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深知“G2”不适合复杂的当今世界

李形，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云山领军学者、广东国际战略研究院欧洲研究中心主任、丹麦奥尔堡大学国际关系学兼职教授

导语：美国总统特朗普访华后，“中美共治（G2）”的论调再度浮现。然而，这种认为两个大国能通过双边安排分享全球领导权的想法，忽视了当今世界如何实际运作的复杂现实。

随着美国总统特朗普访华后中美交往的增加，“G2”这个概念再次登上了全球媒体的头条。一些评论人士频频猜测，世界上最大的两个经济体是否正在走向一种新的共同领导国际事务的形式。

然而，“G2”这个提法对中美双方来说都很敏感。对美国而言，这意味着承认中国是同级别竞争者，而这将撼动冷战后美国作为唯一超级大国主导世界秩序的传统认知。对中国来说，这一概念与其长期奉行的外交原则相悖。中国一贯强调多极化、多边主义以及与全球南方国家的合作，而不是搞两极共治。

如今的全球体系已经不再是围绕一个无可争议的权威中心的结构，也非简单地演变为类似冷战时期敌对阵营之间的新分野。相反，一个更加复杂且彼此关联的现实正在浮现，而“交织型全球治理”这一概念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这一现实。

所谓“交织型全球治理”，指的是这样一种世界秩序：守成大国与崛起大国，在深度互联的政治经济结构中，既相互竞争、相互合作，又相互制约、相互重塑。这个概念关注的不仅仅是国家间权力的重新分配，更是不同治理体系之间日益加深的相互依存。

中国的崛起本身就体现了“交织型全球治理”的核心悖论。中国之所以能取得非凡的经济成就，靠的是融入全球经济体系，充分利用国际贸易、外资、技术交流和全球市场的机会。这让中国成长为全球经济增长的核心引擎之一。但与此同时，中国的成功也挑战了现有世界秩序下的许多固有认知、动摇了西方长期奉为圭臬的信条，对西方长期持有的关于市场经济与政治体制关系、国家在经济发展中的作用，以及自由主义治理模式普适性的信念提出了质疑。

从许多方面看，中国当代的政策话语日益反映了这一现实。习近平主席提出的全球治理倡议、人类命运共同体等理念都强调，尽管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加剧，世界在结构上仍然相互联通。国际体系已无法再围绕单边霸权或僵化的意识形态等级来运转。相反，全球治理必须适应一个经济上相互依存、全球南方政治分量不断上升的世界。

“交织型全球治理”最显著的特征之一，是全球经济本身的转型。几十年来，全球化在很大程度上与西方新自由主义框架绑定在一起，这个框架建立在放松管制、私有化、自由民主和自由市场等教条之上。而中国的崛起让这套叙事难以为继。

中国模式是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将市场竞争与强有力的国家指导结合起来。在金融、能源、电信、交通、先进技术等战略领域，国有企业仍然扮演着重要角色。中国并没有照搬照抄西方资本主义，而是形成了一种常被称作“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或“具有中国特色的市场经济”的混合型经济结构。

这一模式恰恰体现了“交织型全球治理”的逻辑：中国在全球经济体系中运作，同时又反过来影响着治理这个体系的规则和制度。中国通过对基础设施、人工智能、可再生能源、制造业和数字技术的投资，稳步扩大了在国际市场上的影响力。

中国的体制机制不再仅仅是适应西方大国建立的全球规则，而是在日益塑造这些规则。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的成立提供了一个重要例证，它展现了中国如何在保持融入现有全球金融体系的同时，构建起与之互补的新机构。

“交织型全球治理”概念反映出，冷战后一度主导世界格局的美国单极秩序正在逐渐转变。随着美国的主导地位日益受到制约，全球治理正朝着更加多元、更多通过协商塑造的结构演进。未来的国际体系，不会再由单一的经济模式或单一的意识形态框架来主导。相反，多种发展路径和治理模式正在同时涌现。

在亚洲、非洲、拉丁美洲和中东部分地区，许多国家正在探索西方道路之外的替代性发展道路。这并不意味着中国模式或任何其他新兴模式将在全球范围内取代西方模式。相反，这意味着，未来将不再有任何一种单一体系能拥有绝对的意识形态权威。

全球治理正变得愈发灵活、愈发具有协商性，且愈发受到竞争和挑战。围绕发展、主权、市场监管和国家干预等议题的规范，不再由某一个权力中心来统一定义。相反，那些政治制度、文化传统、发展重点各异的多元行为体，通过彼此互动，逐步塑造出相互交织的新规范。

这种转变也能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很多全球南方国家会积极响应中国关于改革全球治理机构的呼吁。这反映了人们对那个长期由西方利益塑造的体系普遍感到不满。

“交织型全球治理”也在挑战对全球政治经济学的传统理解。几十年来，分析人士习惯用一些传统的固定等级来给国家分类，比如“核心”“半边缘”“边缘”经济体。同样，全球北方与全球南方的划分也导致了很多关于发展与不平等的讨论。而中国、金砖国家和“金砖＋”的崛起，使这些分类变得更加复杂。尽管中国仍面临诸多内部挑战，但它同时也是技术上领先的国家、制造业强国，以及全球贸易和金融体系中的核心国家。

如今，许多全球南方国家在投资、基建融资、产业合作和贸易往来等领域与中国形成了较为紧密的合作关系。中国实施了涉及互联互通、制造业、交通和数字基础设施的一系列倡议，已经深深嵌入了众多新兴经济体的发展战略之中。

与此同时，西方发达经济体也依然深度依赖中国的制造业供应链和消费市场。这种相互依赖表明，当代全球化正日益通过相互交织的网络运作。在这个网络里，竞争与结构性相互依赖并行不悖。

中国在全球治理中日益重要的角色，也为全球发展作出了贡献。它在贸易、金融、技术、能源、环境监管和工业生产等方面的政策，如今正对全球产生广泛影响。中国需求的变化会影响非洲和拉美的大宗商品价格。中国制造业的调整，也会影响全球的通胀水平、供应链和工业生产。

从许多方面看，中国已成为全球经济运转中不可或缺的一环。由此形成的地缘政治格局，并非由简单的支配关系所决定，而是一种交织型治理。没有哪个国家能单方面主宰全球秩序。所有国家都仍然深嵌在同一个彼此相连的体系之中。

尽管有关国家在技术、贸易、安全和地区影响力等方面的竞争日益加剧，但是彻底的经济“脱钩”仍然不切实际。气候变化、全球金融稳定、粮食安全、流行病以及技术监管等问题，都需要大国之间持续的合作。

这便是21世纪全球体系的一个标志性悖论：竞争与深层的结构性相互依存在同一体系内同时存在。新兴的全球秩序既不太可能像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单极时刻”，也不太可能类似冷战时期僵化的两极格局。相反，新出现的全球秩序更有可能呈现以下特点：不同的治理模式相互竞争、守成大国与崛起大国之间持续不断地协商与博弈。

在此背景下，比起那些主要围绕霸权展开的传统理论，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全球治理倡议、“交织型全球治理”等理念，反而可能为我们理解当下的全球变革提供更好的视角。未来的世界秩序，将由那些既相互竞争又深度捆绑的行为体，在持续不断的互动与磨合过程中共同塑造。

（审核：李小华、戚易斌、卫芸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