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雪心身姿翩翩,笑脸盈盈,一开口声音娇柔,很难将她与《巾帼枭雄》里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大奶奶殷凤仪或是《宫心计》中霸气凌厉的郭太后联系在一起。
一身剪裁得体的印花西装,脚踩桃红色的小高跟,指甲油同样明艳。七十多岁的她,黑发侧分,别着发卡,举手投足间有明媚的少女感。采访的场地安静宽敞,她多次感谢安排,“我很感恩”“我真的好开心”,“多谢你啊,多谢你抽出时间,多谢你对我有兴趣。”哪怕只是一点微小的善意,一件陈年旧事里的趣闻,都能让她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泛起泪花。11岁那年,她由担任电影监制的叔公洪强引荐,在一场粤剧筹款演出中结识了著名粤剧表演艺术家白雪仙,由此踏入了雏凤鸣剧团。她至今记得第一次在后台见到白雪仙(仙姐)的场景:一位极美的女士,穿着质地上乘的纱衫裤,长头发随意扎起,没化浓妆,正在排戏。仙姐教她走台步,轻飘飘的,身段好靓。仙姐问她会不会装身(粤剧化妆),她摇头。于是请来刀马旦张淑娴老师帮她打扮,让她演一个清宫女——什么都不用唱,跟着清帝上场就行。
那是她戏曲生涯的开端,也是童年的终结。雏凤鸣的师姐们比她早入行两年,早已练就一身功夫。作为最小也是最晚加入的“十三妹”,别人请师傅去吃席,十几个小徒弟如影随形,她兴奋得上蹿下跳,撞倒椅子,打翻酱油。仙姐还没发火,师姐们警告的眼神已经扫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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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讲究尊师重道的年代,她逐渐学会拘行谨步。练功时每人一颗鸡蛋、一块面包当点心,她因为运动量大,总也不够吃。到了正餐时师姐们有了维持身材的意识,连连摆手说“够了”,剩下她饿着肚子也不敢开口添饭,“好惨啊。”
更让她受挫的是,自己什么都不会,师姐们也早已过了手把手教的阶段。“穿腿、反身,她们都会了,不会再重头教你,觉得自己又蠢又丢脸。”她不敢跟家人诉苦,才学了几个月,怎么能退缩?后来转念一想:人家比我多练两年,我可以将勤补拙。
没有手机记录走位的年代,她拿纸笔“画公仔”,把花开门、打武的招式一点点画在纸上,死记硬背;别人跑5个圆台,她跑20个,用最笨的方式去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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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还没拍过拖,根本不知道那种感受。甜蜜是怎么甜蜜?被人抛弃又是怎么凄婉?我真的感受不到。”谢雪心回忆道。
戏不等人,师傅只好逐句教。有一场“花前遇侠”,霍小玉苦等丈夫不归,唱到“空听泣雁过声”时,谢雪心傻傻地望着师傅,不知所措。白雪仙盯着她,用一句大白话点醒了她:“喂,就是你的信箱没信啊!”
那是没有WhatsApp、没有已读回执的年代。“鸿雁寄书信,消息李郎疑”,信箱空空,便是音讯全无,便是天地间最凄凉的被弃。仙姐用生活中最平实的意象,为16岁的少女凿开了一条通向角色灵魂的暗道。
采访进行到这里,谢雪心一时兴起,当场表演了一段《紫钗记》的唱词。方才还在嬉笑的慈祥长者,眼睛一瞪,神采就上来了,那股深情,令置身其间的位于香港闹市的酒店霎时变成了戏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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