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华心怡：一辈子就活这么点地方，这么点人——电影《森中有林》观后

电影《森中有林》，有着并不那么一目了然的标题。林是两个人，森是三个人。两个人成家，多出小小的人，就成了“森”。《森中有林》是文艺片，还是悬疑片，或是刑侦题材？无需定义。明确的是，这是血脉的垒砌，情义的撕扯。

《森中有林》公映近一周了。从一开始，它就是让人有所期待的。从卡司班底来看，于和伟在，几乎可以肯定这部作品不会太难看。而郑执作为原著作者，“加戏”成了导演和编剧，也意味着无论作品为了电影效果做出多少改变，文学的连贯性和故事的完整度是可以保证的。

真的够好看吗？

郑执是作家，同名小说在豆瓣的得分高达8.8分。故事并不烧脑。廉加海（于和伟 饰）被吕新开（韩庚 饰）意外打瞎了一只眼，没能赴约错过了爱人王秀义（高圆圆 饰）。这场意外却为失明的女儿廉婕（张天爱 饰）换来了另一半。多年后，廉加海与王秀义重逢。廉加海因为误会已离开警察岗位，每天爬上爬下搬送煤气罐，王秀义则为了“他是我的命”的儿子成了“大哥”外面的女人。廉王两人旧情复燃，正在当下的暧昧与未来的遐想之间徘徊，却因为“大哥”对母亲的家暴，王秀义的儿子王放（夏之光 饰）杀死了金主爸爸。而被廉加海看穿真相后，替父亲去报案的廉婕被卫峰（乔杉 饰），曾受过王秀义恩惠的刑满释放人员抢夺证据而遭遇车祸身亡。接着，便是两条人命的追讨。

《森中有林》为自己贴的标签是“东北义薄云天”。甚至上映当天，影片与东北地区城市足球联赛“东北超”联动，主创班底亮相“东北超”开幕式。但浓情，也要淡淡地说才动人。从头到尾，于和伟的表演是克制的，那是一种带着收束的力量感。他在不同的年纪与高圆圆一次又一次相逢。他知道她身不由己，看到她的伤痕，克制地问一句“他打你了？”，已叫她肝肠寸断。女儿死去后，他栽下一棵杨树。都说杨树的树皮像眼睛。失明的廉婕感受不到外部世界的凝视，这是一种意象的借喻。杨树一天天长大，父亲对着杨树做算术，“本来我们两个人有两只好眼睛，平均一人一只。后来新开来了，我们三个人三只好眼睛，还是一人一只。再后来……”于和伟的特写，怼脸拍，只有他和他的对话。没有太悲恸的表情，没有太夸张的诉说，却分明是一个父亲用尽气力的，爱与想念的告白。

影片结尾的饺子戏，大概会被很多观众奉为经典。先插一段说一说饺子，与剧情无关。上一周正好有朋友去了东北，她去同学家拜访。到了饭点，同学的父母很自然地留饭——包一顿饺子吧。上海人对饺子没有执念，又本着不打搅人的自觉，她几乎是“强硬”地拒绝了。但拗不过对方的热情，全程参与了从面粉到馅料，再至成品的全部流程，并吃下了20只饺子。后来她说，我想饺子的重要性不在于多好吃。这更像一种升堂拜母的仪式感，找个借口一起做顿饭，然后你就成自己人了。恰好，《森中有林》的高潮也是一段饺子戏。老年的廉加海患了肺癌，王秀义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在三亚的民宿里，这是他们最后的重逢。现场还有前来为“大哥”复仇的，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大哥”的大哥郝顺利（宋小宝 饰），以及真正的杀人凶手王放。

有人知情，有人蒙在鼓里。一边包着饺子，聊着家常，一边暗流涌动，剑已出鞘。哪怕是为了复仇而来，当听说王放要离开母亲去美国，郝顺利下意识地从复仇者变成大家长：“白养你了”“你拿这当养老院呢”，血海深仇短暂地被放下。这一顿饺子之后，终究是索命与救赎。廉加海与王秀义相拥着离去。最后的最后，他们不再错过，在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饺子这场戏，真的也都是自己人。参与了、影响了、左右了彼此人生，陌生的自己人。节奏、台词、交互，这场戏的色彩是怪诞幽默的黑色，甚至有一瞬仿若科恩兄弟附身。

没有冰天雪地的东北叙事，市井陋巷和绿意盎然叫人心生欢喜。客观说，这肯定是一部不差的影片，但《森中有林》应该不会比同名小说得分更高。这里有相似的于和伟，有不一样的高圆圆。甚至有小说里没有，作者亲自续上的大结局。但这里还有太多经不起推敲的巧合。民宿里，失智的高圆圆，午夜漫游，看到露天大床上熟睡的于和伟，爬了上去，伸出臂膀环绕着他，仿佛地久天长，他们从不曾分开。这样的突兀之处还有不少。并且，真的需要大结局吗？如果在女儿去世，廉加海种下那棵杨树后便收场，又或者定格于饺子戏后那场肉搏战后的同归于尽，是不是会释放更多留白，由人回味更多？

这年代，都在找金句。看文字，长篇大论，一句金句，拎出来，成了！拍个短视频，有一句金句，立马切条放大，有了！《森中有林》的金句不少，打动我的是那句：一辈子就活那么点地方，那么点人，离不开。廉加海与王秀义，一直在遇见，一直在告别。那么点地方，那么点人，以及压在这些人和地方之上的情与债，便是一生何苦又一生何求了！

原标题：《新民艺评｜华心怡：一辈子就活这么点地方，这么点人——电影《森中有林》观后》

栏目编辑：吴南瑶 文字编辑：钱卫

来源：作者：新民晚报 华心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