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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4月的北京,春意已经来了,空气里还带着一丝北方特有的干燥。
全国第一届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正在进行。
这是新中国成立之后,第一次在国家层面举办的大规模戏曲汇演,梅兰芳、程砚秋、周信芳、盖叫天,这些名字在戏曲界如雷贯耳,此刻全都汇聚在了北京。
演出的场地里坐满了来自各界的观众,气氛庄重而热烈。
那天的演出节目里,有一出豫剧《拷红》,主演是一个来自河南的女人。
她走上台,理了理戏服,开口唱了第一句。
台下安静了,那种安静是一种被吸住的安静,不是礼貌,是真的被那副嗓子钉在了原地。
一出戏唱下来,伟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台上,握住了她的手,说了几句话。
在场的人没有想到,更没有想到的,是彭德怀在接见她时的第一句话,以及周恩来等人在此后多个场合对她发出的评价。
那些话从各自不同的方向传出来,汇成了一个清晰的形象——一个让那个年代里最重要的一批人物都停下来、抬起眼睛重新打量的女人的形象。
这个女人叫常香玉。
1923年9月15日,她出生于河南省巩县(今巩义市)南河渡镇董沟村,本名张妙玲,父亲是一名走台讨生活的豫剧艺人。
她9岁开始学戏,10岁登台,13岁在开封已经小有名气。
她创立了豫剧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的"常派"唱腔流派,代表作《花木兰》《拷红》《断桥》《大祭桩》《白蛇传》至今仍在豫剧舞台上被反复演出。
在朝鲜战争期间,她带领香玉剧社59名演职人员,从西安出发,辗转开封、新乡、郑州、武汉、广州、长沙六座城市,历时半年,义演170余场,将演出所得的全部收入加上卖掉的汽车和首饰所得,共筹集旧人民币15亿2000万余元,换来了一架苏制米格-15喷气式战斗机,被命名为"常香玉号",飞上了朝鲜战场的天空。
这是一个从巩县的窑洞里出发的女人,用几十年的时间一步一步走到那个时代历史舞台中央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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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窑洞里出发
常香玉出生的那个地方,今天叫巩义市。在她出生的1923年,那里叫巩县。
县城东南方向,沿黄河南岸往嵩山方向走,拐过南河渡,再绕进一条山沟里,就是董沟村。
这一带的地貌是典型的豫西丘陵,黄土坡连着黄土坡,山坡上到处是挖进土里的窑洞,一口口窑洞里住着一户户普通农家。
常香玉就出生在其中一口窑洞里,窑洞外头是院子,院子里有一口古井,两棵千年古槐。
她父亲名叫张福仙,是巩县一带唱豫剧的民间艺人,走的是豫西调的路子,在当地有一些名气。
那时候,在戏班讨生活的人,社会地位相当低下,被人叫做"戏子",有些地方甚至有明文规定,不允许"戏子"出身的人抬头做人。
张福仙带着家人,跟着戏班东奔西走,今天在这个村口搭台唱戏,明天换个地方赶场,风里来雨里去,一家人的生计全靠这副嗓子撑着。
常香玉在家里排行第三,本名张妙玲。
按当时穷人家的惯例,女孩长到七八岁,父母便开始张罗童养媳的事,把女儿嫁出去,从此命运交付给了另一家。
张妙玲的几个姑母,走的全是这条路,有被婆家虐待的,有年纪轻轻就没了的,没有一个过得舒坦。
9岁那年,张妙玲的大姑赶来说媒,要给她找一户人家当童养媳。父亲张福仙没有顺这个意。
他变卖了家里仅剩的一口窑洞,把钱攒在手里,把女儿送进了戏班,让她学戏。
在旁人眼里,让女儿去做个"戏子",未必比当童养媳体面多少,可张福仙心里有自己的打算——至少,这条路是女儿自己走出来的。
跟着父亲系统学戏,是从1932年前后开始的。
豫剧对演员嗓音条件的要求,是第一道也是最高的门槛。
高音要亮、要有穿透力,低音要厚、要稳,换气要无声无息,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要清晰地送到台下最远处的观众耳里。
光凭天分,过不了这道门槛,必须靠日积月累的苦练才能把嗓音磨成可用的状态。
张妙玲的嗓音条件在同龄学艺者里是出众的。
音域宽广,高音区亮而穿透,低音区厚而稳实,中音区过渡平滑不留断层。
这些是上天给她的资本。但父亲张福仙从来没有让她把天分当成偷懒的理由。
每天压腿、踢腿、走台步、拉嗓子、吊嗓音,这些功课一项不能少;做不到位就重来,没有例外,没有情面。
戏班的生活没有节假日的概念,台上的时间是演出,台下的时间是练功,没有闲着的空档。
在学艺期间,"常香玉"这个艺名出现了。
关于这个名字的来历,相关资料里有两种流传较广的说法:一说是她家族里有人觉得女孩唱戏有损颜面,要求她改名与家族切割;另一说是她的义父,一位姓常的开封商人,极为喜爱戏曲,尤其痴迷戏曲里的"项羽"人物,便将她的名字改为谐音"香玉",再冠上义父的"常"姓,"常香玉"三个字由此而来。
无论哪种说法更接近真实,从那时起,"张妙玲"这个名字退出了历史,一个日后响遍全国的名字,登上了它的舞台。
10岁,常香玉第一次正式登台演出。
头几年的演出场合是乡间庙会和集市,台下坐的是普通农民,没有正式的剧场,没有固定的舞台灯光,演出条件随地而变。
这样的环境,磨出了一种旁人学不到的舞台适应力,无论台下什么样,台上的状态都必须稳住。
13岁,常香玉随父亲来到开封,在这座当时的河南省会城市,她的名字第一次开始在更大的范围内被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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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开封到西安,常派的形成
1935年前后,常香玉在开封站稳了脚跟,开始了一段对她整个艺术生涯都至关重要的学艺岁月。
开封是当时河南的文化中心,豫剧在这里有着深厚的市场基础:固定的演出剧场、成规模的观众群体、来自各路的名角轮番演出,彼此切磋。
相比乡间庙会,开封的舞台对演员的要求高出不止一个量级,观众眼光挑剔,捧场和喝倒彩都来得直接。
在开封期间,常香玉先后拜豫剧名家翟燕身和周海水为师。
翟燕身在基础功底的规范上积累深厚,路子扎实;周海水则在舞台经验上独到,对如何在演出中调动台下观众、如何把握整场演出的节奏,有一套自己的方法。
两位老师的教导方向不同,合在一起,给常香玉的演唱体系奠定了一个相当完整的技术框架。
在跟随两位老师系统学艺的同时,常香玉没有把视野局限在豫剧范围内。
父亲张福仙每次听说哪里有好的戏班来演出,无论什么剧种,都带着她去看。
她这样接触了京剧的程式规范和行腔技巧,研习了曲剧、河南坠子等曲艺形式的演唱方法,把各种不同风格的技法有意识地吸收进来,为自己日后的唱腔风格积累材料。
这种跨剧种学习的方式,在当时的豫剧演员里并不普遍,也正是这份积累,成为她此后建立常派的重要基础。
1936年,开封的豫声剧院迎来了一场在豫剧史上颇具纪念意义的演出。
常香玉、陈素真、司凤英三人轮番挂牌演出,各展所长。
陈素真当时已是名满河南的"豫剧皇后",在中老年戏迷群体里积累了极高的声望;司凤英以旦角著称,风格独特;常香玉那年十三四岁,是三人中年纪最轻的,凭借出众的嗓音条件和扎实的功底,与两位前辈同台,毫不逊色。
行内人将她们三人并称"豫剧三鼎甲",这是常香玉在业界正式站稳脚跟的标志。
在开封的演出岁月里,常香玉的唱腔风格开始走向成熟。
她以豫西调为根基,有意识地融入了豫东调的婉转,借鉴京剧的程式规整,将不同风格的特点有机结合,让自己的演唱既保留了豫西调的刚劲苍凉,又增添了更多的层次变化和情感张力。
这套日渐成型的演唱风格,在豫剧界逐渐有了自己的名字——常派。
常派唱腔有几个清晰的辨识特征:吐字准确清晰,无论台下噪音多大,每个字送出去都能落到观众耳里;行腔流畅连贯,高低起伏过渡自然,换气痕迹不着痕迹;声腔变化层次分明,喜怒哀乐各有对应的音色处理;表演形体与声腔高度统一,每一个身段、每一个眼神,都服务于人物而不只是技术展示。
这套风格在当时的豫剧界自成一格,开始吸引越来越多戏迷的追捧。
1942年,常香玉带着剧社来到西安,此后在这里扎根多年。
西安是西北地区重要的文化城市,演出市场成熟,剧场条件完善,观众群体稳定,舞台条件比豫西各地完备得多。
常香玉在西安以自己的艺名组建了香玉剧社,以独立班主的身份全权主持运营,这是她第一次完全独立地打理一个剧社。
从剧目选择、演员调配,到演出宣传、票房核算,所有环节一并处理,这段经历积累了她日后组织大型演出活动所需要的实际管理经验。
1942年河南发生严重旱灾与蝗灾,加之战乱,数以百万计的河南百姓流离失所,大批灾民辗转逃难到陕西。
常香玉联合当地河南同乡会,在剧社驻扎的地方开设"难民营"收容灾民,举行义演将所得收入用于购粮舍粥。
这是她参与公益义演留下记录的最早一次,也是她后来多次大规模义演行动的起点。
1945年4月28日,常香玉与剧本创作者陈宪章正式公开了两人的关系。
陈宪章是一名在戏剧创作领域有深厚积累的文艺工作者,他此后长期协助常香玉处理剧社事务,参与剧目整理和剧本创作。
他们共同整理改编的豫剧《花木兰》,在此后参加的全国戏曲汇演中获得了演出奖项,成为常派艺术最具代表性的剧目之一。
在香玉剧社的日常演出中,常香玉逐步形成了一套演出制度——"三三三制":三个月在农村演出,三个月在工矿演出,三个月在部队演出,为最基层的观众服务。
这套制度在剧社中长期坚持,是豫剧从地方剧种逐渐走向全国性影响的内在推动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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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义演万里,一架战机的重量
1951年6月的一天,常香玉从广播里听到了一则来自朝鲜前线的消息:中国人民志愿军某高地遭受百余架敌机轮番轰炸,一线将士伤亡惨重,处境极为艰苦。
那一夜,她整整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她把想法说给了丈夫陈宪章:以香玉剧社的名义,义演募捐,将演出所得的全部收入用于为志愿军购买一架战斗机。
这个想法在剧社内部很快传开。
当时,一架苏制米格-15喷气式战斗机折合旧人民币约15亿元,是一个普通家庭几辈子都积累不了的数字。
有人算了一笔账,按香玉剧社的演出标价,就算场场爆满、演职员分文不取,也至少需要唱200场以上。
常香玉没有退缩。
为了筹足启动义演所需的资金,她把剧社名下的运输卡车卖掉——这辆卡车是巡回演出时运载布景箱的,是剧社家当里最值钱的物件;又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首饰悉数变卖,金戒指取下来,其他的一并处理,加上多年的个人积蓄,全部充入义演基金。
与此同时,她把3个年幼的孩子送进了托儿所,交托儿所代为照管,轻装上阵。
据剧社学员韩玉生后来回忆,剧社内部的动员也相当主动,有人自发捐款,有老师提出主动减薪,有人为了出去义演不给观众留下坏印象,趁着这次机会把多年的烟戒了。
这场义演,得到了地方各界的积极支持。
时任中共中央西北局书记习仲勋在获悉这件事后,专门委派西北局文化部的马运昌、毛云霄、荆桦三名工作人员,协助香玉剧社处理义演的具体事务;西北局宣传部通知剧社做好内部动员,提供组织层面的协助。
地方报纸和广播在义演启动前便开始了持续的宣传报道,"捐机义演"的黑白海报贴满了城市里大街小巷的墙头,每张海报上都印着常香玉的照片和演出剧目。
习仲勋后来在办公室亲切接见了常香玉和陈宪章夫妇,称赞她的义举在全国乃至国际上都有很大影响,并对她主演的《花木兰》和《拷红》给予了具体的点评,说她唱腔好听、吐字清晰,不用看字幕就能听明白。
1951年8月7日,义演正式从西安出发。59名演职人员全程随行,公开宣示:义演期间所有演出收入全部捐出,不取分文。
从西安出发后,剧社按预定路线东进南下,先到开封,再到新乡、郑州,随后南下武汉、广州、长沙,先后在六座城市展开演出。
演出场地有固定剧场,也有临时搭建的简易台子,条件因地而异,但无论到哪里,只要台子搭好,演出照常进行。
在义演期间,各地观众的反应相当热烈。
"捐机义演"这件事本身在那个年代具有强烈的感召力,加上常香玉的演出水准有口皆碑,到哪一站都是场场座无虚席。
地方报纸和电台持续跟进报道,消息从一座城市扩散到另一座城市,常香玉的名字随着这些报道不断传播。
这半年里,常香玉作为核心演员承担了绝大多数场次的主角演出,保持着高频率、高强度的上台状态。
长途赶路之后直接上台,演完之后稍作休整再赶路,如此循环往复。
那段时间里,她的体重明显减轻,嗓音经历了反复的消耗与恢复,演职员们也一个个在台上支撑着,没有人提出散伙。
1952年3月4日,常香玉率香玉剧社完成最后一场演出,回到西安。
义演总收入加上此前变卖资产所得,最终汇总为旧人民币15亿2000万余元,完成了购置一架战斗机的资金目标。
西北军政委员会文化部和西北文联为这场义演专门举行了庆功大会,中国人民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的代表到西安访问时也出席了大会,在致辞中对常香玉的义举给予了公开肯定。
这架战斗机被正式移交中国人民志愿军空军,命名为"常香玉号",参与了朝鲜战争期间的空中作战行动。
国内多家主流报纸和通讯社相继发出专题报道,"常香玉"这三个字,随着那架战机的名字,在全国各地广泛传播开去。
"常香玉号"飞上朝鲜战场天空的消息传遍全国,这件事的影响没有随着义演的结束而停止,而是把她的名字推向了一个更大的历史舞台。
1952年4月,北京,全国第一届戏曲观摩演出大会开幕,梅兰芳、程砚秋等一批戏曲界重量级人物悉数在场。
常香玉带着《花木兰》和《拷红》,登上了这个舞台。
没有人知道,那几天的北京会留下哪些被记录进史册的瞬间——没有人知道,等到伟人走上台,等到彭德怀在接见她时开口,等到那些评价一字一句落成文字,人们才恍然意识到。
然而,这个从河南窑洞里走出来的女人,在那些人心里留下的分量,远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