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乙偷偷潜回哈尔滨,撬开高彬保险箱,一张泛黄底片让他背脊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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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腊月,哈尔滨冷得能冻掉耳朵。

周乙裹着破棉袄,帽檐压得低低的,从火车站走出来。雪花砸在脸上,生疼。六年了,没人知道他活着。所有人都当他死了。

他拐进中央大街旁的黑巷,撬开了高彬那栋被封的老宅。

壁炉后头有暗格,暗格里藏着保险箱。手电光一闪,周乙愣住了。

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个婴儿,襁褓绣着竹叶和编号:“归巢310”。

六年前他从刑场被拖走时,有人往他兜里塞了张纸条,只写了一句话。

女儿在。



01

周乙没急着拿那张照片。

他蹲在保险箱前头,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风声呼呼的,巷子里偶尔有野猫叫春。

这栋宅子空置三年了。高彬失踪后,房子被查封过两次,后来警察厅撤了,就没人管了。邻居都说闹鬼,小孩子不敢从门口过。

周乙不信鬼。他见过的人比鬼可怕多了。

他伸手把照片取出来,又往里掏了掏。

保险箱不大,夹层里除了这张底片,还有一本发黄的登记册。

翻开来,字迹是日文,夹杂着编号和人名。

每个编号后面跟着出生日期、血型、身高体重记录,跟养牲口似的。

他翻到310那一页。

记录写着:女婴,1940年6月15日出生,父亲不详,母亲王薇,户籍地哈尔滨道外区中华街。

备注栏有一行小字,汉字写的:“移交给高课长作为家属抚养。”

周乙的手开始抖。

王薇。

他认识这个女人。

王郁的老婆。

六年前出卖他的人,就是这个王郁。

他被抓那天白天,王郁还跟他碰过头,说是接头的同志。

结果当天晚上,宪兵队就来了。

他攥紧照片,指节发白。

“311,312,313……”他继续往下翻。

42个婴儿,编号从301到342。

大部分备注栏写着“送往松花江对岸基地”,只有310被特别标注了。

松花江对岸。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731部队的附属实验场。把婴儿送进那种地方,能有什么好下场?

周乙闭上眼睛。六年前的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记得那天晚上,妻子孙淑兰抱着八个月大的女儿在屋里哄。

他跟她说明天得出趟远门,可能走一个礼拜。

她没多问,她已经习惯了他动不动就消失。

其实他不是出远门。他是去跟王郁接头,取一份潜伏名单。那份名单上有四十多个人的名字,他要送到城外。

结果接头点被宪兵队包围了。

他跑了两条巷子,翻了三道墙,最后在城边的烂尾楼里被堵住。高彬站在宪兵队前头,笑呵呵地说,“周乙,咱们总算正式见面了。”

他被抓到警察厅,关进地下室。高彬审了他七天,他没松过口。最后高彬说要杀他,拉到刑场去。枪响了,他倒下去,掉进事先挖好的地道。

那是组织安排的。他们算准了高彬会把他拉出城处决,在地道里安排了人。

但谁也没算到王郁会叛变,更没人算到王郁会把他女儿的下落当作筹码交给高彬。

周乙回过神来,把照片揣进怀里,擦掉保险箱上的指纹,从后窗翻了出去。

夜色很浓,雪还在下。他沿着巷子摸到街口,刚要拐弯,余光瞥见对面灯柱下站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黑大衣,围着白围巾,撑着一把黑伞。看不清脸,但周乙认出那个站姿。六年了,她还是喜欢把重心放在右脚上。

孙淑兰。

她也看见了他。隔着漫天大雪,两个人一动不动。

她没喊他。他也没走过去。

就这么站了大概一分钟。她先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了,棉鞋踩在雪地上吱吱响。

周乙咬着牙,忍着追上去的冲动。

他不能。

组织有纪律,回到哈尔滨第一件事就是不准联系亲属。

何况他现在身份还没亮明,谁知道街角有没有高彬的眼线。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但脑子里全是她的背影。

02

周乙在道外找了家小旅馆住下。

旅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瘸腿男人,看人总眯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但周乙知道,这人是组织安排的联络员,代号“棒槌”。

“屋子潮,将就住吧。”老板把他领上二楼,临下楼前说了一句,“明儿个早市上,你去找个姓薛的修鞋匠。”

周乙没吭声,关上门,把照片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登记册他留在保险箱里了,只带走了照片。

那本册子上有王薇的名字,还有详细记录。

他想知道王薇现在在哪儿。

王郁死了。叛徒的下场。但王薇一直没消息,像是人间蒸发了。

第二天一早,周乙去早市找到了薛杰。薛杰修鞋摊摆在菜市场边上,身边搁着个收钱的铁盒子。周乙蹲下来,假装看鞋。

“高彬失踪前三天,把一个人秘密送走了。”薛杰手上忙着补鞋,嘴里低声说,“他孙女。”

他还有孙女?

“对外叫孙女,其实他收养的。女孩今年六岁,一直跟着他。”薛杰顿了顿,“但有个情况。高彬失踪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上了火车。描述跟王薇很像。”

周乙的心一沉。六岁。跟他的女儿一般大。

“孩子叫什么?”

“高晓雯。高彬领养的,户籍跟着他姓。”

周乙站起来,把两毛钱丢进铁盒子,转身走了。

他得找到王薇。找到她,就能找到孩子。找她,还能问清楚一件事:她到底知不知道王郁当年做了什么?如果她知道,她为什么不拦着?

但如果她不知道呢?

周乙不敢往下想。

他去了一趟王薇的户籍地。

中华街上那间房子早就拆了,盖了栋新楼。

问邻居,说三年多前就不住这儿了,听说搬到南岗去了。

他摸到南岗,找了一整天,没找到人。

天黑了,他坐在江边的长椅上抽闷烟。松花江结了冰,灰蒙蒙的一片。对岸就是731的旧址,现在应该已经空了。

他想起那42个婴儿。想着那些编号。想着自己女儿可能就是310。他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弯腰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同志,打听个人。”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周乙回头。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他身后,穿着灰布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看脸也就二十出头,但眼神很老练。

“我叫林阳德,市公安局的。”年轻男人掏出证件晃了一下,“昨晚道外高彬老宅遭了贼,我看你在这转了一整天。那贼,不会是你吧?”

周乙没说话。他把烟掐灭,站起来想走。

“你别紧张。”林阳德跟上他,“我不是来抓你的。我只是好奇,一个人冒这么大风险去翻一个死人留下的东西,图什么?”

“高彬没死。”周乙说。

林阳德脚步顿了一下。

失踪不等于死。”周乙说,“你见过哪个特务头子,连尸首都不留就消失了?他肯定还活着,藏在某个地方。他手里有一份名单,四十多个地下党的名字。我找的是那份名单。

林阳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就是地下党。”周乙说,“六年前,高彬差点打死我。”

林阳德的脸色变了。



03

林阳德把周乙带到一家茶馆。茶馆是他亲戚开的,晚上没人。他给周乙倒了杯热茶,自己坐着不说话。

“你叫什么?”林阳德问。

“薛志强。”

假名。

“真名不重要。”周乙说,“重要的是那份名单还在高彬手上。如果落到日本人手里,或者被别的势力捡走,四十多个人得死。”

“高彬失踪前三天,有一批档案被烧了。”林阳德说,“在警察厅后院的空地上,烧了大半夜。我亲眼看见的。但我不确定那份名单在不在里头。”

“他烧的肯定是没用的东西。”周乙说,“高彬这个人,算盘打得精。名单一定在他手里,要么转移走了,要么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林阳德喝了一口茶。

“那你昨晚撬开他家,发现什么了?”

周乙没回答。那张照片还在他兜里,但他不想随便给人看。

“我找到一张照片。”周乙斟酌着说,“一个婴儿的照片,上面写着编号。”

什么编号?

“归巢310。”

林阳德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归巢计划?”他问,“你确定?”

“你知道?”

“局里翻过731的档案,提到过这个计划。”林阳德放下杯子,“把中国婴儿送进去做实验,洗脑,改造,培养成潜伏特工。高彬参与了这个计划,负责提供婴儿来源。但档案里没写具体是哪些孩子。”

“你说对了。”周乙说,“我那本登记册,就是名单。42个婴儿,都编了号。其中一个是高彬自己留下的,对外说是他孙女。”

林阳德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说……高晓雯?”

“你认识?”

林阳德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我们局长的干女儿。”他说,“高彬失踪后,局长收养了她。现在住在局长家,上了学。”

周乙的手攥紧又松开。

“那我得见她。”

“你疯了?”林阳德压低声音,“局长是高彬的旧部下,你以为他不知道你?你现在露面,就是找死。”

“我不管。”

“你不能不管。”林阳德凑近他,“名单还没找到,你就急着认女儿?你有没有想过,高晓雯她现在过得很好。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你突然冒出来,叫她怎么想?”

周乙沉默了。

他知道林阳德说得对。但他控制不住。六年了,他以为女儿早就不在了。现在他知道她还活着,活得好好的,他怎么能不看她一眼?

“给我三天。”周乙说,“三天时间,找到王薇。找到王薇,我就能证明高晓雯是我的女儿。至于名单的事,我跟你去查。”

你为什么非找王薇不可?

因为她是王郁的老婆。”周乙说,“六年前,王郁出卖了我。他把女儿的下落当筹码交给了高彬。王薇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林阳德看了他很久。

“三天。”他最后说,“三天后你要是找不到,就别再查了。”

04

第二天,周乙又去了一趟中华街。

他想碰碰运气。王薇虽然搬走了,但总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儿。他挨家挨户敲门,问了一圈,都说不知道。

最后一家是个开小卖部的老太太,见他打听王薇,眼神闪了一下。

“你找那女人干嘛?”老太太问。

“我是她亲戚,多年没见了。”周乙说。

“亲戚?”老太太冷笑一声,“王薇根本没亲戚。她那老公是你什么人?”

周乙一愣。

“她老公是我表哥。”周乙顺着话说,“我姨家的儿子。”

“死了都六年了。”老太太说,“你也别找了,她早就改嫁了。嫁了个开药铺的,搬到道里去了。”

“道里什么地方?”

老太太报了个地址。周乙记在心里,道了谢,转身就走。

道里区,新城街,一家叫“济世堂”的药铺。他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铺子关了门。他绕到后门,敲了两下,没人应。再敲,还是没人。

他蹲在墙角等了两个小时。快到十一点的时候,一个女人才回来。穿着一件蓝棉袄,脸色蜡黄,眼睛肿着,看样子刚哭过。

是王薇。六年了,瘦了不少,但周乙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从墙角站起来。王薇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得煞白。

“你……你怎么……”

王薇,别怕。”周乙压低声音说,“我没死。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只问你一件事。

王薇往后退了一步,靠着门板,呼吸急促。

“六年前,王郁把女儿的下落告诉高彬,你知道吗?”

王薇的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你知道。”周乙说,“你不但知道,你还帮着王郁把孩子送到高彬手上。对不对?”

“我不知道。”王薇终于开口,声音发颤,“我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他跟我说的……”她说不下去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孩子有危险,说高彬能保护她。”王薇捂住脸,“我以为他是为女儿好。我不知道他是在卖你。”

周乙盯着她,没说话。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质问,想问明白,想听她说一句“对不起”。

但此刻他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瘦小的身子蜷缩在门框边,他突然说不出口了。

“孩子呢?”他问。

“在高彬那里。”

高彬失踪了。孩子呢?

王薇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在我这儿。她在我这儿。高彬失踪那天晚上,我带着她坐火车走了。现在她跟我住,我改嫁了。

我要见她。

“不行!”王薇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她是高晓雯,她是我的女儿。你把孩子带走,我活不下去。”

周乙咬了咬牙。

“她是我女儿。”

“可她认识我。”王薇擦掉眼泪,“她叫了我六年妈。你突然冒出来算什么?你从来都没养过她,你凭什么带走她?”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周乙的胸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05

周乙没跟王薇吵。

他转身走了。

拐过街角,靠在墙上,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王薇说得对。

六年。

他没养过她一天。

他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突然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认她。

但他又不甘心。

他想起那个婴儿的照片,想起保险箱里的记录。

310号婴儿,那个在纸上被标注为“实验品”的孩子,是他的亲生骨肉。

他想告诉她,爸爸不是不要你,爸爸是没办法。

他牺牲了家庭,牺牲了所有,只为了那个看不见的希望。

周乙点了一根烟,狠狠抽了两口。

他想起一件事。

六年前他被抓那天,妻子孙淑兰抱着女儿站在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眼神告诉他“你放心”。

他放心了。他把全副身家性命都交出去了。但命运没放过他。

女儿没了。妻子改嫁了。他一个人像孤魂野鬼一样飘在这个城市里。他不知道自己还在坚持什么。

林阳德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名单还没找到,你就急着认女儿?”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林阳德说得对。名单要紧。名单背后是四十多条命。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事,耽误了大事。

他把烟掐灭,往道外走。

突然,身后有人叫住他。

“薛同志。”

他回头。王薇追了上来,跑得气喘吁吁。

“你等会儿。”王薇蹲下,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周乙,“这是孩子的东西。高彬留给她的,说是她娘家的信物。你看看。”

周乙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小银锁,锁上刻着花纹,反面有一串数字:310。

“高彬说,这是她亲妈给她留的。”王薇低着头,“我知道那是假的。但我没告诉她实话。”

周乙把银锁攥在手心里。

“王薇,我不是来抢孩子的。”他说,“我只想看她一眼。就一眼。”

“明天下午,她在东林小学门口等她哥放学。”王薇顿了一下,“你远远看着就行。别让她知道你是谁。”

周乙点了点头。

王薇转身要走,但又停住了。

“周乙。”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对不起。”

周乙没说话。他看着王薇消失在巷子尽头,把银锁揣进口袋里。银锁硌着兜里的那张照片,硌得他胸口疼。

06

第二天下午,周乙去了东林小学。

他没敢站太近,隔了一条街,蹲在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后面。口袋里装着银锁,他时不时摸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放学铃响了。一群孩子从校门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周乙瞪大眼睛找。

他看到一个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穿着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她拉着一个比她小的男孩,一边走一边说话。

那就是高晓雯吗?

周乙的心跳得厉害。他站起来,想走近一点,但脚像灌了铅一样。

女孩突然转过头来,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周乙愣住了。

她长得像妻子孙淑兰。眉眼像,鼻子也像。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翘,一模一样。

周乙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女孩没认出他,拉着弟弟走了。周乙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着她拐过街角,消失在人群里。

他坐在梧桐树下,掏出那张照片和银锁。照片上的婴儿还那么小,现在都长这么大了。六年,他错过了她的六年。

他把照片和银锁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林阳德让他去局里一趟,说查到了一些关于名单的线索。

他得先去忙正事。

当天晚上,林阳德告诉他一个消息。

高彬失踪前,把一个保险柜托付给了老部下邓永。

邓永那年才知道高彬死了,不敢声张,把保险柜埋在自家院子里。

“我已经派人去挖了。”林阳德说,“明天一早就能拿到。”

“完了。”周乙说,“就算拿到,保险柜也打不开。”

为什么?

“高彬的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周乙说,“他这个人,谁都不信。”

“你试试运气。”他说,“实在不行,就撬开。”

第二天一早,保险柜被挖出来了。

是一个铁质的保险柜,不大,上面锈迹斑斑。周乙看了看,发现锁芯是日制的,需要八位密码。他试了几次,都打不开。

“撬吧。”周乙说。

两人把保险柜撬开。里面是一个牛皮信封,鼓鼓囊囊的。周乙打开信封,抽出一叠纸。

是名单。

四十多个名字,清清楚楚。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籍贯、职务、联系方式和暗号。

周乙的手抖得厉害。他终于找到了。

但名单下面还有一张纸。周乙拿起来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301至342号实验品,目前存活情况调查。”

下面列着42个编号,每个编号后面写着“存活”或“死亡”。

周乙一个个往下看。

大部分都是“死亡”。

有些写明了死因:脑部手术后遗症,传染病,营养不良。

他一直看到310号。那行字写的是:“存活。现名高晓雯,抚养于高家长沙路私宅。”

周乙看完,把纸放下。

林阳德注意到他的表情。

“你怎么了?”

“没事。”周乙说,“名单拿到了就行。”

他把名单塞进信封,收好。但那张纸上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42个孩子,只活了不到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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