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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世纪前,梁启超便深谙少年之重要,拿起笔写就一篇脍炙人口的《少年中国说》,慷慨激昂地歌颂着少年。毋庸置疑,少年儿童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未来和希望。孩子们值得最好的,在艺术教育上也理应如此。
少儿美术的概念,或许与今天大众对它的认知有所不同。当下,少儿美术的概念往往被限定在少年儿童自己创作的美术作品,甚至艺术从业者们也时常将其误读为“小朋友的画”。而历史上的少儿美术,是艺术家们用视觉语言创作、为人们编织童年之梦的艺术作品。它可以是少儿读物的封面,可以是教材中的插图,也可以是银幕或荧屏上播放的美术片。今天或许我们很难想象,诸如林风眠、关良、程十发、黄胄、华君武、黄永玉等中国近现代绘画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家,都曾经倾注心血,为中国的少年儿童创作过大批美术作品。事实上,在中国,艺术家们创作的少儿美术作品曾站在聚光灯下;而在某一阶段,它也曾淡出人们的视线。但少儿美术从未真正离去——如今,绘本、动画片成了它时髦的新名字,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活力。少儿美术之于少儿成长乃至社会的重要性,正如少年之于国之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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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乐平给《小朋友》杂志画的封面
童心的保鲜剂
“童心”的概念是少儿美术不可分割的有机组成部分,始终贯穿在少儿美术作品的创作和传播过程中——画家在创作时融入稚拙的童心,作品又将童心意趣传达给读者或观众,最终滋养着受众的童心。
从事少儿美术的画家,无不幽默、有趣、和平、友善、富有童心,他们都拥有纯粹且真实、质朴而温暖的气质与胸怀。创办开明书店的丰子恺,是大家熟知的少儿美术家,他热心于创作表现童心美的漫画,事实上这反映出他希望能有一个纯洁、善良、和平、幸福、美好社会的理想。这同样也是孩子们的美好祈愿。张乐平在解放后,像个孩子般兴高采烈,将这种心情投射在新创作的“三毛”系列故事中——三毛变胖了,长高了,爱笑了。美影厂徐景达的创作则是在屋外走廊旁楼梯下一平方米的空间里完成的。他的所有创作包括荣获各类奖项的漫画与动画片《三个和尚》的画面分镜头台本,都是在这个呈45度斜角的三角形狭长小空间中,用两只箱子摞起来的“小桌子”上诞生的。而冯健男参与的动画片《九色鹿》的场景图,则是在阳台上一平方米的“小画室”里完成的。对孩子来说,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事,就能保持专注和热忱。画家们面对自己喜爱的创作,不畏条件的艰难,一头扎在里面,和孩子们一样,多么地纯粹,多么地童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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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健男《沈鱼驮屈原》
童趣而又不失艺术高度的表达,是画家们在少儿美术创作中的追求。《小朋友》第1000期纪念专号的封面为邢舜田所画《劳动的果实·丰饶的收获》(1950年12月)。画面上密密麻麻排满了蓝色的孩童、红色的苹果、黄色的土地和箩筐、绿色的树叶。黄、蓝、绿的处理非常和谐,加上红色的点缀,活泼又醒目。作品洋溢着丰收的喜悦,欢快热烈,也是新中国成立后万事欣欣向荣的写照。丰子恺的作品线条拙朴粗犷,构图简练,形象传神生动,他所塑造的人物形象常常连眼睛、鼻子、嘴巴都不画,然而童心洋溢,引人遐想,意味深长。詹同、王树忱、阿达、吴云初、胡进庆等虽然是美影厂的美术电影家,但他们的绘画作品基本功扎实,又极富想象力。他们中的很多人尤其擅长漫画,寥寥几笔,活灵活现的人物就跃然纸上。
画家们还运用动物形象的拟人化手法,塑造童话氛围,制造童趣。儿童对待小动物,总是把它们当成同伴,动物在儿童眼里,具有拟人化的天然属性。画家将儿童心理状态中的东西重现在画面上,因此更能打动读者的心。理智的大人看了,不但没有提出不实的指责,而且仿佛也回到了儿时,会心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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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永玉《在森林中》
当然,动物拟人化也有各种不同的手法:有的写实,有的夸张。在华君武的插图中,动物变了形,融进了人类社会,成为某些人的典型形象,这些变形处理得极好,所以受到了小读者和成年人的普遍喜爱。严折西的笔下,动物的形态似乎没有太明显的夸张变形,可是那些小狗小猫们,总是那么各具个性、富有感情。动物的喜怒哀乐被表现得入神入微,使读者感到非常自然。黄永玉在《在森林中》里的木刻插画,把动物形象塑造得写实中略带夸张。《在森林中》的封面,是一只仰躺在绿色松针中间的小熊,它的两只后脚似在蹬动,身旁还放置了一只红色的小木碗,憨态天真,令人忍俊不禁。在一些寓言故事的图画书中,画家们更把天真趣味与意味深长的绘画语言结合在一起,引人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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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同《猪八戒吃西瓜》
少儿美术的受众从来不囿于儿童。历史上的连环画,被称为“小人书”,但大人们捧起来也看得津津有味。这些作品流转至今,不仅让孩子们体会到趣味,也让读着这些图书长大的人们唤回童心,追忆时光。其实当下绘本、动画片的受众群体,早已超越了儿童。几米的漫画、麦兜的故事、蔡皋的绘本,以及现象级的《哪吒之魔童闹海》《浪浪山小妖怪》等动画电影,在成人世界同样风靡。今天快节奏的生活,让人们更致力于寻找精神上的慰藉,舒缓压力。在少儿美术中,温暖的故事、梦幻的场景、欢乐的氛围,非常符合当下人们的审美期许。浸润在艺术世界里,人们可以抛开嘈杂与纷扰,享受艺术带来的愉悦。少儿美术作品中数不尽的可爱动物、萌趣造型、多巴胺配色,以及多元且风格化、个性化的艺术手法,堪称时下诸如“潮玩”“云吸猫”等各种情绪价值提供机制的集大成者,为人们寻找情绪的出口,缓解内卷带来的焦虑,将童心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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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阿兴《盘古开天》
文教的补充剂
少儿美术以一种易于被接受的方式教导孩子。在上世纪50年代提倡“学榜样、爱思考”的潮流下,涌现出大量塑造和歌颂英雄形象的少儿美术作品。在《小兄弟俩》中,通过水墨的渲染,水生立于小船之上,占据画面的左侧,在气势上就构成对右下角“大王八”的压制;他动作富有力量,脸上被处理成淡淡的暖色,这体现出当时的审美风格和审美追求。这样的塑造方式强化了英雄形象的气质和正面角色的力量,使整部作品洋溢着昂扬的革命乐观主义情绪,同时给读者带来酣畅淋漓的阅读快感。70年代、80年代,提倡“爱科学、爱学习”时,又诞生了《小灵通漫游未来》《三毛爱科学》等脍炙人口的作品。享誉国际的水墨动画《小蝌蚪找妈妈》和被几代人奉为经典的动画片《黑猫警长》,其创作的初衷也是对孩子们进行科学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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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之凡《美丽的上海》
当然,画家们更不忘在作品中融入对孩童生活能力的培养和高尚品德的建立。色彩淡雅、绘制和印刷均极为精美的《宝宝的一天》,生动形象地描绘了幼儿在一天活动中应该遵守的一些规则,以从小培养他们良好的行为习惯。系列书《娃娃画丛》《摇篮》同样以启迪儿童智慧、锻炼生活能力为宗旨。《好孩子毛小弟》描写主人公毛小弟乐于助人、拾金不昧的优良品德。作者不仅在刻画人物时使用了较为写实的技法,对背景的处理也较为写实。书中还融入了一些上海的地标性建筑和符合当时社会现实的场景,有浓厚的生活气息,增加了故事的真实感和可信度,以求达成儿童教育的目的。画家乐小英曾目睹一群孩子把一位老妈妈家的玻璃窗打碎了,孩子们既不赔礼,又不道歉,反而逃之夭夭,于是编画了一组《赔礼》的连环漫画,从正面教育孩子。再如李天心的插图较注意空间感,排线手法丰富且细致,绘画风格较为写实,内容也比较注重教育性。而《小猫钓鱼》《骄傲的将军》《没头脑和不高兴》《三个和尚》《邋遢大王奇遇记》等富有教育意义的美术片也同样不在少数。至于《鹿铃》《山水情》等歌颂人间真情、咏叹真善美的作品,则更是不胜枚举。美术片《雪孩子》在今天这个充斥着数字技术的成人世界,依旧可以凭借其真挚感人的情节和画面打动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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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十发《鹿铃》
少儿美术的题材内容大量取自民间故事、传说、古典文学、小说、寓言故事以及少数民族文化,它们还是传统文化的讲述者。《鲤鱼跳龙门》《大闹天宫》《猪八戒吃瓜》《宝儿》《中国古代寓言》……恐怕每个中国人随口便能说上一串这样的作品。对于中国传统艺术的继承,少儿美术更是极佳的载体。奚阿兴的《盘古开天》《女娲补天》既有浓厚的东方意蕴,又带有清新的现代主义精神内涵。马如瑾的《夸父追日》既汲取了敦煌壁画中描写神话故事时构图造型大胆变形夸张、色彩斑斓的表现方法,又借鉴了云冈石雕中造型高大雄伟的处理手法,带给读者凝重、绚烂的装饰绘画美感。李天心在《牧童和毒龙》中将水墨画与文字水乳交融,传神地刻画出少年的英武之气。1980年前后的木偶片《愚人买鞋》与《崂山道士》尝试用中国山水画作背景,使立体木偶与平面山水有机结合。《崂山道士》背景中山峦起伏、云雾缭绕、茂林修竹,虚虚实实,表现得非常充分,对表现这一古老的题材起到了很好的衬托作用。取材于敦煌莫高窟第二百五十七窟壁画“鹿王本生”的美术片《九色鹿》,完美地呈现了中国的传统艺术风格。还有我国独创的水墨动画,形式独特,意境悠远,大大拓宽了中国传统水墨绘画的表现方式,令世界啧啧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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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皋《宝儿》
起伏后的任重道远
少儿美术曾是专业画家辛勤耕耘的一方热土,在全国美展中拥有独立的专属板块。许多原创图画书曾出版英、法、日等外文版本,远销海外;“中国动画学派”一度享誉世界,更有许多优秀的作品在国际上获得奖项。但曾有一段时间,电脑技术的介入、欧美日韩风格的侵蚀、国外绘本的引进,使中国本土的原创少儿美术在简单化、一元化、扁平化的冲击下,渐渐失去民族之魂。不过,近年来动画电影复苏,前不久绘本画家蔡皋被授予“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的殊荣,这些或许将成为一剂强心剂,激励后起之秀为少儿美术奉献力量。
少儿美术创作并非易事。除了要有绘画的热情和对孩子的爱,还必须具备儿童本位的创作观。不同年龄段的孩子对视觉形象的理解能力各不相同:幼儿只能识别简单事物,需要具体写实、形象明确的画面;小学中低年级儿童已具备初步逻辑思维,能够理解动作和情节性画面;十来岁的少年则能理解较为复杂、概括、象征或寓意的画面。此外,不同题材也需采用不同手法,童话寓言可以脱离生活真实的形象,而知识性读物则要追求符合自然形态的效果。因此,画家在面对低龄读者时,插图必须讲究童真童趣,从细节着手,站在儿童的角度运用想象与夸张,配合恰当的环境衬托,才能将图画的韵味发挥到极致。这其实一点也不“小儿科”。
虽然在“六一”儿童节前后举办儿童画展早已蔚然成风,但或许我们需要的并不是停留在一年一次两次的庆典活动上,而是建立一个长期的、持续性的、针对少年儿童不同阶段需求的美术作品输出机制。少儿美术的再度繁荣,依靠的是众人拾柴式的关注与参与。因为不仅是儿童,每一个拥有童心的人,都值得用最好的艺术作品来滋养心底的那份真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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