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社区重启：一场历时三年，关于情怀与生存的平台实验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历时1157天，6月1日，天涯社区（www.tianya.net）正式重启，熟悉的网页问候语再次弹出。

互联网记忆扑面而来，尽管过程并不顺畅。凌晨，南都N视频记者登录后点击进入“大型重启现场”，迎来的先是长时间的卡顿与等待。多次尝试后，终于出现熟悉的蓝白配色论坛版面，“天涯荟萃”“天涯杂谈”“关天茶舍”等热门分区还在，但不少当年的精华帖无法打开。

这是一场“分步骤”实现的数据恢复，正如3年多来天涯社区漫长的重启与自救：2023年4月1日，天涯社区因电信IDC欠费而暂停访问；一群天涯前员工和资深网友于当年5月28日连续直播7天，筹到的资金只是300万元目标额的零头。创始人邢明此前接受南都专访时表示，“重启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后续的重整、重构”。

南都记者注意到，天涯社区在重启前推出了“创世成员”“优享会员”等不同价位的收费服务，价格在99元至1999元不等。重启当日，有“带着情怀”购买了会员的85后网友对南都记者表示，“只是为了支持天涯重建。希望他们有钱请程序员，把网站搞好一点。”

AI时代，承载着几代人青春记忆的天涯社区能否重回往日辉煌？一名天涯社区网友向南都记者感慨，现在登录天涯社区大多是“为了怀旧和‘考古’”，“相比过去，现在还愿意花长时间泡论坛看长帖的人很少”。站方在最新的公告中也直陈，“天涯社区独特的、无法复制的人类原创内容数据资源，在AI时代将大放光芒”，同时，发出了技术及AI人才征集令。

南都N视频此前报道。

卡顿的“重启现场”

关停三年多，6月1日零时，天涯社区正式重启。

“网站见证了我们这代人的青春，希望我当年所有的发帖和数据都还能看到。”天涯社区的注册网友王女士告诉南都记者，她很期待天涯社区重启。

据她回忆，天涯社区有很多“大神”和“神帖”直至现在仍被人津津乐道。“有些帖子很长，需要耐心爬好多天才能看完，论坛整体氛围很好，大家会有理有据地辩论，能学习到各行各业的很多知识。”

小雪（化名）也是天涯社区重启的支持者之一，她为此专门购买了99元一年的优享会员。“对于看帖意义不大，只是为了支持天涯重建。希望他们有钱请程序员，把网站搞好一点。”

她告诉南都记者，作为一名85后，从2007年读大一时开始逛天涯社区，主要是浏览杂谈的纪实文学和小说，“整个大学时代泡在天涯很多时间”。

“天涯重启两次了，难度很大，但我还是支持。”小雪感慨道，“希望这次能成功，如果不成，恐怕情怀消耗殆尽后重建更难。”

6月1日凌晨，南都记者尝试登录天涯社区（www.tianya.net），但非常卡顿，等待许久后，首先跳转出来的是一份关于天涯社区恢复访问进展的情况说明，文末设置了一个写着“我为天涯加油，进入大型重启现场”的按键。

点击“进入大型重启现场”后，依旧是长时间的卡顿与等待。经过多次尝试，熟悉的天涯社区首页终于出现，主区域设置“最多访问”“年度热帖”“最近回复”等版块，左侧单列出“天涯荟萃”“天涯杂谈”“关天茶舍”等热门分区。点击排名第一的帖子“明朝的那些事儿”，等待许久后，仍显示“暂无内容”。

天涯社区登录页面。

5月31日晚上，天涯社区微信公众号首发了这份情况说明。说明称，自2023年4月1日起，天涯社区因电信IDC欠费而暂停访问。为了确保涉及上亿用户的天涯数据完整存续以及天涯社区的恢复访问，三年来，天涯社区重启团队持续不懈地展开自救。今年2月份，在新天涯联合工作组的支持下，其确立了推进2026年6月1日前恢复天涯社区访问的方案。目前，新天涯联合工作组已落实了天涯社区数据迁移、平台优化及恢复访问所必需的专项资金、专业团队及各项准备。

天涯社区公司与中国电信已通过海南国际仲裁院形成了具有法律效力的数据迁移仲裁裁决，历史数据完整存续取得了最重要的进展，天涯社区回归已成定局。自2026年6月1日起，天涯社区将正式启用tianya.net域名，分步骤实现天涯社区数据恢复访问。“天涯社区数据迁移仍在等待相关审批流程，根据当前的进程，天涯社区整体数据恢复将在6月份内完成。”

说明还提及，由于种种原因，tianya.cn域名暂时无法使用。成都天涯客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天涯好东西(海南)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作为天涯社区数据的受托运营方，仅以其持有的tianya.net域名支持天涯社区数据逐步恢复访问，但天涯社区网络平台品牌及历史数据等核心资产所有权并未发生任何变更，仍归天涯社区公司所有。

说明指出，6月1日零时起，www.tianya.net正式开放访问，将首先实现部分天涯社区精华帖子的浏览功能。随着数据迁移审批程序的完成与系统架构的重构优化，在确保数据安全合规的前提下，天涯社区争取在6月份逐步恢复互动功能。

对于天涯社区能否重现当年的辉煌，王小姐认为不容乐观。“如果还是以前的论坛模式，很难火起来”，她坦言，现在登录天涯社区的网友大多是“为了怀旧和‘考古’”，如果论坛没有更多特色亮点，会很难留住用户，毕竟现在视频网站、社交平台等内容功能更丰富，“相比过去，现在还愿意花长时间泡论坛看长帖的人很少”。

直播筹资黯然落幕

创立于1999年的天涯社区，曾以“全球华人网上家园”为愿景，2022年5月，天涯社区官方称注册用户已超过1.3亿，月覆盖用户超过2.5亿。

这个曾经中国最具影响力的BBS（网络论坛），涌现了天下霸唱等一批网络文学作者，还有各种风靡网络的神帖、段子。普通人在这里撰写出版了自己的长篇小说、记录生活点滴、结交一生的好友。

2023年4月1日，天涯社区发布官方说明称，近期将进行技术升级和数据重构，在此期间平台将无法访问。到了月底，网友发现天涯社区显示“无法访问此网站”，其App无法登录个人账号、浏览页面也显示“无网络连接”。

同年4月25日晚，前天涯社区执行总编宋铮在微博称，“天涯没死，只是全身瘫痪。IDC欠费，服务器被停了。因为打官司，域名也被法院冻结了。”

网友们纷纷在网上掀起了一阵“怀念潮”：青春已远走，从此咫尺天涯。与此同时，陆续有粉丝为拯救天涯出谋划策，“直播义卖筹集资金”的想法渐渐在一群人的心里坚定下来，这群人便是以宋铮为首的天涯前员工和部分资深天涯网友。

同年5月16日，宋铮在微博上发布了一篇名为“我们为什么要重启天涯”的文章。该文提到，5月28日，抖音“重启天涯”直播间将开启一场持续七天七夜的直播，通过直播带货的方式筹募300万元，用于支付电信机房的费用，让天涯重启。

为什么是300万元？当年，天涯社区创始人邢明在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解释称，这其实是因为假如天涯在3月底能筹到这300多万去缴电信IDC费用，就不至于在4月被停网，但其实真正累计的欠费是过千万的。

暂停访问近2个月后，2023年5月27日，天涯社区宣布因资金流动困难而暂停访问服务，引发舆论哗然。该则公告还指出了公司种种困境，包括资金流动性困难、纠纷诉讼至今未解、银行断贷、员工离职等。

公告发布次日，一场由天涯前员工和资深网友自发组织的“七天七夜重启天涯”直播筹资活动轰轰烈烈展开。

现实却是“热血有余，专业不足”。由于筹备仓促、人员配给不足、缺乏专业性，这场极致的直播漏洞频出，因设备调试问题听不到主播声音、商品链接未及时弹出、连线时没有画面，主播也在镜头面前略显生涩不愿露脸。

“重启天涯”直播现场。

“真的是地狱级的折磨！24小时的直播正常应该是三班倒，我们相当于一套班子，连续扛了七天。”曾就职天涯的米彦向南都记者回忆道，首播当晚，宋铮通宵直播，凌晨三点多几乎快说不出话了，到了早上八点多还一直坚守在直播台上介绍商品。

最终该直播间销售总额约36.1万元，预估利润加上打赏收入共计14.99万元，仅完成了300万元目标额的零头。米彦也坦言，“说实话，我们过于乐观”。

首个直播带货筹资项目“翻车”不久后，“重启天涯”2.0直播活动在同年6月底再次开启。据直播团队介绍，此次直播针对准备不充分、流程不熟悉、操作不专业、内容不吸引、选品不合理等问题做了相应调整。南都记者注意到，“重启天涯”2.0直播活动的在线观看人数仅180人左右。

宋铮公布“重启天涯”直播活动的最终筹资金额。

2023年6月30日晚，南都记者从“重启天涯”直播团队获悉，由于天涯社区品牌授权到期，“重启天涯”直播带货筹资活动宣布结束，全部直播的带货销售总额约9.1万元，加上打赏和微信、微博等各渠道收入合计15.9万元，另外还有捐款7.6万元。

“重启只是第一步”

邢明是天涯社区的创始人，亦是这个社区江湖许多历史瞬间的见证者。

在他看来，在天涯社区发生的故事数不胜数，那么多年以来，大家有很多很多记忆。“天涯社区实际上是一个很多用户演绎人生、改变人生的平台”，邢明曾在2023年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说道。

随着移动互联网浪潮的兴起，BBS模式由盛转衰。西祠胡同、猫扑网、MSN等初代互联网平台都已经纷纷倒下，天涯社区坚持走到了第24个年头。

然而，近年来，天涯社区频传经营不善的消息。

南都记者查询获悉，天涯论坛背后运营公司——天涯社区网络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目前存在6条被执行人信息，累计执行标的超1亿元。公司及法定代表人邢明还存在数十条限制消费令。此外，该公司还涉及数百个案件，案由包括名誉权纠纷、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等。

“从PC转到移动互联网的时候，天涯出了一个很大的意外。”邢明曾向南都记者指出。

天涯社区创始人邢明。

一切的起因皆源自2013年。微博、微信正在移动端掀起革命式流行，这一年，是互联网公司从PC端转型移动端最关键时期，也是天涯全面布局和投入建设“成都天涯社区移动互联网总部”的一年。

那时的天涯社区移动互联网全国总部，预计将在两年内组建500人的研发运营团队，并更新发布“天涯社区—微论”客户端，喊出了“微博、微信、微论，三微天下”的口号。公司还将推出“掌中天涯”和“天涯客旅游电商客户端”，分别主打移动媒体影响力及精品阅读和移动电商业务，争做成都互联网领头羊。

这场雄心壮志到了第二年就被迎头泼了冷水。

2014年，总部基地的用地被告知是公共绿地且早已被规划，结果一半的土地被划走了，投资建起的一万平米左右的建筑一天都没使用过。

当初落户成都锦江时签署的战略合作协议也出了问题，不仅千万补贴未兑现，配套投资的5000万还是“名股实债”（带回购条款的股权性融资）。而这些“名股实债”在5年到期之后未回购，2019年，天涯社区被告上法庭，账户资产也被全部冻结。

“我们认为挺不公平的。关键是，我觉得后期这四年急剧下滑，直接的原因就是这个事情。”邢明向南都记者表示。他指出，此次事件造成的直接损失肯定上亿了，但间接损失是无法估量的，“整个转移动端一旦失败的话，就错过了一个时代。”

由此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像一场龙卷风一直席卷至今，留下的是断裂的资金链、过亿的欠债，以及诉讼和纠纷。

天涯社区公司在峰值的时候有上千名员工，2018年还有600人左右，但到了2019年，人数就降到了100人以下了，而2023年只剩60多人。

资本的弯路也是天涯的坎儿，邢明反思过天涯的困境：“天涯整个的商业化和资本运作都比较慢，2006年才开始融资，融的钱并不多。”他认为，天涯基因中非常致命的就是对商业并不敏感甚至有些排斥，没有成熟的盈利模式支撑，社区论坛自然生死难料。

有人说天涯产品古老落后，但邢明认为天涯社区其实一直在往前走，不断摸索、创新、迭代出新产品新功能。天涯社区很早就开始做博客，曾设事业部制，想从财经、娱乐、汽车等垂直领域进行产品迭代，也曾尝试摸索更适合社区论坛的广告模式。2014年，天涯尝试在手机端推短视频和直播，但因为资金短缺而失败了。

“作为创业者，我是偏于乐观的，不会轻易放弃，另外天涯也是比较有韧性的。我们还是会通过微创新、转型和升级继续坚持下去。当初公告说的也是暂停访问，所以我们坚信一定能重启。”邢明曾告诉南都记者。

于他而言，拯救天涯，不是一道选择题。

2023年6月，仍在为天涯社区重启而奔走的邢明告诉南都记者，在他看来，重启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后续的重整、重构。

邢明向南都记者指出，天涯此前有过很多摸索，有成功，也有失败。“经历了这次的危机之后，我们更要找回初心，我们将继续扛起‘全球华人网上家园’的愿景，继续成为互联网世界最有人情味、最具人文情怀、最温暖人心的在线虚拟社区。”

出品：南都即时

统筹：向雪妮 张倩寒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张倩寒 杨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