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写诗的孩子不砸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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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鲁西平原的一个偏远乡村里，有一所特殊的小学——聊城莘县樱桃园镇谷疃小学。这所学校的273个学生里，198个会写诗。

赵冉君举着她写的诗。

5月14日，樱桃园镇的麦田边，王俊豪正在将写好的诗抄在木块上。

孩子写家庭——蒲公英一吹就散了，就像我的家庭一样散开了；写父母——我的父母像红绿灯一样，下雨了我们回到家，他还在那立着；写心愿——我想把团聚和平安卖给在外地工作的人，他们就可以平安回到家乡；写死亡——人真的会老去，然后离开这片土地……

5月12日，早晨，小学生出操跑步。

这里的孩子，大部分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全国各地打工，手机里的短视频和游戏，是他们最常见的“陪伴”。但诗歌课为他们打开了一扇很温柔的门，让他们第一次认真观察一朵桃花的颜色，第一次触摸小草上的茸毛。

三年级教室里，杨占国正在给学生上语文课。

一个男孩在毕业后形容，诗歌能让他把童年的烦心事都变成软乎乎的句子。那些父母不在身边的日子，那些无处倾诉的夜晚，所有的思念、委屈、童真、快乐，都能被一行诗稳稳地接住。

大树旁的诗歌课

谷疃小学的诗歌课，从校园中的三棵大树开始。

操场上，小学生坐在树下写诗。

5月12日，大树开花了，语文老师杨占国带着三年级的孩子搬来椅子，在树旁上诗歌课。

9岁左右的孩子们在树下撒了欢。有的摘下花枝凑近闻，花瓣上的茸毛蹭着鼻尖；有的把花蕊放进嘴里尝，一丝淡淡的甜味在唇间化开；有的捧起从树上掉落的小鸟，身旁顿时围了一圈孩子。

操场上，学生闻花香为写诗做准备。

玩够了，他们便在诗歌本上写起自己的小诗。一个孩子在树上看到了春夏交替：“夏天掉到了地上，春天长在树上。”

学生趴在凳子上写诗。

还有孩子注意到了树上的蚂蚁和蜜蜂。“我问它们，你们要去干嘛？它们说：这是秘密。”

操场上，学生们围坐在一起写诗。

孩子们在树下写出这些句子时，并不知道，那个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的老师杨占国，为了把诗歌带到这所乡村小学，已经走了几年的路。

教室里，杨占国为孩子们上诗歌课。

2019年，杨占国还在另一个小学任教时，第一次试着让孩子们写诗，想看看他们到底能写出什么样的文字。当时六年级语文最后一个单元的习作题目是“有你真好”。他告诉孩子们，可以把散文的语言拆成一行一行，这就是一首小诗。

孩子们的作品让他很惊讶，他发现，让他们写诗，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杨占国为优秀诗歌盖章。

转年，他调到了谷疃小学，偶尔在语文课里加一点诗歌的内容，慢慢培养孩子们的诗意。后来，他了解到一个叫“是光诗歌”的公益组织，倡导用诗歌为乡村儿童的心灵打开一扇窗。2022年，杨占国申请成为“是光”的诗歌老师，并接受了系统的培训。

学生在操场的角落里写诗。

在谷疃小学，诗歌课从不局限于教室，麦田里、河堤旁、柳树下都可以是课堂。孩子们可以把围墙当作课桌，也可以趴在地上，把诗句写在风筝上。杨占国还从村里的木料加工厂买来圆木片，让孩子们在上面留下自己的佳作。

教室外挂着解忧信箱。

2023年，在杨占国尝试了一年后，谷疃小学的校长侯强决定按照“是光”的诗歌课程在三到六年级推广诗歌课，8个老师报了名。他们需要接受培训，重新规划课时，在一个学年完成12节诗词课。

学生的诗歌本。

最珍贵的“礼物”

在孩子们的诗里，爸爸妈妈是高频词汇。

今年春天，老师白玲留了诗歌题目：《开在云端的小卖部》，可以把任何东西卖给别人。一个五年级的女孩在诗里希望“把团聚和平安卖给在外地工作的人”，这样“他们就可以团聚，也可以平安回到家乡”。

乡土教室里，小学生将诗歌写在风筝上。

那在外地工作的，就是她的父母。父母的工作是安装门窗，她曾看到，父亲把沉重的玻璃运上天台，在边缘一点点往下吊。玻璃在半空微微发颤，她光是看着，腿就软了。

樱桃园镇，宋依诺在家做功课。

樱桃园镇，吕佳凝在家与妹妹玩耍。

她在课堂上写下了这首诗，却不好意思读给全班听，下课偷偷给老师白玲看。当提到这是一首写给父母的诗时，她忍不住哭了——她从没和父母聊过这些想念，不想让他们担心。

乡土教室里，孩子将诗歌写在圆木片上。这些圆木片是杨占国专门从村子里的木料加工厂买来的。

在和女孩父亲通电话时，白玲听到对面的那个男人哽咽了一下，他从不知道女儿的这些心思。白玲打算把女孩的诗歌都收集起来，装裱到一个相框里让她带给父母。

老师王艳萍在办公室里展示学生的诗歌作品。

老师们在诗歌教室交流。

还有的孩子因为诗歌改变巨大。一个五年级的男孩曾写过两次《蒲公英》，第一次：“蒲公英一吹就散了，就像我的家庭一样散开了。”过了一年，蒲公英的意象变了：“清爽的风吹过我的伞，为我送一封信，上面写着：秋天来了，你要飞走了，风会带你漂泊。”

乡土教室，小学生在商量如何搭建一个理想村屋。

男孩的父母离异后各自重组家庭，他被留在奶奶家。继母对他很差，会把他赶出家门。接触诗歌之前，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株阴暗的向日葵，雨水滴滴答答往头上浇；写诗之后，他被老师关注并安慰，阳光重新照进了他的生活。那些阳光，大多落进了写给妈妈的诗里——“写下来，妈妈就在诗歌本里陪我了。”

音乐教室，校长侯强与孩子们合唱。

音乐教室，学生在交流吹葫芦丝技巧。

操场上，校长侯强带着孩子们阅读诗歌。

乡土教室，老师带着孩子们制作面食。

从事诗歌教育三年了，王艳萍从来不想神话它的作用。诗歌治愈不了严重的心理问题，也改变不了孩子的原生家庭。但它给了孩子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写出那些平时说不出口的东西。

樱桃园镇，小学生走在麦田边。

它也让孩子用心感受、记住生活中的美好，遇到挫折时能变成“弹力球”——被压下去，还能弹起来。“孩子们不一定都要出类拔萃，做一个内心丰盈、幸福的普通人就好。”

孩子们和他自己的诗

《勇气》

侯语菲 11岁

勇气是影子

在太阳下

它可以陪你玩捉迷藏

指导老师 王艳萍

《楸树的影子》

张师宾 11岁

影子里有它的悲伤

有它的开心

有它的内心

内心里有它的梦想

楸树的花像一个喇叭

喇叭里有儿时的回忆

指导老师 杨晓松

《蒲公英的旅行》

李玮奕 11岁

有一天

蒲公英想去旅行

于是它被风吹走了

它被风吹到了大海

看到了许多海洋朋友

它被风吹啊吹

吹到了全球各地

我祝它平平安安

指导老师 白玲

《月季》

赵瑾涵 10岁

校园里的月季有二种颜色

第一种是橙黄色的

第二种是大红色的

这两种花颜色不同

但是都很美丽

夏天里面处处都很美丽

指导老师 杨晓松

《花楸树》

郝梦媛 9岁

有一种花叫作花楸

它的形状像是碎花裙

突然清爽的风吹过头发

为我送来一封信

上面写着

小朋友夏天来了

世界变成了绿色

你要静下心来

风会告诉你所有答案

指导老师 杨晓松

《花楸树》

宋紫涵 9岁

我们脚下的花楸树

花楸树的花瓣在我的脚下

我没有看见

我不小心把它给踩了

我听见了谁在说话 它说好疼

我说了谁在说话 它说我是你脚下的花瓣

我知道了是它在说话 我就给它说了对不起

我就给它用水洗了洗 擦了擦

就回到了教室上课

指导老师 杨占国

《草地》

王雨萌 9岁

草地是碧绿的

是我把它变成玉石的

草地是金黄的

是我把它变成黄金的

草地的颜色是多样的

都是我变出来的

指导老师 杨占国

《天空上的风筝》

赵笑笑 9岁

我在放风筝

妈妈站在我旁边

手一滑

风筝自由自在地向南方飞去

我连忙去追

妈妈说 不要追了

风筝是天空的朋友

不会丢的

指导老师 杨占国

《树技》

吕佳凝 9岁

把柳枝编成花环

把春天戴到头上

把柳枝当成鱼竿

把春天钓上来

把柳枝变成春天的发丝

春天来了

柳枝也长出来了

指导老师 杨晓松

《背井离乡工作的人们》

王梦婷 11岁

把平安和团聚卖给在外地工作的人

他们背井离乡

不知何时才能返回家乡

更不知是否可以平安回来

卖给他们之后

他们就可以团聚

也可以平安回到家乡

指导老师 白玲

《卖给妈妈的一封信》

王俊豪 11岁

妈 我想你了

时间长了我就想你

所以要给你一封信

让我把内心想说的话说出来

让你不再担心我

我在这里很想你

你想我吗

指导老师 白玲

杨占国老师站在麦田里。

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郭懿萌 摄影报道

编辑 王远征 校对 吴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