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杨君散文集《江南烟雨》选摘：紫竹院的竹水清欢

紫竹院的竹水清欢

北京的公园多藏着故事，紫竹院却像位温润的老友，以竹为骨、以水为魂，在喧闹的京城一角，守着一份不疾不徐的清欢。这处地界的历史，最早能追溯到明代，彼时这里曾有座 “紫竹禅院”，传说当年禅院周围遍植紫竹，僧人晨起扫叶、暮时诵经，竹影婆娑间满是禅意，后来禅院虽历经变迁，“紫竹” 之名却留了下来，成了如今公园的灵魂。打小跟着外婆来这儿，春看竹抽新芽，夏听竹风拂水，秋拾竹影满地，冬赏竹雪相依，岁岁年年，这方天地总以新鲜的模样，勾着人常来走走。

一、春竹：嫩翠里的生机

三月的紫竹院，最先醒的是竹，像被春风轻轻唤了声名字，便迫不及待地从土里、从枝间冒出来。进了东门，沿着铺着青石板的小径往里走，脚边的草丛里总藏着惊喜 —— 成片的早园竹已钻出新笋，裹着浅褐色的笋衣，笋衣上还带着泥土的湿润，像刚从地里裹了层棉被睡醒的娃娃，歪着脑袋从土里探出头来。笋尖是嫩得能掐出水的鹅黄绿，沾着晶莹的晨露，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笋尖上，竟泛着细碎的、像星星似的光。外婆总爱牵着我的手，蹲在离笋半步远的地方，用指腹轻轻碰一下笋尖：“轻点，再轻点，这笋儿娇着呢，要长上半年，才成得了能扛住风的竹。” 她的指尖刚碰到笋尖，晨露就 “嘀嗒” 一声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还常说，早年间这一带的竹子，有不少是从江南移栽来的。明代紫竹禅院的僧人怕南方的竹扛不住北方的寒冬，特意在禅院后墙根开辟了 “育苗圃”，选背风向阳的地方，给竹苗盖稻草棚，天寒时还烧些温水浇根，一点点培育耐寒的竹种。如今我们看到的紫竹丛，说不定还带着当年禅院的遗韵 —— 老竹的秆是深紫色的，像被岁月染过的绸缎，摸起来光滑又坚韧；新竹却带着浅绿的晕，秆上还覆着一层细细的白绒，像刚裹了层薄纱，风一吹，新竹轻轻晃，白绒就簌簌落在我的袖口上，软乎乎的。新旧竹秆交织在一起，深紫衬着浅绿，像一幅晕染得恰到好处的水墨画，连影子落在地上，都带着层次感。

外婆指着新笋，又摸了摸旁边老竹的根部，那里的泥土微微隆起，能看出根系在地下延伸的痕迹：“你看这笋，埋在土里时就憋着劲，一出土就往上长，这就是郑燮说的‘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你知道这句诗为啥写得妙吗？‘咬定’这两个字，把竹的劲儿写活了 —— 它的根在土里不是随便扎的，是像爪子一样紧紧抓住泥土，哪怕土下有石头，哪怕遇到干旱，也不松劲。” 她顿了顿，又说起当年禅院僧人的事，“你想啊，南方的竹移栽到北方，水土不服，寒冬又冷，要是根扎得不深，早就被冻坏了。僧人们培育竹种时，最看重的就是根 —— 要让竹的根往深了扎，扎到能吸收地下暖水的地方，这样才能扛住冬天的冻。如今这些紫竹，根说不定早就扎到禅院旧址的土层里了，一代代传下来，‘咬定’这方土地的劲，从来没丢过。”

风穿过竹林，竹叶 “沙沙” 响，不是那种乱糟糟的吵，是轻轻的、像在说悄悄话的声，混着远处儿童乐园里孩子的笑声，还有卖棉花糖的小贩 “叮铃叮铃” 的摇铃声，成了春日里最动听的旋律。走到湖边，垂柳也抽了芽，嫩黄的柳丝垂到水面，与竹影映在水里，像给湖水织了层绿纱。偶有小野鸭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扑棱” 一声扎进水里，搅碎了水面的倒影，竹影、柳影、鸭影便在水里轻轻晃，像撒了一把碎翡翠，等水面静下来，影子又慢慢拼回去，变回原来的模样。

据说清代时，这里曾是皇家御苑的外围，每到春日，王公贵族们会坐着马车来此踏青，丫鬟们提着食盒，里面装着精致的点心，少爷小姐们则在竹荫下下棋、作诗。如今寻常百姓也能在竹荫下野餐 —— 找片被阳光晒得暖暖的草坪，铺块格子布，摆上外婆做的豆沙糕，豆沙糕上还印着梅花的图案，再倒上一杯热豆浆，豆浆的热气混着竹叶的清香，飘到鼻尖上，暖乎乎的。偶尔有粉色的海棠花瓣从旁边的树上落下来，正好落在豆沙糕上，像给点心添了颗小宝石，连时光都慢了下来。

有次遇见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在竹下练太极，他们穿着宽松的太极服，动作慢悠悠的，抬手时像托着一片竹叶，落脚时像踩着一缕春风，与竹的静、水的柔格外契合。外婆说：“这才是春天该有的样子，不慌不忙的。竹这东西，看着柔，骨子里却硬，就像古人说的‘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做人也该学竹，有气节，不骄傲。” 我望着晃动的竹影，听着竹叶的轻响，忽然想起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的诗句 —— 原来京城的春天，不只有颐和园的繁花似锦，还有紫竹院这般藏在竹影里的生机，藏着跨越明清的岁月温柔，更藏着竹 “咬定青山” 的坚韧品格，让人忍不住想多待一会儿，多看看这刚睡醒的竹，多听听这春天的声。

二、夏水：荷风里的清凉

一进七月，紫竹院的水就成了主角。穿园而过的南长河，可不是普通的河，它曾是元代京杭大运河的重要支流，当年漕运繁忙时，粮船、商船顺着这条河往来于京城与通州，岸边的码头人声鼎沸，如今河面上虽没了商船，却多了载着游人的脚踏船，慢悠悠划过水面，倒也延续了几分 “水韵”。河面泛着粼粼的波光，岸边的芦苇长得比人高，风一吹，芦花轻轻晃，像在与水里的荷花打招呼。

租一艘脚踏船，慢悠悠划进河心，船桨搅起的水花带着凉意，驱散了夏日的燥热。河面上的荷花不算密，却开得雅致，粉的、白的花瓣衬着碧绿的荷叶，有的刚露尖尖角，有的已绽成圆盘，偶尔有蜻蜓停在花苞上，让人想起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的诗句。外婆会带着自制的荷叶茶，倒在保温杯里，喝一口，荷叶的清香混着茶的醇厚，从舌尖凉到心底。她还说，早年间南长河的荷花，是附近百姓特意栽种的，夏天摘了荷叶包东西，秋天采了莲蓬卖钱，如今荷花成了景致，却依旧带着当年的生活气息。

傍晚的紫竹院最热闹，竹荫下的石凳上坐满了人，有下棋的老人，棋子落在石桌上 “啪啪” 响；有聊天的阿姨，手里织着毛衣，话里是家长里短；还有追跑的孩子，手里拿着风车，笑声顺着风飘得很远。我最爱跟着外婆去湖边的亭子里听戏，这亭子据说曾是清代的 “观荷亭”，当年文人墨客常在此饮酒赋诗，如今票友们自带乐器，二胡拉得悠扬，京剧唱得字正腔圆，竹影落在戏服上，竟添了几分古意，仿佛跨越百年的风雅在此刻重逢。有次戏唱到兴起，一位票友指着窗外的竹说：“这竹好啊，夏日里挡得住烈日，却留得住清风，就像‘虚心竹有低头叶，傲骨梅无仰面花’，有傲骨，却不张扬。”

三、秋影：竹黄里的静美

十月的紫竹院，竹影染上了秋的颜色。早园竹的叶子开始泛黄，一片片落在地上，铺成金色的地毯，踩上去 “沙沙” 响，比春天的新笋多了几分厚重。紫竹的秆更紫了，像被秋霜染过，与黄色的竹叶相映，成了公园里最亮眼的景致。听园内的老园丁说，这些紫竹里，有几株树龄已超过百年，是民国时期从紫竹禅院旧址移栽过来的，如今依旧枝繁叶茂，见证着公园的变迁。老园丁还说，这百年竹最有性子，秋天里叶子虽黄，却不落得潦草，秆子依旧挺直，像守着节气的老人，这便是竹的 “贞操”——“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不管季节怎么变，骨子里的劲不丢。

沿着河边的步道走，能看见不少人在捡竹叶，有的夹在书里做书签，有的带回家做手工。外婆说：“老竹子的叶最韧，晒干了能包粽子，还能垫在花盆里保水。” 她还提起，早年间这一带的百姓，秋天常会来紫竹院捡竹叶，一是因为竹叶实用，二是因为老辈人说 “紫竹叶能避邪”，虽说是民间说法，却也藏着人们对这处地方的喜爱。有次我们捡了一大袋竹叶，回家后外婆教我包三角粽，竹叶的清香裹着糯米的甜，煮好后整个屋子都飘着香 —— 原来紫竹院的秋，不只是看景，还能把秋的味道、秋的故事带回家。

秋日的阳光最柔和，透过竹缝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找个石凳坐下，看远处的游船慢慢划过，听竹叶在风里低语，偶尔有落叶飘进水里，顺着水流慢慢漂，像一封封寄给冬天的信。有次遇见一位画家在竹下写生，画板上的竹影疏密有致，他说：“紫竹院的秋竹最有韵味，不萧瑟，却有静美，像老人的皱纹，藏着岁月的故事。竹这东西，四季常青是常态，偶尔泛黄也不是衰败，是在为来年蓄力，就像‘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它给人的不只是景致，还有精神的慰藉。” 确实，从明代的禅院竹，到如今的公园竹，每一片竹叶都承载着时光的痕迹，每一根竹秆都透着坚韧的品格，让人忍不住驻足细品。

四、冬雪：竹雪的相依

雪后的紫竹院，是另一种模样。一夜大雪过后，竹枝上积满了雪，像裹了层白纱，有的竹枝被雪压弯了腰，却不折断，只轻轻垂着，像在与雪嬉戏。紫竹的紫秆裹着白雪，紫白相映，成了冬日里最动人的画面。据说清代乾隆年间，曾有位宫廷画家来此写生，画了一幅《紫竹雪霁图》，如今这幅画藏在故宫博物院里，虽没见过原作，但雪后站在紫竹院，倒能想象出画中的景致 —— 白雪、紫竹、静水，一派宁静祥和。外婆指着被雪压弯的竹枝说：“你看它，被雪压着也不折，等雪化了就直起来，这就是竹的‘柔中带刚’，就像做人，能屈能伸，却不丢骨气。”

沿着湖边走，能看见不少人在拍雪景，有的举着相机，有的用手机，都想把这竹雪相依的景致留住。外婆会带着我去赏雪后的腊梅，腊梅长在竹丛旁，黄色的花苞裹着雪粒，却依旧散发着清冽的香，与竹的清香混在一起，成了冬日里最特别的味道。这腊梅也有来历，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公园扩建时，从附近的古寺移栽来的，如今年年寒冬绽放，像是在延续古寺的香火气息。

雪后的儿童乐园最热闹，孩子们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笑声把竹枝上的雪都震得簌簌落。有次我们在竹下堆了个小雪人，给它插了根竹枝当手臂，外婆说：“这雪人是紫竹院的孩子，有竹的劲，有雪的柔。竹这东西，冬天里最显精神，雪越大，它越挺，就像‘雪压竹头低，虽低不着泥；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再难的环境，也压不住它的志气。” 回家时，我们的鞋上沾着雪，裤脚沾着竹屑，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 因为紫竹院的冬，藏着雪的白、竹的暖，还有竹的品格，更有跨越明清至今的温情。

如今外婆走了，可我还是常去紫竹院。春看新笋，叹它 “咬定青山” 的韧劲 —— 那是根扎深土、不惧环境的执着；夏赏竹荫，品它 “虚心低头” 的谦逊；秋捡竹叶，感它 “千磨万击” 的坚劲；冬踏雪寻竹，敬它 “虽低不着泥” 的骨气。每一次来，都像在与外婆对话，与历史对话，更与竹的品格对话。紫竹院的竹还是那样绿，水还是那样清，只是多了几分我对时光的眷恋 —— 原来最好的风景，从来不是远方的名山大川，而是像紫竹院这样，藏着四季的美，藏着千年的故事，藏着竹的品格，藏着生活的暖，让人岁岁牵挂，常来常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