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写了一篇关于迁徙和根的文章,我的一位大学同学阅后说:我们的下一代虽然也是迁徙的一代,但他们的家乡情已经非常的淡了,我一直在想是什么原因,最后我觉得主要还是现在的交通和通信太发达了,是技术驱赶了情感。我说是啊!本来我想提一下这个问题的,又觉得原因有点复杂,我大概谈不好。
这里我提一下那部挺有名的泰国电影《姥姥的外孙》,导演是泰国人,是当年移民暹罗的潮汕后裔,与汕头籍导演蓝鸿春一样,他们将镜头对准了同一件事情:一个华人家庭。而且好巧不巧,说的都是潮汕人。《姥姥的外孙》获2025年亚洲电影大奖并且获得这一年金鸡奖外语片提名,豆瓣评分极高;中国的这部电影目前正在热映。这两部电影像两面从不同角度折射的镜子,照见了同一个令人沉默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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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的外孙》剧照 图源网络
我没有打算在这篇文章里复述它们的剧情,更不准备评价哪位演员演得多么出色,这些在银幕之外自有更专业的评说。我想说的是在隔着一道水天相接的茫茫远洋之后,这位泰国导演讲了一个比中国本土许多作品都更中国的故事,而一位生长在中国本土的导演,也非要用最地道的潮汕方言去回溯那段早已不被年轻人所感知的侨批往事?这背后是否有着某种默契?文化的在场与离场,总是这样微妙地纠缠在一起。
看《姥姥的外孙》时,最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是遗产之争也不是晚年孤寂,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东西。家门口结满果实的石榴树,一碗热粥,一封家书。敬观音的茶水要用壶烧开。给儿子祈福不能吃牛肉。出生给你种下的石榴。考试第一名给你存款。大儿子送的鞋挤脚也要穿,但看出大儿子只为了遗产就想买一双新鞋了。希望小儿子不要来因为说明他过得好。说不出最爱谁但最想让女儿陪。阴阳相隔的彩虹,呼啸而过的火车。低眉的世尊,沉默的菩萨,故意撒一团的花。这些看似平凡不过杂乱无章的事物,其实指向着同一样东西:一种在日常烟火气里自然而然生长出来的生活方式,一种中式文化。而电影的英文名就叫《The Chinese Family》(中国家庭)。影片中潮汕方言在曼谷的街巷里穿行,像一条藤蔓把老家与这边悄然连接起来。而那些沉默:姥姥得知外孙献殷勤不过是另有所图时的缄默,面对不争气的小儿子一次次伸手索取甚至偷钱时的无言,乃至一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中默默老去,“儿子继承遗产,女儿继承癌症”这句话从一个母亲嘴里说出来时那种平静下的风暴。这沉默比任何痛哭流涕都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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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的外孙》剧照 图源网络
中国的《给阿嫲的情书》呢,却选择了另一种温柔得多的语调。它的核心是大半个世纪前下南洋的潮州人托寄回乡的那一封封侨批。“批”是潮汕话信的意思。一部全片潮汕方言全是素人演员的小成本制作,却让无数观众在影院里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整段往事,那种食未的日常问候,信里那些朴素温馨却又有中文之美的文字,大爱无声动人心魄。影片也没有撕心裂肺的控诉,只是用隐忍的留白和极致的克制,呈现一种只属于中国人的深情方式,我懂你的苦,你不必说;你不知我苦,我也不说。
这两部电影用的是同样的一种情感传达方式,就是极其中国的细微末节。
可是这种文化,这样的传统,在海外究竟还有多深的根基呢?难免令人深思与担忧。我们都知道,除了第一代移民,后面的孩子大多出生在异国,他们从牙牙学语起便在几种文化之间周旋,他们吃西餐过洋节讲本地语言,到第二代便大多说不利索中文了。我们的那些风俗,什么节气灶神烧香族谱祠堂,在这些新生代的认知里,可能只是一种过时的遥远的甚至有些可笑的旧物。这大概是所有移民家庭都必须面对的宿命,好像一条河从源头出发,流着流着就分成了许多支流,每一支流都逐渐有了自己的方向,不再纠结源头。这几乎是一种必然趋势。而互联网和流行媒介的传播无处不在,现代生活的运转方式又日益趋同,传统仪式的生存空间在这些年一直被压缩,老一代的传承人渐次凋零,年轻一代的兴趣不断转移,加上功利主义对各种文化价值的持续消解,这些力量的叠加使得传统文化的存续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在国外,一个新生儿从没有见过祠堂,从不知道清明节为什么要去扫墓,大年三十也不理解为什么要守岁,他自然更倾向于融入当地社会而不是紧抱住一种他无法亲身体验的文化符号。华裔新生代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认同感随着代际更迭正在明显降低,老新之间出现了越来越深的断裂带。有人惊呼:文化的根系会一代代地萎缩下去,最后变成一种只有在博物馆里才能看到的装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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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的外孙》剧照 图源网络
不过可能也没有那么简单或者那么悲观。全球化即便在削弱文化之根的同时,也在某种程度上催生了一种新的与世界连通的文化桥梁。一个华裔孩子也许从未踏上过中国的土地,但他的生活里可能依然保持着吃中餐过春节,使用中国称谓的习惯,尤其是在东南亚,华人社区的许多中式文化形态甚至比国内更为坚固。东南亚华人处于一种精妙的平衡之中,他们在保持自身文化传统的同时深入融入当地社会。一个菲律宾华人会毫不犹豫地说自己是菲律宾人,但他又会承认自己拥有一种特殊的体现在语言和习俗中的“华人性”(Chineseness)。他的家族可能在马尼拉扎根了五六代人,但他家里供奉的还是关公,祭祖时的三牲供品还是照做不误。这样一种文化习性的代际传递甚至不需要刻意,它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潜移默化地往下走。一个泰国的华人,到了第三代可能已经不会说几句潮州话了,但他家的门前仍然贴着春联,他仍然在清明时带着晚辈去扫墓。这些仿佛只是一种形式,可是中国人的文化传承就是从形式开始的生生世世传递,然后在人的骨血里生根的呀。孔子有句话很有现实意义,他说“礼失求诸野”,意思是当中原的文化礼制失传了,要到边远的地方去寻访保存下来的遗风。今天,这“野”应该包含那些在全球化浪潮中被冲击被边缘化,却又始终未曾真正断裂的海外文化群落吧?
可能我们应该用与时俱进的眼光来看待这个问题,中国文化在海外的传播与延续,并不只是单向的从祖辈到子辈的线性遗传,它还以一种逆向的方式,在那些本就对中国文化感兴趣的人心中重新扎根,并在一种更新的创造中绽放。正如《姥姥的外孙》里那个一开始汲汲于遗产的外孙阿安,在与姥姥的日常相处中最终走进了姥姥的生活,在那些方言食物祭祀和沉默里面,由内而外地感受到了某种血脉的召唤。这是他自己的发现,不是别人给的。当他最后在病床前唱起《唪金公》的时候,文化的接续完成了,不是通过遗产,不是通过训诫,而是通过一次自我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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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的外孙》剧照 图源网络
话虽如此,担忧依然存在。这些重新发现文化根脉的故事尽管动人,更多的海外华人后裔可能连这样一次重新发现的机会都没有。大量传统仪式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很多海外华人家庭的语言传承与日常节俗随着一代人的离去而彻底断裂。现代社会的发展逻辑似乎天然不利于那种需要耐心需要重复需要仪式感的文化形态。新一代人的生活节奏太快了,快到来不及过年时做一餐像样的年夜饭,快到连面对面说话都没有耐心,谁还有工夫陪一个不怎么会说中文的爷爷在家里点香拜祖宗?
这些变化无法阻挡,任何一种文化都要在历史中不断被解释被否定再被重新解释,否则就会僵化为一种供人参观的风景,但总有些东西是根本的和难以改变的吧?一个在香港长大的学生曾告诉我,他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每到春节前夕,便会自动渴望和一位亲友团聚,自觉地去买一些红色的年货,尽管他根本不信这些年的来历,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在初几之前不能扫地,你无法用逻辑判断扫不扫地是否合理,你只是在特定的日子里莫名其妙地想要这么做。而这种身体记忆,往往比任何知识都更经得起时间的冲刷。只是不知道这种来自基因的记忆还能留存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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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的外孙》剧照 图源网络
《姥姥的外孙》里阿安最后用姥姥为他存下的那一百万泰铢,给她买了一块她一直想要却没舍得的墓地。我始终觉得这是全片最动人的一笔,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那块墓地上的泥土,象征着一种终极的根系,落叶归根不是老一代人的专利,当那颗种子被谁在心里悄悄种下并蓬勃生长,不论你身在何方,那都是根。那么,究竟还有没有根生的土壤呢?大约只要像这些电影所呈现的那般,家乡方言还残存于某一家华人的饭桌上,只要饺子和糯米团还在一家的年夜饭中象征团聚,只要一封只写了几行字的侨批还能让人落泪,那文化的脉搏就还在跳动。土壤也许确实在变薄在沙化,可是种子并没有真正死去。它们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一个觉醒,就像阿安的觉醒一样。到了某个时刻,当那种故乡的声音那种熟悉的沉默再度在生命中响起,这个年轻人就忽然明白了自己是谁自己又从哪里来,于是那个濒临断裂的纽带便会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重新接续起来。
但愿如此吧!
作者:云淡风轻,六零后理工女,现居深圳。退休后闲适散淡。喜爱美食美景兼顾读书与瑜伽。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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