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画为天下负我,我魂飞魄散后,他抱着我尸体哭了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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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为天下苍生,不得不杀我。

我站在他剑下,拼命地等——等他犹豫,等他收手,等他喊我一声"小骨"。

可那一剑落下来的时候,干脆得像斩断一根枯草。

我用尽最后一口气诅咒了他:不老不死,不伤不灭,永受孤寂。

我以为死了便是终局,可我没想到自己会再次睁开眼,身边站着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

更没想到——白子画抱着我的尸身,在绝情殿枯坐了三百年。


我叫花千骨。

曾经是长留上仙白子画座下唯一的弟子。

曾经以为,只要我乖乖听话,好好修炼,师父就会一直护着我。

可这世上最大的笑话,就是"以为"两个字。

我成了妖神。

不是我想的,不是我愿意的,可没有人在乎。

洪荒之力在我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关了千年的野兽,疯了一样想要挣脱牢笼。

每次它发作的时候,我整个人就像被火烧、被雷劈、被万把刀同时割一样。

我咬碎了满嘴的牙,硬撑着不让自己失控。

可有些事情,不是咬咬牙就能撑过去的。

那天,我独自站在南疆的荒山之巅。

天色昏暗,乌云压得极低,像是整个天都要塌下来。

洪荒之力毫无预兆地暴走了。

我的意识一瞬间被黑暗吞没,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焦土。

山脚下的那个村庄,没了。

房屋变成了碎片,田地变成了焦炭,河水倒灌,到处都是断裂的树干和……尸体。

我浑身发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满手是血。

不是我的血。

是那些无辜百姓的血。

我蹲在地上,呕吐了很久,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

有个小女孩的布娃娃,落在我脚边,上面沾满了灰尘和暗红色的血渍。

我把它捡起来,捧在手里,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上面。

"对不起……"

我一遍遍地说,可说给谁听呢?

那些人已经死了。

被我——一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怪物杀死的。

我坐在焦土上,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死。

可我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

洪荒之力不会因为我死了就消散,它会找到下一个宿主,继续祸害这片天地。

所以我必须在死之前,把这股力量彻底带走。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方法,只有一个——让一个拥有至纯至正仙力的人,用天下第一等的剑法,在我魂魄尚存的瞬间将我连同洪荒之力一起斩灭。

我想到了一个人。

白子画。

长留上仙,六界第一人,天下第一把剑。

也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也是……最让我心碎的人。

说实话,到了这个地步,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可我心里头还有一根刺,扎在最深的地方,拔不出来。

那根刺就是——白子画到底有没有在意过我?

哪怕一点点。

哪怕只是师父对弟子的那种在意,也好。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连这个答案都没拿到。

所以我想了一个法子。

我要回长留。

我要逼他亲手杀了我。

如果他犹豫——哪怕只犹豫一瞬——我就知道,他心里是有我的。

如果他不犹豫……

那我也不亏。

至少死之前,能看清一个人。

我回到长留仙山的那天,正好是长留百年一次的论道大会。

各大仙门的掌门长老齐聚一堂,长留弟子上上下下有几千人,好不热闹。

我就是挑了这个日子。

人越多越好。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妖神花千骨回来了,她要向长留讨一个说法。

我站在长留山门前,一身血红的衣裳,头发散着,手里提着妖神之剑。

风从山下吹上来,吹得我的衣角猎猎作响。

我能感觉到洪荒之力在体内翻涌,随时都可能再次失控。

但我不怕了。

今天过后,不管结果如何,一切都会结束。

长留的守山弟子最先发现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去报信。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长留的弟子们乌泱泱地涌了出来,各个手持兵器,如临大敌。

我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

这些人里头,有不少曾经对我笑脸相迎的"师兄""师姐"。

可自从我的身世暴露之后,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变了——像看一条毒蛇,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第一个冲出来的,是霓漫天。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裙裳,手持拂尘,站在弟子们最前面,一脸义正言辞。

"花千骨!你这妖孽,竟然还敢回长留!"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好像她才是长留的主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好笑。

真的好笑。

"霓漫天,"我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在场所有的嘈杂,"你骂我妖孽?"

我朝前走了一步,所有弟子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当年在长留,是谁在我的茶水里下毒?是谁偷改了我的功课害师父责罚我?是谁在蛮荒之地里设陷阱想要我的命?"

我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霓漫天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那又怎样?你本就是灾星命格,六界之祸!我做的那些事,不过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多好听的四个字。

当年你们联手害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吧。

我冷笑了一声,抬手一挥。

妖神之剑发出一道红光,直直地朝霓漫天飞去。

霓漫天尖叫着闪避,那道红光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削掉了她半边衣袖。

她吓得跌坐在地上,面如土色。

周围的弟子们更是乱成了一锅粥,有人惊叫,有人拔剑,有人想跑。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剑,我故意偏了。

我如果真想杀她,她早就没命了。

可我不是来杀人的。

我是来演一场戏的。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挡在了霓漫天面前。

是落十一。


他手持长剑,浑身都在发抖,但还是死死地站在那里,眼眶通红。

"师姐……"

他叫了我一声。

那个称呼让我心里猛地疼了一下。

落十一,是长留弟子里为数不多真心对我好的人。

当年我被囚禁在幽暗深处的时候,是他偷偷给我送过吃的。

我看着他含泪的眼睛,喉咙发紧。

但我不能心软。

今天这场戏,不能有任何破绽。

我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花千骨是来复仇的,是来毁灭长留的。

只有这样,白子画才会出手。

"让开。"我冷冷地说。

落十一摇头,眼泪掉了下来:"师姐,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会这样的!求求你,回头吧!"

我抬起手,一掌拍出。

那股力量精准地击中了落十一的胸口,把他震飞了出去,撞在远处的石柱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师姐"两个字还挂在他嘴边,人已经昏了过去。

我的手在袖子里抖得不成样子。

但我的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心疼。

我踩着长留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就裂开一道缝。

洪荒之力顺着我的脚掌渗入大地,长留仙山开始震动。

我走得很慢。

我在等一个人。

我在心里默默地念——

白子画,我在等你。

你若来,若肯为我犹豫一瞬,我便知道,你心里有过我。

你快来吧。

我快撑不住了。

他来了。

从绝情殿的方向,白光如练,一个身影御剑而来。

白衣胜雪,面如冠玉,三千青丝被风吹起,仙气飘飘得不像真人。

白子画。

我的师父。

我这辈子最爱,也最恨的那个人。

他落在我面前,距离不过十步。

绝情剑已然出鞘,剑身发出清冷的嗡鸣声,像是在诉说什么。

四周瞬间安静了。

几千名弟子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连风都停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清澈、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花千骨。"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是"小骨",是"花千骨"。

三个字,把我们之间最后一丝温情都抹掉了。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但我忍住了。

我冷笑着说:"白子画,许久不见,你还是这副模样。高高在上,不染尘埃。"

他不接我的话茬,只是平静地说:"你体内的洪荒之力已经失控,继续下去,六界生灵都会遭殃。"

"所以呢?"我歪着头看他,"你要怎么样?"

"放下妖神之剑,束手就擒。"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我被气笑了。

束手就擒?

我花千骨这辈子受过的苦、挨过的骗、吃过的亏,哪一样不是拜他们长留所赐?

现在倒好,让我束手就擒?

"白子画,你做梦。"

我抬起妖神之剑,指向他的心口。

"今天要么你杀我,要么我屠了长留。"

场面一下子紧张到了极点。

长留弟子们纷纷举起武器,恨不得冲上来把我剁成碎片。

但白子画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看着我,终于说了一句让我心脏差点停跳的话——

"你当真要走到这一步?"

这句话里,有没有一丝心疼?有没有一丝不舍?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拼了命地想从里面找到一点温度。

他的眼睛清澈如水。

可那水,是冰的。

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灭了。

"白子画,动手吧。"

我把声音放到最大,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你不是最擅长大义灭亲吗?来啊。杀了我这个妖孽。替你的天下苍生,替你的仙门正道,了结这一切。"

我故意运起洪荒之力,让自己周身笼罩在一层血红色的光芒中,做出随时要大开杀戒的样子。

实际上,我暗地里把力量全部压向了自己的心脉。

我在自毁经脉。

我在给他创造一个最好的出手时机。

我在等他那一剑。

白子画终于动了。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白光,快得几乎看不清。

绝情剑破空而来,剑气如虹。

在那一瞬间——也就是那一瞬间——我疯了一样在他眼中寻找。

寻找犹豫。

寻找不舍。

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软。

我甚至故意放慢了自己的动作,把破绽露得大大的,给他留下犹豫的时间。

可绝情剑没有停。

一丝一毫都没有停。

剑光穿过血色光芒,穿过我的胸口,从我的后背透出。

干净利落。

没有犹豫。

没有迟疑。

甚至没有一声"小骨,放下吧"。

我低头,看着胸口那个血洞。

鲜血涌出来,浸湿了我的红衣。

可红衣本就是红的,所以血看起来也不那么触目惊心。

我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的身体朝后倒去,白子画伸手接住了我。

他的手很凉。

一直都很凉。

我靠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的脸。

这么近的距离,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

还是什么都没有。

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师父……"

我开口了,声音已经很轻很轻了。

他低下头看着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你杀我……心疼吗?"

我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问题。

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可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等了很久。

久到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久到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始终没有回答。

我忽然觉得好累。

这一生,爱他爱得那么辛苦,到头来连一句话都换不来。

"好……"

我轻声说,嘴角的笑意变成了一种绝望的平静。

"白子画,既然如此……"

我用尽最后一丝神识,将洪荒之力凝聚成一道诅咒,烙印在他的魂魄之上。

"我诅咒你——不老不死,不伤不灭,永受孤寂之苦。"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感觉到他抱着我的手收紧了一瞬。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你杀了我,便独自活到天荒地老吧。"

"白子画……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说完最后一个字,我闭上了眼睛。

意识如同被一只巨手攥碎,四散成万千碎片。

魂飞魄散。

我花千骨,死了。

死亡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不是痛,不是冷,不是什么万箭穿心。

而是什么都没有。

像是被扔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时间。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黑暗中漂了多久。

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百年,可能是永远。

我以为我会永远这样飘着,慢慢地连"我是花千骨"这件事都忘掉。

然后真真正正地消失。

但就在某一刻——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点光。

很小很小的一点,像冬天夜里远处的一盏灯。

那点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带着一股暖融融的温度。

像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像小时候,还没进长留之前,冬天里有人给我塞了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那种从指尖一直暖到心窝子里的感觉。

我想抓住那道光。

拼了命地抓。

然后我睁开了眼。

入眼的是一片翠绿。

头顶是浓密的树冠,叶片间漏下来的阳光斑斑驳驳地洒在我脸上。

有鸟叫声,有水流声,有花香。

我躺在一张木床上,床上铺着厚厚的兽皮褥子,软得像云朵。

这是什么地方?

我不是死了吗?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竟然有身体——实实在在的、能触碰到东西的身体。

我猛地坐起来。

太急了,脑袋一阵发晕,眼前黑了一瞬。

"别急,你身体还没好,慢点。"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男人的声音,低沉温润,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我扭头看去。

一个黑衣男子坐在床边的木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冒热气的粥。

他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墨发半束,眉眼生得很好看,不是白子画那种拒人千里的清冷,而是一种带着暖意的俊朗。

嘴角微微翘着,好像随时都在笑。

他看我醒了,眼睛亮了一下,把粥碗递到我跟前。

"你醒了就好。饿不饿?我给你熬了粥。"

我盯着他,浑身的戒备一下子拉满。

我下意识地运功——

什么都没有。

体内空空荡荡,像一个被掏干净的葫芦。

洪荒之力没了。

我的仙力也没了。

我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

恐惧感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我猛地往后缩,后背撞在床头的木板上,疼得我龇了一下牙。

"你是谁?"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好几年没说过话似的,"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男子没有靠近,也没有因为我的戒备而不高兴。

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端着粥碗,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叫墨离。这里是涤尘谷,不在任何仙门的地界上,你可以放心。至于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嘛……"

他想了想,说:"因为我救了你。"

"你救了我?"

我皱着眉头看他,满肚子的疑问,"我已经魂飞魄散了,你怎么救的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墨离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粥碗往前递了递。

"先吃东西吧,你已经昏睡了很久了。有什么问题,吃完再说。"

我警惕地看着那碗粥,没有伸手。

墨离叹了口气,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自己先喝了。

"看,没毒。"

他笑得像个哄小孩儿的大人。

我的肚子在这个时候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很响。

安静的屋子里,那声响简直像打了个雷。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

墨离忍着笑,把粥碗塞到我手里,"行了,别跟自己的胃过不去。"

我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端起来喝了。

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放了一点点糖,温度刚刚好。

是我很久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

在长留的那些年,我吃的东西要么是辟谷丹,要么是清心寡欲的斋饭。

从来没有人给我熬过一碗放了糖的粥。

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赶紧低头,把脸埋进碗里,不让他看见。

墨离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我喝完。

然后接过碗,说了一句:"困了就再睡会儿。你安全的。"

安全的。

这三个字,我已经多久没听过了?

上一次觉得安全,好像还是刚入长留的时候。

那时候师父还会在我打瞌睡的时候,给我披一件外衣。

可那些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我没有再问他问题。

不是不想问,是太累了。

身体上的累,心理上的累,全部叠加在一起,压得我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我缩回被子里,闭上了眼。

在意识模糊之前,我听见墨离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脚步声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知道他为什么救我。

但那碗粥是甜的。

这一点,我记住了。

在涤尘谷养伤的日子里,我渐渐摸清了一些事。

这个山谷藏在一片极深的山脉腹地,四周有极其强大的结界笼罩,与外界完全隔绝。

飞鸟飞不进来,流水淌不出去。

山谷不大,但什么都有——溪流、竹林、花田、果树,甚至还有一片小小的菜地。

墨离一个人住在这里,也不知道住了多少年。

他看起来什么都会一点,但什么都不太精通。

种菜种得歪歪扭扭,砍柴砍得满头大汗,做饭更是一言难尽。

头几天我吃他做的饭,差点没把舌头苦掉。

他煮个面条能煮成一坨,炒个青菜能炒出焦糊味儿,连烧个水都能把壶烧干。

我实在忍不了了,问他:"你是故意想饿死我吗?"

他挠了挠头,一脸无辜:"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第五天的时候,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副药材,说要给我熬药调养身体。

我靠在门口看他忙活。

他蹲在小火炉前面,一脸认真地盯着药罐子,时不时用筷子戳一下里面的药材。

那姿势别扭得很,像个第一次进厨房的大少爷。

"药罐子不是这么用的,"我忍不住出声,"火太大了,你得——"

话还没说完,他手一滑,碰到了药罐子的边沿。

"嘶——"

他猛地缩回手,手指上已经烫出了一串水泡。

我下意识地站起来,走过去一看,忍不住皱了眉。

"你这人,连个药都不会熬。"

我嘴上嫌弃着,手却已经从旁边的水盆里捞了一块凉帕子,按在他的手指上。

墨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小孩儿。

"嘿,小骨,你是不是心疼我了?"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瞪了他一眼。

"谁心疼你?我是怕你把手废了,以后连给我熬粥都熬不了。"

"还有,"我补了一句,"谁让你叫我小骨的?"

他歪着头想了想,"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不是不喜欢。

是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一些不愿意想的事。

"叫我花千骨。"我冷冷地说。

"太长了,不好叫。"他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还是叫小骨吧,多顺口。"

我不想理他了。

可就是从那天起,他每次都叫我"小骨"。

叫得理直气壮,叫得毫不客气。

我纠正了很多次,后来也懒得纠正了。

有天晚上,我趁墨离睡着了,悄悄地从床上起来。

我想离开这个山谷。

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不知道长留现在如何,不知道白子画……

不,我不该想他。

我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推开门。

山谷的月光很亮,照得竹林像镀了一层银。

我沿着小路往山口走。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了山谷的出口。

结界就在面前,透明的光幕微微波动,像一面巨大的水墙。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过去——

"砰"的一声,我被弹了回来,摔了个四仰八叉。

结界太强了,以我现在普通人的身体,根本不可能穿过去。

"你这是要去哪?"

墨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爬起来转头看,他就站在竹林边上,抱着胳膊,靠在一棵竹子上。

月光下,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时嬉皮笑脸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放我出去。"我说。

"不行。"

"凭什么?"

"凭你出去了活不过三天。"

他从竹子上站直了身体,朝我走来,每一步都踏在月光里。

"小骨,外面的人都以为你死了。"

他在我面前站定,低头看着我,语气很沉。

"仙门庆祝了整整一年,妖神已灭,天下太平。你要是活着出去,他们会怎么做?"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长留?他们恨你。你杀了他们的同门,毁了他们的山门。"

"魔界?杀阡陌已经不在了。东方彧卿也不知所踪。"

"你告诉我,"他的声音放低了,每个字都像在往我心上按,"你出去,能去哪?"

我愣住了。

是啊。

我能去哪?

这个世上,我没有师门,没有家人,没有朋友。

我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一个所有人都盼着死掉的人。

我的腿忽然软了一下,墨离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

"行了,别逞强了。回去睡觉。"

他扶着我往回走,我没有挣开。

快到屋门口的时候,我忽然问了一句压在心底很久的话。

"墨离,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

"因为你不该死。"

就这一句话。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干脆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

可那块石头,在我心里砸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你不该死"。

我花千骨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我的师父说"为苍生计,不得不为之"。

仙门诸位说"妖神当诛"。

天下人说"花千骨不死,六界不安"。

只有这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说了一句"你不该死"。

那天晚上我回到床上,躺了很久没有睡着。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我手背上。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说不清过了多久,在涤尘谷里,时间好像被拉慢了,每一天都过得很长,却不让人觉得难熬。

墨离这个人,有一种奇怪的本事——他能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轻松起来。

明明什么都没做,就往那儿一坐,我就觉得心里没那么堵得慌了。

有天傍晚,他忽然神神秘秘地拉着我的袖子,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我本不想去,可他难得这么认真,我就跟了。

他带我爬上了山谷最高的那块岩石。

爬得我气喘吁吁——毕竟现在是个普通人,连走几步路都累。

墨离在前面走得也不快,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怕我跟丢。

到了山顶,我一抬头,整个人愣住了。

满天的星星。

密密麻麻的,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多。

像有人把一匹缀满宝石的绸缎铺在了天上。

银河从天的一头流到另一头,亮得耀眼。

我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好看吧?"墨离在旁边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我也坐。

我坐下了,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青草和花的味道。

"这片星空,"墨离仰头看着天,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我等了很久,才等到一个能一起看的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和星光一起打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安静,没有平时的嬉笑,也没有刻意的深沉。

就是那种……很纯粹的高兴。

像一个人盼了很久很久的事,终于成了真。

我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这种话,说给别人听也一样。"

我说得很硬,硬得连自己都觉得别扭。

墨离笑了笑,没有辩解。

他只是从旁边摘了一朵小野花,随手插在我的发髻上。

"别总板着脸,你又不是白子画。"

我一听到这个名字,身体猛地一僵。

墨离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抱歉,我不该提这个人的。"

我没有说话,转过头去,不让他看见我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们在山顶坐了很久,谁都没再开口。

风吹着草,虫子在叫,星星在转。

我心里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后来回到屋子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白子画那一剑的画面——白光、血雾、胸口的剧痛、他冰冷的面容。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被子都被我攥成了一团。

这样的噩梦,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来。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让自己从恐惧中慢慢缓过来。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墨离就坐在我床边的地上,靠着床沿,脑袋歪着,半睡半醒的样子。

他手里还抓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没合上。

"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的声音还在抖。

墨离被我吵醒了,揉了揉眼睛,眼神还有点迷糊。

"哦……你这几天总做噩梦,喊得挺大声的。"他打了个哈欠,"我怕你一个人害怕。"

我看着他坐在地上的窝囊样子,地板那么硬,他就靠着一个破垫子蜷在那里,脖子都歪了。

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白子画在的时候,我做了噩梦只能自己捂着嘴哭。

因为师父说,修仙之人,不可为梦境所扰。

可这个人,就这么傻乎乎地坐在地上守了一夜。

我没说话。

说不出来。

嗓子眼儿堵得慌。

墨离也没追问,只是重新把书翻了一页,嘟囔了一句:"没事了,继续睡吧。"

我重新躺下,缩进被子里。

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浸进了枕头。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也不想知道。

后来还有一次。

那天是我提的,说要教墨离做饭。

实在是受不了他那个手艺了,再吃下去我怕自己还没被人找到就先被他的厨艺毒死了。

我找了些面粉,打算做最简单的面饼。

"你看着,就这么揉。"我把面团放在案板上,示范给他看。

墨离学得很认真,但手上没个轻重,一用力面粉就飞了一脸。

"你轻点!"

"哦哦。"

然后他更用力了。

面粉"噗"的一声扬起来,扑了我满头满脸。

我整个人定在那里,脸上白乎乎的,活像一个雪人。

墨离看着我的样子,先是愣了一秒,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得弯了腰,笑得直拍大腿。


"你笑什么笑!"我气得抓了一把面粉就往他脸上撒。

他没躲,接了个正着,变得比我还白。

两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我笑了。

真的笑了。

不是礼貌性的笑,不是苦笑,是从肚子里冒上来的、止都止不住的笑。

这是我重生以来,第一次这样笑。

墨离看着我笑的样子,忽然收了自己的笑,愣愣地看着我。

"你笑起来真好看。"他的声音轻了下来,"以后多笑笑。"

我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我别过头去,假装去擦案板上的面粉。

心里却像有一只小鹿在乱撞。

花千骨啊花千骨,你是不是又犯傻了?

上一个让你动心的人,亲手杀了你。

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可是……

墨离和白子画不一样。

白子画永远高高在上,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

墨离就像脚边的火堆,虽然有时候冒烟呛人,但实实在在地暖。

白子画教我修仙,教我剑法,教我六界规矩。

可墨离教我一件更重要的事——活着,也可以是一件轻松的事。

不用每天绷着,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不用每天活在别人的目光和评判里。

就这么吃吃喝喝,看看星星,做做饭,吵吵嘴,就很好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

我也不知道过了几个月。

冰在化。

我心里那座冻了不知道多久的冰山,正在一点一点地化。

我知道这很危险。

我知道我不应该再对谁动心。

可有些事情,不是你"知道"就能控制得住的。

那天傍晚,我坐在溪边,看墨离烤鱼。

他在溪里摸了两条鱼,高兴得不得了,非说今天要亲手给我烤一顿大餐。

我抱着膝盖坐在石头上,看他笨手笨脚地架火。

火生了半天才着,烟倒是冒了不少,呛得他直咳嗽。

他一边咳一边回头冲我喊:"小骨!今天这条!一定比昨天好吃!"

我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像是有人泼了一桶颜料。

溪水哗啦啦地响,鱼在火上滋滋冒油,空气里全是烟火气。

这样的日子,平淡,安稳,像做了一场太长的噩梦,终于醒了过来。

我甚至开始想——如果能这样过一辈子,好像也不错。

可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

整片山谷猛地震了一下。

地面发出沉闷的轰响,脚下的石头都在颤抖。

溪水溅起老高,竹林里的鸟扑棱棱地全飞了起来。

墨离的脸色骤变。

他手中的烤鱼掉在了地上,他一把将我拉到身后,挡在我面前。

他的眼中闪过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厉。

那不是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笨手笨脚的墨离。

那种气势,像远古的神祇从沉睡中惊醒。

"他来了。"

墨离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沉得像石头砸进了水底。

"谁——"

我话还没问出口。

一道巨大的力量从天而降,直直地劈在山谷的结界上。

结界发出刺眼的白光,裂纹像蛛网一样迅速扩散。

第二道力量紧跟着落下。

第三道。

第四道。

结界碎了。

那道保护了我不知多少时日的屏障,像玻璃一样四分五裂,化成万千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山口的方向,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不,不是走——是踉跄着、跌撞着走进来的。

白衣。

那件白衣我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可那件白衣不再如初见时那般洁净如雪,而是褶皱斑驳,像被人穿了几百年没换过一样。

三千青丝,尽数成了白发。

苍白的、枯干的、丝丝缕缕披散在肩头的白发。

那张曾经清冷如仙的脸上,刻满了我从没见过的沧桑与疲惫。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角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

可他的面容没有老去。

一点都没有。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轮廓,只是里面的神魂像被磨损了千遍万遍,只剩一具行尸走肉般的空壳。

白子画。

是白子画。

他站在十步之外,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是那种承受了太多、太久,终于支撑不住了的抖。

他死死地盯着我。

那双曾经淡漠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

我说不上来。

好像是惊愕,好像是不敢置信,又好像是一种积压了几百年的、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半天,开合了好几次,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终于,他挤出了一个嘶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小骨……你真的……还活着……"

那一瞬间。

我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住了。

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

那把绝情剑,那道白光,胸口的血洞,他冰冷的眼神,我临死前最后看见的他毫无波澜的脸。

三百年前那种被最信任的人亲手斩杀的绝望,一瞬间全涌了回来。

铺天盖地地涌回来。

像海啸一样。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墨离的衣袖,指节发白。

我在发抖,抖得比白子画还厉害。

墨离感觉到了,他侧身把我整个人挡在了身后,宽阔的背脊像一面墙。

他低声说:"小骨,你若不想见他,我送他走。"

我摇了摇头。

我越过墨离的肩膀,直直地看着那个跪都快跪不稳的白衣男人。

心里像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疼,一半在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

冷得像三百年前落在我身上的那柄绝情剑——

"白子画。"

"你来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我又问了一遍,每个字都咬着牙说的——

"是来替天下苍生……再杀我一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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