:幼儿园门口的收费通知,下学期学费涨了,每月多两百。

下面跟着一条文字:“学费涨了,下个月开始,一人多出一百。”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打字回复:“好。这个月的生活费账单我晚点发你,你该出的一半,记得转我。”

他没回。

我换了衣服去上班。地铁上,我打开手机计算器,开始算账。从超市小票,到昨天买菜的记录,到水电煤气的预估,再到程程的零食、水果、玩具……一笔一笔,加起来,除以二。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光是日常吃喝,一个月就要三四千,这还不算房贷水电这些大头。以前混在一起花,感觉不出来,现在一分为二,每一笔都清晰得刺眼。

到公司后,我把账单整理成表格,截图,发给刘志军。附言:“这是这三天我和程程的开销,一共四百七十二块五毛。你应付二百三十六块二毛五。加上之前说的鸡蛋牛奶面包的钱,一共二百五十一块七毛。微信还是支付宝?”

他直到中午才回:“晚上转你。”

就四个字。

下午三点,财务部的李姐来找我对账,聊完正事后没走,凑过来小声问:“晓芸,你跟刘志军吵架了?”

我一愣:“怎么这么问?”

“看你这两天状态不对,”李姐五十多岁,是公司里的“知心大姐”,眼睛毒,“眼圈黑的,话也少。昨天小赵说,你中午吃饭时提起你老公,语气怪怪的。”

“没有吵架,”我低头整理单据,“就是……有点累。”

“夫妻没有不吵架的,”李姐拍拍我的手,“但别较真,较真伤感情。男人嘛,有时候跟小孩似的,得哄着。你看我跟我家那口子,年轻时候吵得可凶了,现在不也过来了?”

我笑笑,没接话。

“不过啊,”李姐话锋一转,“也不能太惯着。该硬气的时候得硬气,但得讲究方法。你呀,就是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有时候示个弱,撒个娇,比硬碰硬管用。”

我继续笑笑,还是不接话。示弱?撒娇?那是对心疼你的人才管用。对一个跟你算鸡蛋多少钱一斤、牛奶多少钱一盒的人,示弱有什么用?他只会觉得你在占便宜。

下班前,手机震了。刘志军转账过来,二百五十一块七毛,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点了接收,系统自动回复:“已收钱”。

盯着那三个字,我忽然觉得特别可笑。结婚六年,孩子四岁,到头来,我们之间的金钱往来,精确到了毛。

刚关掉微信,我妈电话来了。

“芸芸,你爸住院了。”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老毛病,高血压,今天下午突然头晕,摔了一跤,胳膊骨折了。现在在医院呢,医生说还要观察,怕脑出血……”

“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

“市人民医院。你……你一个人来还是和志军一起?”

我顿了一下。“我先过去,志军可能加班。”

“行,你快来吧。”

挂了电话,我立刻请假,拎着包就往外冲。地铁上,我给刘志军打电话,打了三次他才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工地。

“什么事?我在忙。”他语气不耐烦。

“我爸住院了,骨折,可能脑出血。我现在去医院,你能来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哪家医院?”

“市人民医院。”

“我现在过不去,项目正在关键期,走不开。晚点吧,晚点我看看。”

“刘志军,那是我爸。”我的声音在抖。

“我知道是你爸,”他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但我现在真走不开。这样,你先去,需要多少钱你先垫着,回头……回头我们再说。”

“回头再说?”我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行,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地铁呼啸着穿过黑暗的隧道,车窗上倒映出我的脸,苍白,没有表情。

到医院时,我爸已经做完检查,躺在病床上,左胳膊打着石膏,头上缠着绷带,脸色很差。我妈坐在床边抹眼泪,看见我来了,像找到主心骨。

“医生怎么说?”我问。

“骨折是肯定的,骨头裂了,要养三个月。脑袋拍了CT,暂时没看出出血,但还要观察24小时。”我妈抓着我的手,手冰凉,“你爸这血压一直降不下来,药也吃着,怎么就……”

“妈,别急,先住下观察。医生呢?我去问问。”

找到主治医生,详细问了情况。确实没有脑出血,但血压太高,很危险,必须住院控制。骨折要手术,但得等血压稳定后才能做。住院费、手术费、药费,初步估算要两三万。

“你先交一万押金吧,”医生说,“多退少补。”

“好,我去交。”

刷卡时,我看着POS机上显示的金额,心脏抽了一下。这张卡是我的工资卡,里面是我攒的私房钱,本来打算等程程上小学时,给他报个好点的兴趣班。现在,一下少了一万。

交完费,我回到病房。我爸醒了,看见我,勉强笑了笑:“芸芸来了……没事,爸没事,就摔了一跤……”

“爸,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我给他掖了掖被角。

“志军呢?”我妈问。

“他……加班,来不了。”我低下头。

我妈看着我,眼神复杂,但没再问。“那你吃饭了吗?”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爸这儿我看着,你去买点吃的。”

我拗不过我妈,只好下楼去医院食堂。打了份最便宜的套餐,一荤一素,十块钱。坐在嘈杂的食堂里,我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饭,食不知味。

手机又震了。是刘志军发来的微信:“你爸怎么样了?”

我打字:“骨折,要手术。血压太高,住院观察。刚交了一万押金。”

他很快回:“严重吗?”

“你说呢?”我回。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半天,发过来一句:“需要多少钱?我转你一半。”

我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我放下筷子,慢慢地打字:“不用。这是我爸,我自己负责。AA制,你说的,谁家的事谁管。”

发送。

这次,他没有再回。

晚上八点,我爸的情况稳定了,睡了。我妈催我回家:“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程程一个人在家不行。”

“程程在邻居王姨家,我打过招呼了。”我说,“妈,我今晚在这儿陪你。”

“不用,我撑得住。你回去吧,听话。”

最后我还是被我妈赶了出来。走出医院,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我站在路边打车,等车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志军直接打来的。

我接起来,没说话。

“你在哪儿?”他问。

“医院门口。”

“我过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

“周晓芸,”他声音有点急,“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位置发我,我马上到。”

我沉默了几秒,挂了电话,但还是把定位发了过去。

二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我面前。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启动车子。

开出去一段,他才开口:“爸情况怎么样?”

“稳定了,明天安排手术。”

“钱够吗?”

“够。”

又是一阵沉默。等红灯时,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像在犹豫什么。

“那个……一万块,我转你五千。”他说。

“不用。”

“说好的AA,医疗费也应该……”

“刘志军,”我打断他,声音很平静,“那是我爸,不是你爸。按AA制规则,你爸妈的事你管,我爸妈的事我管。所以,不用。”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指节泛白。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才猛地踩下油门,车窜了出去。

到家已经九点半。程程在王姨家玩累了,睡着了,我把她抱回来,放到小床上。王姨跟过来,小声问:“你爸没事吧?”

“没事,骨折,要做个小手术。”

“那就好。哎,今天志军去接程程时,脸色不太好,你们……没吵架吧?”

“没有,王姨,谢谢您。”我勉强笑笑。

送走王姨,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刘志军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脚步停住。

“洗澡水给你放好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语气还算正常。

“谢谢。”我说,但没动。

我们就这样站在客厅里,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客厅没开大灯,只开了盏落地灯,光线昏暗,我们彼此的脸都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周晓芸,”他先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们……能不能别这样了?”

“别哪样?”我问。

“别这么……算计。”他说出这两个字,好像很艰难,“我爸生病,你忙前忙后,出钱出力,从来没跟我算过。现在你爸生病,我出一半,是应该的。”

“应该的?”我重复,忽然想笑,“刘志军,你爸去年做胆囊手术,是谁请了三天假在医院陪护?是谁天天炖汤送饭?手术费两万八,我拿了一万四,你说过一句‘应该的’吗?没有,你觉得那是你媳妇该做的。现在我爸生病,你跟我说‘应该的’?按AA制,这根本就不‘应该’。”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所以,不用。”我站直身体,往卧室走,“我自己负责。你睡书房还是卧室?”

“……卧室。”

“好,那我睡书房。”

我拿了枕头和被子,走进书房,关上门。书房很小,只有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张折叠沙发床。我铺好床,躺下,沙发床很硬,硌得骨头疼。

但我很快就睡着了,因为太累了。

半夜,我被手机震动吵醒。迷迷糊糊拿起来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声音带着哭腔:“芸芸,你爸血压又上来了,医生说很危险,要进ICU观察……怎么办啊……”

我一下子清醒了,猛地坐起来。心脏砰砰直跳,手都在抖。我拨回去,我妈接得很快,在那头哭:“医生说要准备钱,ICU一天好几千……”

“妈,你别急,我马上过来。钱我有,你别担心。”

我挂了电话,冲出书房。主卧门关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刘志军,开门。”

里面没动静。我又敲:“我爸进ICU了,我现在要去医院。程程一个人在家不行,你能不能……”

门开了。刘志军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凌乱,但眼神清醒。“进ICU?这么严重?”

“嗯,”我声音有点抖,“我得马上过去。程程……”

“我送你去。”他转身就往里走,“我换衣服,很快。”

“不用,我自己打车……”

“别废话了,快点!”

五分钟后,我们坐进车里。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飞快地向后掠去。我紧紧攥着手机,盯着前方,脑子里一片空白。

“钱够吗?”刘志军问。

“……不够。”我实话实说。我的卡里只剩几千块,工资还有十天发,但ICU一天可能就要上万。

他没说话,但腾出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摸出钱包,扔给我。“卡在里面,密码你知道。先刷我的。”

我愣住了,看着腿上的黑色皮夹。

“拿着啊!”他声音很急,“那是你爸!”

我打开钱包,抽出银行卡,攥在手里。卡还带着他的体温,有点烫手。

到了医院,我爸已经进了ICU,我妈在走廊上哭。医生出来交代情况,说血压控制不住,很危险,已经用了药,但要观察。费用单打出来,一天预估八千,先交三天。

我去交钱,刷了刘志军的卡。两万四,机器吐出凭条时,我的手还在抖。

回到ICU门口,刘志军正扶着我妈坐在椅子上,小声安慰她。看见我,他起身走过来。

“交了吗?”

“嗯。”

“别担心,钱的事有我。”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稳。

我抬起头看他。走廊的灯光很冷,照得他脸色苍白,眼睛里有红血丝。他穿着随便套上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乱糟糟的,脚上甚至穿着拖鞋。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哭。

但我忍住了,只是点点头。“谢谢。”

“谢什么,”他别过脸,“赶紧去看看妈。”

后来我妈跟我说,在我去交钱的时候,刘志军跟医生详细问了我爸的情况,问得很细,用什么药,有什么风险,预后怎么样。医生都惊讶,说你这个女婿挺上心。

我在ICU门口守了一夜,刘志军陪了一夜。天亮时,医生出来说血压控制住了,暂时脱离危险,可以转回普通病房了。我和我妈同时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刘志军扶住了我。

“我去买点早餐。”他说,转身走了。

回来时,他拎着豆浆油条,还有给我妈买的粥。我们三个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沉默地吃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冰冷的地板上,也落在我们身上。

吃完,刘志军收拾垃圾,对我说:“你回家休息吧,我请了假,今天在这儿陪着。”

“不用,我请……”

“你昨晚一夜没睡,今天还要去接程程,上班。”他打断我,“我在这儿,你放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里有疲惫,有血丝,但眼神是认真的。

“好。”我说。

走出医院,早晨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车流人群,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和昨天不太一样了。

但又好像,没什么不同。

第四章

我爸在医院住了一周,出院那天,刘志军开车去接的。

医药费总共花了三万二,我刷了他两万四,又刷了我自己八千。回家后,我算了一笔账,把两万四还给他。他没收。

“不用了。”他说,眼睛看着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

“要还的。”我把手机银行打开,“AA制,说好的。”

“周晓芸,”他转过头,盯着我,“你非要分这么清?”

“不是我要分,”我平静地回视他,“是你要分的。规则是你定的,我只是遵守。”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猛地站起来,遥控器摔在沙发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行,你还,你现在就还!”

我操作手机,转账,两万四,一分不少。手机提示音响起,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色铁青,但没说话。

“还有,”我继续说,“这一周你请假三天,工资损失大概……一千五左右。加上接送程程、买菜做饭,这些都是原本该我做的家务,我折算成钱给你。一天按两百算,三天六百,一共两千一。我转给你。”

“周晓芸!”他几乎是低吼出来。

“怎么,算多了还是算少了?”我依然平静,“你可以提出来,我们重新算。”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着我,像要喷火。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摔门进了卧室。

门“砰”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画框都晃了晃。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我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遥控器,放回茶几上。遥控器的外壳摔裂了一道缝,我用手指摸了摸,裂痕粗糙。

程程从儿童房探出头,小声问:“妈妈,爸爸怎么了?”

“爸爸有点累。”我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去玩吧。”

“妈妈,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我挤出一个笑,“爸爸妈妈在商量事情。乖,去玩积木,妈妈给你切苹果。”

“好。”

我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苹果,慢慢地削皮。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很长,不断。我削得很仔细,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其实手在抖。

刚才那些话,那些冷静的、条理清晰的、字字如刀的话,说出来时,我心里也在抖。但我必须说,必须这么做。因为一旦退让一步,之前所有的坚持都会崩塌。而一旦崩塌,我们之间,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至少现在,还有规则。冰冷的、残忍的、但清晰的规则。

那天晚上,刘志军没出来吃饭。我把饭菜留在锅里,和程程吃了。程程很乖,没问爸爸为什么不来吃,只是小声说:“妈妈,爸爸是不是生气了?”

“爸爸工作太累了。”我说,第无数次重复这个谎言。

哄程程睡下后,我推开卧室门。刘志军背对着门躺在床上,听见声音也没动。我拿了睡衣去洗澡,出来时,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我躺下,关掉我这边的灯。黑暗中,我们背对背,中间依然隔着半米的距离,但今晚这段距离,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宽,都深,像一道鸿沟。

第二天是周六。我醒来时,刘志军已经不在床上了。走出卧室,看见他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碗泡面。看见我,他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吃泡面不健康。”我说。

“不用你管。”他低头,吸溜了一口。

我没再说话,去厨房给自己和程程做早餐。煎蛋,热牛奶,烤面包。很简单,但热乎乎的。

吃饭时,刘志军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表情变了变,起身去阳台接。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隐约听见几个词:“妈……我知道……下个月……钱……”

他妈妈。我垂下眼睛,继续给程程抹果酱。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坐下,继续吃那碗已经泡烂了的面,但吃得很慢,像在嚼蜡。

“你妈?”我问。

他动作顿住,没抬头:“嗯。”

“要钱?”

“……老家房子要修屋顶,让我打点钱回去。”

“哦。”我点点头,“要多少?”

“五千。”

“那你打吧。”我说,“AA制,你妈的事,你自己负责。”

他猛地抬头,眼睛发红:“周晓芸,你能不能别一口一个AA制?”

“那你要我叫它什么?”我平静地问,“经济独立?分账?还是你之前说的,‘各管各的,省心’?”

他噎住,瞪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他猛地推开椅子,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站起来,抓起手机和钱包,摔门走了。

程程吓得勺子都掉了,怯生生地看着我:“妈妈……”

“没事,”我摸摸他的头,“爸爸有事出去一下。快吃,吃完妈妈带你去游乐场。”

“真的吗?”程程眼睛一亮。

“真的。”

周六的游乐场人很多。我带着程程坐旋转木马,开小汽车,玩海洋球。他玩得很开心,笑声清脆。我站在围栏外看着他,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但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冷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志军发来的微信,一张转账截图,给他妈转了五千。下面跟着一句话:“转了。”

我回:“嗯。”

他没再发消息。

下午回家,刘志军不在。我做好晚饭,等到七点,他没回来,也没发消息。我和程程先吃了。八点,他还是没回来。我给他发微信:“不回来吃饭?”

没回。

打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九点,程程睡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开着电视,但没看进去。十点,门响了,刘志军回来,一身酒气。

他摇摇晃晃地走进来,鞋子也没换,直接倒在沙发上。我关掉电视,走过去。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皱,脸色发红,呼吸粗重。

“喝酒了?”我问。

他没理我。

“刘志军。”

还是不理。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卫生间,拿了条湿毛巾出来,递给他:“擦把脸。”

他不动。

我把毛巾放在茶几上,转身要走。手腕忽然被他抓住,很用力,攥得我生疼。

“周晓芸……”他声音沙哑,眼睛睁开了,但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松手。”我说。

他没松,反而握得更紧。“你……你就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

“那你为什么……”他打了个酒嗝,酒气喷在我脸上,“为什么这么对我?AA制……你就这么想跟我分清楚?”

“是你想分清楚。”我试图抽回手,但他攥得太紧。

“我……”他语塞,但手没松,“我就是……就是觉得累。每个月工资一发,房贷,车贷,孩子,家里开销……像个无底洞。我工资比你高,但我一个月能剩下多少?你呢?你的钱都花哪儿去了?”

“我每个月给你看账本。”我一字一句地说。

“账本……”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是,账本。买菜多少钱,买衣服多少钱,孩子学费多少钱……清清楚楚。但周晓芸,生活不是账本!不是每一笔都能算清楚的!”

“那什么能算清楚?”我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惊讶,“你的工资能算清楚,我的工资能算清楚,房贷能算清楚,水电费能算清楚。只有我的付出算不清楚,是吗?我每天做饭、洗碗、洗衣服、打扫卫生、接送孩子、辅导作业……这些算不清楚,所以就不算,是吗?”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刘志军,你要算,我就跟你算。”我看着他的眼睛,尽管他可能看不清我,“但你要算,就公平地算。你的工资是钱,我的工资也是钱。你的时间是时间,我的时间也是时间。你的父母是父母,我的父母也是父母。你要AA,可以,但别只AA对你有利的部分。家务,情感,生育成本,照顾老人的付出……这些都AA,你敢吗?”

他瞪着我,眼睛里的血丝更重了。然后,他忽然松开我的手,捂住脸,肩膀耸动起来。

他在哭。

这个和我结婚六年、吵过架、红过脸、但从未掉过眼泪的男人,此刻捂着脸,哭得像个小孩子。声音压抑,嘶哑,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不堪。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哭。心里没有一点波澜,没有心疼,没有难过,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

他哭了很久,哭到打嗝,哭到喘不过气。然后他放下手,眼睛红肿,脸上都是泪痕。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痛苦,有悔恨,有茫然。

“芸芸……”他叫我的小名,很久没叫了,“我错了……我不该提AA制……我们不AA了,好不好?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我没有立刻回答。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墙上钟表走动的滴答声。窗外有车开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刘志军,”我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有些话,说出口了,就收不回去了。有些事,开始了,就停不下来了。”

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AA制,是你提的。我同意了,而且执行了。”我继续说,“现在你说不AA了,那之前算的那些呢?抹掉?当没发生过?你觉得可能吗?”

“那你要我怎么做?”他声音颤抖,“你说,只要你说,我怎么做都行。”

“我不知道。”我说,这是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到以前。就算回去了,那些话,那些算计,那些清清楚楚摆在桌上的账,它们还在那儿。像一根刺,扎在心里,碰一下,就疼。”

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手指紧紧攥着发根。

“先这样吧,”我说,“AA制继续。至少现在,我们知道规则是什么。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没有锁,但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外面,他还在哭。哭声压抑,绝望。

里面,我没有哭。但眼睛很干,很涩,像沙漠。

第二天是周日。我起来时,刘志军已经起来了,坐在餐桌旁,眼睛红肿,但人清醒了。桌上放着豆浆油条,还有两碗粥。看见我,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我买了早餐。”他说,声音嘶哑。

“谢谢。”我说,但没动那些早餐,径直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条。

他坐在餐桌旁,看着我煮面,看着我端出来,坐在他对面,沉默地吃。豆浆油条和粥,原封不动地摆在那儿,渐渐凉掉。

程程起来后,很开心地喝了豆浆,吃了油条。“爸爸买的早餐真好吃!”

刘志军勉强笑了笑,摸摸他的头。

一整天,我们都很少说话。他试图做点什么,比如拖地,比如主动去接程程上美术课,比如晚上做了饭——虽然做得很难吃。但每次他想开口,看到我的表情,就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他想挽回。但有些裂痕,不是做几顿饭、拖几次地就能弥补的。

晚上,程程睡下后,刘志军敲了敲书房的门——这几天我都睡书房。

“进。”

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存折,放在书桌上。

“这是什么?”我问。

“家里的存折,”他说,“还有我的工资卡。以后……你管钱吧。像以前一样。”

我看了眼存折,没动。“不用。AA制挺好,清楚。”

“芸芸……”他声音哽咽,“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跟你算计,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我们……我们别这样了,行吗?程程还小,他需要爸爸妈妈……”

“程程有爸爸妈妈,”我打断他,“我们没有离婚,我们还是他的爸爸妈妈。这跟AA制没关系。”

“但这样不像个家!”他提高声音,又赶紧压低,“家是讲爱的地方,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更不是算账的地方!”

“爱?”我抬起头,看着他,“刘志军,你告诉我,爱是什么?是每个月把工资交给我,然后觉得我在占你便宜?是给你爸妈花钱理所应当,给我爸妈花钱就要算清楚?是你可以加班应酬,而我必须按时回家带孩子?还是你可以随时喊停,而我必须无条件配合?”

他脸色苍白,连连摇头:“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刘志军,AA制只是一个导火索。没有AA制,也会有别的。问题不在于AA,而在于,在你心里,这个家,我,程程,到底算什么?是你需要承担的责任,还是你愿意经营的港湾?是你不得不付出的负担,还是你心甘情愿的付出?”

他后退一步,靠在门框上,像是站不稳。

“我想了很久,”我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从你提出AA制那天晚上,一直想到现在。我想明白了,我要的不是你不AA,而是你从心里觉得,我们是一体的。我的父母就是你的父母,你的辛苦我也看在眼里。我为你、为这个家付出,是因为我爱你,爱程程,爱这个家,而不是因为那是我该做的,更不是因为我占了你的便宜。”

“可是你付出的,我也看在眼里……”他急切地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提AA制?”我反问,“如果你真的看在眼里,真的感激,真的心疼,你怎么会说出‘我付出的多’这种话?刘志军,你不是第一天知道我工资比你低,不是第一天知道家里的开销。但你以前没提,现在提了。为什么?因为累了?烦了?还是觉得不公平,不甘心了?”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所以,AA制继续。”我拿起书桌上的存折和卡,递还给他,“你保管好你的钱,我保管好我的。家务按市场价折算,月底结算。孩子的费用一人一半。各自父母各自负责。这样清楚,公平,谁也不欠谁。”

他没接,只是看着我,眼睛通红。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继续。”我说,“但那就不是回到以前,而是往前走。往前走,需要你真正想明白,家是什么,婚姻是什么,我是什么。想明白了,我们再谈。想不明白,那就这样吧。至少AA制,能让我们的关系简单点,清楚点,不会互相怨恨,不会觉得谁占了谁的便宜。”

我的手举在半空,存折和卡在灯光下,边缘反射着冷白的光。

许久,刘志军伸出手,接过了存折和卡。他的手在抖。

“我……我会想明白的。”他说,声音嘶哑,但很清晰。

“好。”我点点头,“在那之前,AA制继续。晚安。”

他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然后我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继续记账。

“6月15日,买菜:37.5元(刘志军应付18.75元)”

“程程美术课学费:2000元(刘志军应付1000元)”

“父亲住院费:32000元(已与刘志军结清,两不相欠)”

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只是写着写着,眼前有点模糊。我抬手擦了擦,是水。哦,原来我哭了。

但只有一滴。我用力眨眨眼,把剩下的憋回去,继续写。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一分不差。

这才是AA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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