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里很安静。
陈慧妍握着杯子,手心全是汗。
“我从没生过孩子。”
这句话她酝酿了一整个下午,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
对面那个男人却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坐直了身子。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周围的几桌客人都扭头看过来。
“只要你愿意,”他的声音发颤,喉结上下滚动,“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他眼里的光太亮了。
亮得让人心里发慌。
陈慧妍低下头,假装去拿桌上的纸巾。
余光里,咖啡馆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最后牢牢锁在陈慧妍身上。
陈慧妍手里的勺子,掉在了桌面上。
01
那天下午三点,陈慧妍正在学校办公室改作业。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阿姨。
“慧妍啊,我给你找的这个郑磊,条件那是真不错。国企中层,有房有车,独生子都上大学了。你赶紧收拾收拾,晚上七点,蓝湾咖啡见。”
陈慧妍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离婚三年,这是第五次相亲了。
前几次都不了了之。不是嫌她年纪大,就是嫌她离过婚。还有个人,一上来就问她要多少彩礼,说自己养不起两个娃。
她当时真想掀桌子走人。
但想想自己四十多岁了,离过婚,也没生孩子,确实没什么资格挑剔。
她叹了口气,回了两个字:“好的。”
下午六点,她回家换了件藕荷色的连衣裙。
对着镜子看了看,发现鬓角又多了两根白发。
她拔下来,扔进垃圾桶。
姐姐陈丽娟推门进来,看了一眼:“穿这么漂亮干嘛?”
“相亲。”
“那个郑磊?”
“嗯。”
陈丽娟靠在门框上,嘴里嗑着瓜子:“我打听了一下,他在单位口碑还行。他老婆五年前得病走的,留下一个儿子。”
“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他在市里有两套房,一辆车,没什么外债。”
“那是挺好的。”
“好什么好?”陈丽娟翻了个白眼,“条件好的男人,往往都有问题。要么性格有缺陷,要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你让我别去?”
“去,为什么不去?你都四十多了,还能挑什么?”
陈慧妍没接话。
她知道姐姐是为她好。
陈丽娟比她大三岁,嫁得也不好,老公在外面有女人,离婚后一个人带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嘴上刻薄,心里是在替她着急。
六点五十,陈慧妍到了蓝湾咖啡。
郑磊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看到陈慧妍进来,他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帮她拉开椅子。
“您坐,您坐。”
陈慧妍说了声谢谢,坐下。
王阿姨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你看看,多般配。”
陈慧妍没接话,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郑磊坐下来,拉着椅子往前挪了挪。
“我平时工作忙,很少出来,”他说话有些磕巴,“王阿姨跟我说了你的事,我觉得咱们挺合适的。”
“你都不了解我,怎么就知道合适?”
“我看人挺准的,”郑磊认真地说,“你长得面善。”
陈慧妍笑了笑。
场面一度有点尴尬。
王阿姨赶紧找话题,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
陈慧妍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余光打量着郑磊。
他长得不算帅,但看着踏实。手指甲剪得很干净,衬衫领子也熨得平整。
不是那种油腻的中年男人。
九点左右,陈慧妍说该回去了。
郑磊非要送她。
“我开车来的,顺路。”
“不用了,我打车回去就行。”
“让他送送嘛,”王阿姨拉了拉她的袖子,“给人家一个机会。”
陈慧妍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上了车,郑磊发动引擎,又转过头问她:“你住哪个小区?”
“城南那边。”
“那正好,我住城东,顺路。”
顺路什么顺路。
一个城南一个城东,隔着半个城呢。
但陈慧妍没说破。
到了小区门口,她下车说了声谢谢。
郑磊摇下车窗:“明天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明天我还要上班。”
“那周末呢?”
“……再说吧。”
回到家,陈丽娟还没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怎么样?”
“还行,再看看。”
“你别挑三拣四的,”陈丽娟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咱这个条件,能有人要就不错了。”
陈慧妍没说话。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窗外夜色沉沉,路灯把马路照得发白。
她想起离婚那天,前夫站在法院门口,朝她挥手:“祝你找个好人家,早点生个大胖小子。”
那语气,就像在打发一个累赘。
她当时没哭。
回到出租屋才哭了一场。
哭完了,她告诉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哭了。
02
第二次见面放在周末的植物园。
郑磊提前两小时就到了。
带着保温杯、水果、湿巾、纸巾,甚至还带了一把伞。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
陈慧妍看着他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心里五味杂陈。
不是感动,是警惕。
一个男人对你好得太快,要么是图你什么,要么是心虚。
但她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
初秋的天气很好,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郑磊走在前面,看到路面上有积水,会停下来用鞋底把水擦干,再让陈慧妍走过去。
很细心。
细心得有点刻意。
“你有孩子吗?”陈慧妍突然问。
郑磊愣了一下:“有个儿子,今年上大三。”
“他同意你找吗?”
“他……不管我的事。”
郑磊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向了别处。
陈慧妍没追问。
傍晚回到家,她收到了郑磊的微信。
一条很长的消息。
“今天很开心,下次再请你吃饭。你不用有压力,我这个人也不怎么会说好听的,但我会用实际行动对你好。”
陈慧妍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好”字。
晚上陈丽娟来她家蹭饭。
她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陈丽娟边吃边说:“那个郑磊,我帮你托人打听了一下。”
“怎么说?”
“他老婆是难产死的,这些年一个人带儿子,挺不容易的。”
“难产?”
“嗯,孩子太大,生不下来,大出血走的。”
陈慧妍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儿子有阴影吗?”
“不知道,反正听说那孩子跟他关系不太好。常年不回家,放假都在外面租房子住。”
陈慧妍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想再生吗?”
“这我哪儿知道,”陈丽娟翻了个白眼,“你问这个干嘛?你又不打算生。”
陈慧妍没说话了。
她想起三年前那份诊断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双侧输卵管堵塞”。
前夫找的那个医生,说得一本正经:“你这情况,自然怀孕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她信了。
那一纸诊断书,毁了她三年的自信,让她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不能下蛋的母鸡”,这是前婆婆在离婚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晚上躺在床上,陈慧妍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了想,决定明天去一趟医院。
挂个号,重新检查一下。
也许……事情还有转机呢?
03
第二天一早,陈慧妍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她挂了一个妇科的专家号,把三年前那份诊断书递给医生。
医生姓张,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仔细看了一会儿。
“这诊断书……字体不对。”
“哪里不对?”
“我们医院用的诊断书都是统一印刷的,你这个纸张、字体、公章都跟标准的不一样。”
陈慧妍愣住了。
“你是说……”
“我建议你重新做个全面检查。”
张医生开了单子,抽血、B超、造影。
一套流程走下来,已经是下午三点。
陈慧妍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
旁边坐着一个孕妇,肚子已经很大了,老公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
她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有点酸。
轮到她拿报告的时候,张医生看了很久。
“陈女士,你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
“什么?”
“双侧输卵管畅通,卵巢功能正常,生殖系统没有任何问题。完全可以正常怀孕。”
陈慧妍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三年前那个诊断书……”
“很可能是伪造的。”
张医生把诊断书推回来,语气很轻。
“你可以拿着这个去报警。伪造医疗文书,是违法行为。”
她盯着那张泛黄的诊断书,手指慢慢攥紧。
原来那三年,她一直活在谎言里。
前夫为了拿到共同财产,找医生做了假诊断,说她不能生。
他不仅骗走了她的钱,还骗走了她的尊严。
她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站在路沿石前,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半天迈不动步子。
手机震了一下。
是郑磊。
“明天晚上有空吗?我订了一家川菜馆,听说你爱吃辣。”
她盯着这条消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她不能生这件事,是压在她心里的一根刺。
但现在,这根刺忽然松动了。
可她要怎么告诉郑磊?
如果他问她,她该怎么说?
晚上回家,陈丽娟打来电话。
“你今天去医院了?”
“结果呢?”
“医生说我没问题。”
“没问题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可以正常怀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前天诊断书……”
“是假的。”
陈慧妍把今天跟医生的对话说了一遍。
陈丽娟听完,沉默了。
“那个王八蛋,”她开口了,“离了婚还要坑你。”
“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
“那个郑磊呢?你要告诉他吗?”
“不知道。”
陈丽娟叹了口气:“你看着办吧,反正这种事,你自己拿主意。”
挂了电话,陈慧妍坐在床边,盯着窗外发呆。
灯影晃动,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人。
在离婚前的那个秋天,前夫突然对她特别好。
给她买包,买衣服,带她去旅游。
她还以为是他终于回心转意了。
没想到,那是在为离婚做准备。
先给糖,再给刀。
刀落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
04
第三次见面,陈慧妍心里已经有个决定。
她坐在郑磊对面,端起茶喝了一口。
“郑大哥,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关于孩子的事。”
郑磊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其实……我身体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我不能生。”
陈慧妍的声音很平静。
她说的是“不能生”,不是“没生过”。
她想看看,这个男人的反应。
郑磊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杯子,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头。
“你愿不愿意,我不在乎。”
“我说,能不能生孩子,我不在乎。”
他的语气很坚定,眼神也很真诚。
但那太真诚了。
真诚得有点假。
陈慧妍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说不出话。
“我只要你这个人,”郑磊说,“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那……你儿子呢?”
“他会理解的。”
陈慧妍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凉掉的茶。
她突然想起姐姐说的话:条件好的男人,往往都有问题。
太快了。
一切都太快了。
相识不到一个月,他就说不介意她不能生孩子。
他的儿子还没见过她,他就说儿子会理解。
这正常吗?
“郑大哥,我们认识的时间还短,你不用这么快就……”
“我做决定很快的,”郑磊打断她,“我就是这样的人。看中一个人,就不想浪费时间。”
他说得很诚恳。
但陈慧妍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郑磊开着车,偶尔转过头看她一眼。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着急了?”
“有点。”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他笑了笑,“年纪大了,等不起了。”
车停在她家楼下,她下车准备上楼。
“慧妍。”
她回过头。
“我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我知道。”
“那你好好考虑一下。”
上楼后,她站在窗户边,看着郑磊的车慢慢开走。
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
她拉开抽屉,把那张新的体检报告放进去。
有些事,她还需要时间去想。
05
一个月后的周六,陈慧妍在家休息。
手机响了,是郑磊。
“慧妍,我……我儿子出事了。”
“怎么了?”
“车祸,现在在医院抢救。”
陈慧妍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站了好几个人。
郑磊蹲在墙角,双手死死揪着头发。
一个护士推着车经过,车上放着各种仪器。
“医生怎么说?”
“内脏没问题,”郑磊抬起头,眼睛通红,“但腰椎骨折,医生说……可能伤到神经了。”
“会怎么样?”
“最坏的情况……下半身瘫痪。”
陈慧妍蹲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会有事的,现在医疗条件好,不会有事的。”
“但愿吧。”
郑明宇的手术做到了凌晨。
推出来的时候,他还在昏迷,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陈慧妍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
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体瘦削,嘴唇发白。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郑磊一直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呆呆地望着门上的那扇小窗。
“慧妍,你先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没事。”
“回去吧,我一个人守着就行了。”
“那你好好休息。”
陈慧妍走出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街上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
路灯下,一个人影靠在墙边。
不是郑磊,是一个年轻人。
穿着黑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
她盯着那个人看了几秒,觉得有些眼熟。
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个人很快转身,消失在小巷里。
陈慧妍心里有些发毛,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她把门反锁了,又检查了一遍窗户。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个站在路灯下的人影,让她想起了什么。
想起几天前,放学时在校门口看到的那个人。
戴着口罩,蹲在路对面,一直盯着她看。
是巧合吗?
还是……她真的被人盯上了?
第二天一早,陈丽娟打来电话。
“听说郑磊的儿子出车祸了?”
“嗯,现在还在医院。”
“你去看了吗?”
“去过了。”
“那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他儿子这个样子,以后都得你照顾了。你还愿意嫁给他吗?”
陈慧妍沉默了几秒。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现在可以想想了。”
挂了电话,陈慧妍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嫁给郑磊。
现在又多了这层顾虑。
但让她更在意的,是那个站在路灯下的人影。
她总觉得,那副面孔在哪里见过。
06
郑明宇转进普通病房那天,陈慧妍又去了医院。
郑磊出差去了外地,要三天后才能回来。
她一个人提着水果,走进病房。
郑明宇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看到有人进来,他转过头。
“你好,你是……”
“我叫陈慧妍,你爸爸的朋友。”
“哦,我知道你。”
郑明宇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
陈慧妍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了张椅子坐下。
“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腿麻。”
“会好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郑明宇突然看了看她的脚。
“阿姨,你脚上……有道疤吗?”
陈慧妍愣住了:“什么?”
“你的脚踝。”郑明宇重复了一遍,“好像有道疤。”
陈慧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那是夏天的时候,被电动车刮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
“你怎么知道的?”
郑明宇没回答,只是继续盯着她看。
陈慧妍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正要说话,他突然开口了。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在哪里?”
“十年前。”
“火车站附近,”郑明宇的声音很轻,“那天晚上下着大雨,我从一家网吧出来,被车撞了。有个人送我去医院,她的脚踝上也有一道疤。”
陈慧妍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十年前的一个雨夜。
她加班到很晚,经过火车站附近时,看到一个人蹲在路边,浑身是血。
她把他送去了医院,垫付了医药费,等他家人来了才离开。
那个人……
“那个人是你?”
郑明宇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我找了你很久,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
“不客气,举手之劳。”
“但是……”
“但是什么?”
“我后来才知道,”郑明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天晚上,我爸也去了火车站。”
陈慧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去干什么?”
“他说他认识你,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认识我?”
“嗯,他说他以前在你单位门口见过你几次。”
陈慧妍的脑子嗡嗡作响。
她想起那辆停在医院门口的桑塔纳。
车尾处有一块明显的凹痕。
而郑磊的车……
“他一直跟着你。”
郑明宇的声音像一颗石子,砸在她心上。
“从你送我进医院,到我被推进手术室,他一直在外面等着。”
“等什么?”
“等你出来。”
陈慧妍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手在发抖。
“所以,那次相亲……”
“根本不是巧合。”
郑明宇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如一记重锤。
“是他主动找的王阿姨。”
“你……”
“我一开始没认出你,”郑明宇说,“但那天你进病房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脚踝。那道疤,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陈慧妍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道浅浅的疤。
那是一次意外造成的。
却让她十年前做的这件事,暴露了。
“为什么?”
“因为他想要一个孩子。”
郑明宇闭上了眼睛。
“他说他找了你很多年,就是因为你面相好、身材好,适合生儿子。”
陈慧妍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车祸……”
“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郑明宇睁开眼,“但我知道,他一定跟这件事有关系。”
07
陈慧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问题。
郑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十年前,他就认识她,但他从来没说过。
他主动找到王阿姨,精心安排了这场相亲。
他口口声声说“不介意你不能生”,其实是在打她的主意。
甚至,连那场车祸都可能与他有关。
就因为他需要一个“能生儿子的女人”。
她掏出手机,翻到郑磊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他“你到底为什么要跟我相亲”?
还是“你儿子那场车祸你到底做没做过手脚”?
她怕问出口,答案会让她接受不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郑磊发来的消息:“慧妍,我明天回来,晚上一起吃饭吧。”
陈慧妍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发抖。
她回了一个字:“好。”
她想面对面,当面问清楚。
第二天晚上七点,陈慧妍到了约定的餐厅。
郑磊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了。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慧妍,你来了。”
陈慧妍坐下,没有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
“郑大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陈慧妍深吸一口气:“你十年前,是不是就认识我了?”
郑磊夹菜的手停住了。
“我在医院碰见你儿子了,他跟我说了。”
郑磊放下筷子,脸色发白。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十年前就知道我。说我送你进医院那天晚上,你也去了火车站。”
郑磊沉默了很久。
“是。”
“因为我想找一个合适的女人。”
“合适的女人?”
“对。”郑磊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光,“我不是随便的人,我看女人很挑。那天晚上第一次看到你,我就觉得你很好。后来我去你们单位打听过,你口碑不错,工作稳定,人长得也耐看。我觉得你合适。”
“合适什么?”
“合适当我老婆。”
陈慧妍攥紧了拳头。
“所以那次相亲,是你找王阿姨安排的?”
“你说不介意我不能生,也是假的?”
“那是真的。”
“真的?”
“我查过,”郑磊的声音很平静,“你跟那个前夫的事情,我打听得一清二楚。我知道那个诊断书是假的,你根本不是不能生。”
陈慧妍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一个普通男人,”郑磊看着她,“一个想要一个完整家庭的男人。”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儿子,”郑磊打断她,“我老婆难产死的。这件事给我留下了很大的阴影。我怕我儿子也出问题。所以我想找一个能生养的、身体好的老婆。”
陈慧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是故意的。”
郑磊的声音很低。
“我喝了一点酒……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你不是故意的?”
“不是!”
郑磊的声音很激动,引来了周围几桌客人的目光。
他压低声音:“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喝了酒,开车去接他,路上打滑……我比任何人都后悔。”
陈慧妍盯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全是血丝。
不是装的。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说了,你就走了。”
“那你现在呢?”
郑磊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陈慧妍站起来,拿起包。
“我先走了。”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
陈慧妍没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