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时期,程颢、程颐兄弟二人在洛阳从事讲学活动,并因其“平生诲人不倦,故学者出其门者最多,渊源所渐,皆为名士”,逐步形成了洛学,成为北宋时期著名的学派之一。《洛学编》作为一部梳理和讨论洛学历史和学术源流的著作,由清初理学名臣汤斌奉师命编修而成,是继朱熹《伊洛渊源录》和冯从吾《关学编》等之后的又一部重要的学术史性质的著作。这部著作通过传记的形式,清晰的记录了洛学在中州的承续脉络及发展轨迹,在中国学术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
一
《洛学编》的编纂
(一)《洛学编》编撰的历史背景
清初,学术史的编修至为繁盛,佳作不断,不但数量空前,而且规制宏大。据笔者粗略统计,计有孙奇逢的《理学宗传》、熊锡履的《学统》、魏裔介的《圣学知统录》、范镐鼎的《理学备考》、张夏的《洛闽源流录》、窦克勤的《理学正宗》、耿介的《中州道学编》、汤斌的《洛学编》、魏一鳌的《北学编》、张伯行的《道统录》、钱肃润的《道南正学编》、朱塞的《尊道集》、万斯同的《儒林宗派》、陈遇夫的《正学续》以及黄宗羲的《明儒学案》、黄宗羲、全祖望等合撰的《宋元学案》等大约30部。这些著作,或遵程朱而避陆王,或折衷程朱陆王,或重经学轻理学,或为宋明学术辨源流、清学脉,虽旨趣各异,但都引人注目。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与明末清初的社会变革、学术转型等密切相关的。
首先,在专制国家政权问题上,发生了明、清两代的易代更迭。这是继宋、元之后又一次以“夷”变“夏”的朝代更换,它对于深明《春秋》“大义”的清初汉族士人来说,无异于“天崩地解”。面对这一巨大的历史事变,他们无不进行历史的反思,探索明朝灭亡的原因,总结明朝灭亡的教训。在思考明亡的历史原因时,他们由历史的省察进而进行学术的省察,认识到了理学末流长于空谈,寡于治道的弊端。在他们看来,理学,无论是作为明朝官方哲学的朱学,还是明中期以来风靡一时的王学,它们精于学理、寡于治道的治学取向,对于明朝的灭亡均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此,从学术的角度总结经验教训就成为摆在清初学者面前的时代课题。
其次,理学内部发生了严重的思想危机。如所周知,理学自北宋中期兴起以来,经宋、元、明长达六百年的发展演变、分化离合,形成了程朱理学和陆王心学两大派别。他们虽“同植纲常,同扶名教,同宗孔孟”,然体认天理所“从入之途,各有所重”。程朱派主张“格物穷理”,陆王派主张“发明本心”,从而显示了他们体认天理的进路各不相同。及至明末,两派传人更是各走极端,且争论不断,以至于如黄宗羲所说:“言心学者则无事乎读书穷理”,“言理学者”则专事于“经生之章句”,其流弊所至,或为“游谈无根”,或为“封己守残”。面对这样的学术局面,又适逢明清易代的巨大刺激,明末清初的学者开始重新阐释儒学经世致用的学术宗旨,并从不同角度对之进行诠释,学术研究出现了百舸争流的局面。
总之,对理学的反思是清初学术界一个重要的学术思潮,它表现为对自孔孟以来至宋明理学、陆王心学等学术流派演化发展的再检讨和再认识,具有反思、批判和总结的特点。正是在这种批判、总结理学的学术思潮冲击下,学术史编修兴盛起来。可以这样说,这一时期出现的学术史著作,基本都是对这一时期批判、总结理学的时代要求而作出的回应。汤斌的《洛学编》就是在这一思潮中产生的独具特色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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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洛学编》编撰的时间
《洛学编》的作者汤斌(1627—1687),字孔伯,一字荆岘,号潜庵。明熹宗天启七年(1627)出生在睢州城(今河南睢县)。汤斌既为清官,又以理学名家。他一生不仅砥砺名节,刚正廉介,而且潜心理学,文章清雅。一生所著除《洛学编》4卷外,尚有《明史稿》20卷、《睢州志》5卷、《潜庵语录》1卷、《志学会约》1卷、《潜庵先生遗稿》若干卷,并诗文二百余篇藏于家。
据方苞考订、杨椿重辑的《汤文正公年谱定本》云:“康熙十二年,癸丑,公年四十七岁。著《洛学编》。”又《征君孙先生年谱》云:“康熙十二年,正月,先生命魏一鳌辑《北学编》成……十一月,先生命汤斌辑《洛学编》成。”孙奇逢《洛学编》序中亦云:“癸丑冬,汤子荆岘《洛学编》告成,索老夫一言以弁其首。”由此可知,《洛学编》的成书时间很确定,就是康熙十二年冬十一月。
那么《洛学编》具体是什么时间开始编撰的呢?孙奇逢为《北学编》所作的序中云:“余辑《理学宗传》成,张仲诚(沐)梓于内黄,因于汤孔伯(斌)商搜《洛学》一编,与魏莲陆(一鳌)商搜《北学》一编。”孙奇逢是汤斌、魏一鳌的老师,他在《理学宗传》完成之后,命张沐去内黄梓印,然后就分别给汤斌和魏一鳌布置了辑录《洛学编》和《北学编》的任务。那么张沐又是何时携《理学宗传》梓于内黄的呢?按汤斌编《征君孙先生年谱》:“(康熙)五年,十月,张仲诚刻《理学宗传》于内黄,命汤孔伯与博雅校订。”又汤斌《三上孙征君先生书》云:“去岁侍几杖,甚蒙策励。别来倏复一载,未能专使修侯,瞻仰函座,不胜依依……承谕《洛学编》,前河道邵公亦有字言及。某近苦经书训注太繁,论说不一,虽反复翻阅,终无心得。欲斟酌先儒之说,平心理会圣人立言之意,不穿凿,不附会,定为一编。五经中《易》与《春秋》为难,故先治其难者。此非数年功夫,不能草草脱稿。今奉先生命,欲暂辍经书,从事《洛学》,但敝州书籍甚少,恐有遗漏。且义例体裁未奉明示。”从此信的内容,我们可以看出,汤斌是从孙奇逢处回家后即开始着手收集资料,为撰写《洛学编》做准备的。并且,汤斌在这封信中还向孙奇逢请示《洛学编》的义例和体裁等事。那么汤斌又是何时去的孙奇逢处呢?《汤文正公年谱定本》云:“康熙五年(1666),丙午,七月,服阙。九月,至夏峰受业容城孙征君奇逢之门。”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初步断定,《洛学编》编修的时间大致应从康熙五年(1666)冬算起,奉师命属稿,至康熙十二年(1673)成书,历时八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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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洛学编》的刊刻与流传
《洛学编》共四卷,虽篇幅不长,却经数次刊刻,百年流传。按尹会一《洛学编续编》序云:“自《洛学编》板于癸丑,又六十六年矣。”可知汤斌在《洛学编》编撰完毕后即有刊印,然此本今未见,疑为康熙、乾隆年间汤氏祠堂藏本。
今国家图书馆藏有阎兴邦康熙二十九年《潜庵汤大司空遗稿》刻本,内装有《洛学编》5卷,含《续编》1卷,显然此本《洛学编》非康熙年间所刻,因为《续编》乃乾隆三年而作。
汤斌辞世后,《洛学编》由他的门人王廷灿和长子汤溥共同辑校整理,于康熙五十一年(1712)刻于树德堂,此本前有孙奇逢序,后有王廷灿跋,分4卷,每卷开页题有“睢州汤斌潜庵辑,男溥校刊”,今藏云南大学图书馆。
乾隆元年(1736),汤斌的曾孙汤定祥又以家中祠堂藏本为底本,重新整理和辑校,刻版印行,因版藏怀涧堂,故曰怀涧堂本。此本前有孙奇逢序,后有汤定祥跋,分4卷,每卷开页题有“睢州汤斌潜庵辑,曾孙定祥重校刊”,今藏南京图书馆。至乾隆三年(1738),时任河南巡抚尹会一,因心向往汤斌之学,以乾隆元年汤定祥怀涧堂藏版为底本,并亲撰《续编》附于后,题为5卷,刻于大梁书院。今国家图书馆藏本有尹会一手书《大梁书院祀典考》附《洛学编目录》。
道光九年(1829),汤斌的睢州同乡陈焯又在北京重新刻印《洛学编》,仍分4卷,书末附有他的跋,云:“今有幸通籍,官京师,欲先刊此册,与计偕诸君子携归里门,广其传,未果。适谦斋叔父守天津,有同志捐俸付焯成之。爰于道光八年十一月开雕,其明年二月工竣,除印送若干部外,板存琉璃厂某斋中。”需要指出的是,此本是与魏一鳌的《北学编》合订在一函中,且雕刻时所用的底本今不得而知,因是商丘陈焯所刻,故今称其为“商丘陈氏刊本”。道光三十年(1850),浚仪(今河南开封)人田俽又以“商丘陈氏刊本”为底本对《洛学编》进行了重刊,并加上了句读,此本可以称“句读本”。
同治九年(1870),高要(今属广东)苏廷魁因仰慕汤斌之学“风雅粹然,温润茂密”,找到汤斌的六世孙汤树茗,再次对汤斌的著作进行收集和刊刻,题名曰《汤文正公全集》,这其中也包括《洛学编》。此次刻印的《洛学编》,是以汤氏后裔家藏乾隆元年汤定祥刻本为底本,由番禺(今属广东)周思濂负责雕刻,前、后有孙奇逢序和汤定祥的跋,每卷开页有“睢州汤斌潜庵辑,曾孙定祥重校刊”,后附有尹会一《洛学编续编》1卷,共曰5卷。整套书前有苏廷魁、阎兴邦、田兰芳等序,后有汤树铭的跋。今商丘睢县汤氏祠堂中所藏亦是此刻本,故又曰“祠堂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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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年(1876),江苏巡抚吴元炳再次重新刊印《洛学编》,文前、后保留孙奇逢序和汤定祥的跋,但每卷开页只有“睢州汤斌潜庵辑”,无“曾孙定祥重校刊”字样。可见,这个本子可能是以乾隆元年汤定祥刻本为底本,又参校了其他刻本。这次刻印的不同之处是,不仅包括了尹会一《洛学编续编》1卷,还包括了郭程先的《洛学编续编》1卷,共曰6卷。前有吴元炳《重刊洛学编》序、尹会一《洛学编续编》序、孙奇逢《洛学编》原序和郭程先自撰《洛学编补编》序,后有莞城(今属广东)李翰华的跋。
以上为有清一代对《洛学编》的刊刻情况,今另有《续修四库全书》影印怀涧堂藏乾隆元年汤定祥刻本,《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影印康熙树德堂刻印本,和由范志亭、范哲辑校,中州古籍出版社2003年出版的《汤斌集》标点本。需要说明的是,范志亭、范哲的《汤斌集》中《洛学编》标点本虽经整理校勘,但存在不少错误。如编排不合理,以往任何版本的《洛学编》前都必有孙奇逢之序,而此本却把孙序放置书中第六编汤斌研究资料中的序、论、祭文之中,与原文割裂;再就是标点错误较多,且常有错、脱之字。如此本《洛学编·郑仲师先生》文中,有“受诏作《春秋》,删十九篇”,误也,正确的标点是“受诏作《春秋删》十九篇”。又如,本书《韩昌黎先生》文中“裴度”错为“斐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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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洛学编》的内容及编撰特点
《洛学编》一书,记述中州学派自汉迄明的渊源流变,由前编、正编两部分组成,共四卷,结构简单,内容简略,眉目清楚。
前编收录了汉代的杜子春、钟兴、郑众、服虔,唐代的韩愈和宋初的穆修,共6人。杜子春、钟兴、郑众、服虔是汉代经学大师,治学注重家法师承,以经义训诂为特点,他们或治《周礼》,或治《春秋》,或治《易》、《诗》、《左传》,继承、发扬先秦孔子儒学思想,专心训解,用力传播,“知名于世”,影响甚大。韩愈则是唐代以继承道统自居的重要人物,他在魏晋隋唐佛道盛行的时代,尊儒反佛,以救道为己任,拨乱反正,“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倡”,“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宋初的穆修,师承陈抟,传其易学,倡为古文,以古文经学名天下,是开启宋代理学的关键人物。从前编来看,汤斌重在表彰汉代经师的言行,同时兼及在儒学传承中起到关键性作用的人物。
正编在书中分量最重,意在表彰宋明理学家的言行。收录的人物有宋代的程颢、程颐、邵雍、吕希哲(附吕本中)、尹焞、谢良佐、张绎、刘绚、李吁(附孟厚)、朱光庭、邵伯温、程迥,元代的许衡、姚枢(附姚燧),明代的薛瑄、曹端、阎禹锡(附白良辅、乔缙)、王鸿儒、许诰、何瑭(附周道、娄枢、刘泾)、崔铣、王廷相、王尚絅、尤时熙(附李士元、谢江、陈麟、董尧封)、鲁邦彦、孟化鲤、吕坤、杨东明(附杨涧)、徐养相、王以悟、张信民(附申志深)、贺仲轼、吕维祺、刘理顺、王慕祥,共48人。在这些人物中,二程是宋明洛学的创始人物,他们自承儒家统绪,影响所及,几遍整个中州。实际上,宋代的中州就是二程洛学的天下,正编首述二程,正是要表明此乃中州理学之开端,次述邵雍、吕希哲,以为中州理学之分支,邵雍以《易》学象数名于世,吕希哲家族以“中原文献之传”著称。接着记述二程及门弟子尹焞、谢良佐、张绎、刘绚、李吁、朱光庭等人,以明中州理学的传衍,同时又记载了邵雍之子邵伯温和避难徙居余姚的程迥。及至元代,许衡、姚枢是理学北传的重要人物。姚枢“有王佐之略”,辅佐元太宗,曾劝赵复北上,直接推动理学北传。他首先向赵复学习,后来弃官携全家赴苏门山,筑茅草屋,“读书其间”,传播程朱传注于四方,“以化民成俗自任”。许衡“往来河洛间,从姚枢得程朱《易传》、《四书集注》、《或问》及小学书”,“慨然以明道为己任”。姚、许都是元代学宗程朱的重要人物,北方学者翕然宗之,扩大了理学的影响。明初,朱学因朝廷的提倡而居于统治地位,中州地区亦多为程朱理学传人。明代诸儒,汤斌在《洛学编》中首列从祀孔庙的大儒薛瑄,“本贯河东,发解中州,平生师友半在河洛,实中州明儒之宗”。其次是曹端,明代人称他“学行在吴康斋(吴与弼)之右”,“为本朝理学之冠”,其在中州理学史上的地位不在薛瑄之下。薛、曹之下,如阎禹锡、何瑭、崔铣、鲁邦彦等,或为薛瑄门人,或为私淑弟子,《洛学编》均以一一为之立传,以明授受源流。需要说明的是,明代不仅程朱理学发达,陆王心学也兴盛起来,特别是明中叶以后,王学影响波及中州,一改宋、元、明初程朱理学一统中州的局面。为此,《洛学编》也为“得阳明之心传”、“阐明阳明之学”的阳明心学中州传人尤时熙、孟化鲤、徐养相三人立传,历史地再现明代中州理学发展的全貌。
总之,《洛学编》较为系统地再现了自汉至明末洛学的发展授受源流,以人系史,简洁明了。《洛学编》的编纂有着明确的目的,第一,通过梳理洛学的发展,认识儒学衍变。“洛之有学,所以合天地之归,定先后之统,所关甚巨也”,“洛据天地之中,擅河岳之胜,贤哲代生,渊源会合,是亦学者之邹鲁也”。也就是说,洛学在儒学发展史上占有核心的地位,对于认识儒学衍变,关系甚大。第二,“绝学之当新”,“表前贤以励后进”。撰写《洛学编》,目的是为了续接洛学传承之统绪,复兴洛学以续道统。
《洛学编》是一部精心编排的学术史著作。从它的编纂来看,主要受到孙奇逢《理学宗传》和冯从吾《关学编》的影响。
《洛学编》本身就是汤斌在其老师孙奇逢的授意下撰写的。根据尹会一《续洛学编》序中所言,《洛学编》是在孙奇逢纂辑完《理学宗传》以后,命自己的学生魏一鳌编《北学编》,汤斌编《洛学编》,而汤斌在给孙奇逢的信中则提到希望老师能够在义例、体裁上给自己以明确指示,尽快将《洛学编》写出来,所谓“承谕《洛学编》……今奉先生命,欲暂辍经书,从事洛学,但敝州书籍甚少,恐有遗漏……且义例体裁未奉明示……如有稿本,乞发下参酌,庶可早竣事也”。汤斌本人对孙奇逢的《理学宗传》进行过潜心研究,提出过自己的看法。如他在给孙奇逢的信中提出自己对《理学宗传》编纂方法的见解,“《宗传》念庵诸文,愚意止存其论学语,前后叙次,皆可删去。盖此书原为明道,非选文也,如何”?他还提到自己对《理学宗传》的研究,“与君侨同订《理学宗传》,挑灯商榷,常至夜分。窥管之见,不敢不竭”。由此可见,汤斌对老师著作极为重视,反复琢磨。不仅如此,汤斌还为《理学宗传》作序,彰扬乃师的学术精神和学术思想。凡此种种,受其义例影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王廷灿在康熙五十一年本《洛学编》的跋中说:“《洛学编》之本于《理学宗传》,犹《通书》之本于《太极》,无二道矣。”可见,汤斌《洛学编》的编纂体例和其师孙奇逢之《理学宗传》是有着紧密联系的,犹如树根与枝叶,交相辉映。另外,《洛学编》写成后,得到孙奇逢赏识,为之作序,加以表彰,称汤斌有“兴学之功”。师生二人对洛学的认识以及编纂《洛学编》的意义有相近的看法。
《关学编》是明代关中地区的理学传人冯从吾所编,记述关中理学大略。汤斌在《洛学编》凡例中提到《关学编》的体例,所谓“《关学编》首列圣门诸贤”云云,说明汤斌在编纂《洛学编》时参考和借鉴了《关学编》的义例。事实也正是如此,冯从吾在《关学编·凡例》中云:“是编专为理学辑,故历代名臣不敢泛入。”而汤斌《洛学编》的凡例中也说:“此编原为论学而作,非同史传,故虽勋业烜著,节义凛冽,不敢泛入。”其间的关联,一看便知。
汤斌编纂《洛学编》,有明确的编纂原则和编纂体例。
首先,在选取人物时,凡“治行不检”、“祖尚老庄”的中州学术人物均不收录。按此标准,“删定礼经”的戴圣因“治行不检”、“注疏《大易》”的王弼因“祖尚老庄”,虽同为中州学人,但都没有被收录进《洛学编》。汤斌云:“汉初经师多出齐鲁。修明《周礼》,惟有缑氏。至戴圣删定《礼经》,王弼注疏《大易》,俱有功圣学。一以治行不检,一以祖尚老庄,并罢从祀。故不能与缑氏诸贤同列前编。”看来,汤斌虽然肯定他们“俱功于圣学”,却又因“治行不检”和“祖尚老庄”,不能列入《洛学编》前编。“治行不检”谓戴圣在任九江太守时,行事多不遵法度,《汉书》云“九江太守戴圣,《礼经》号小戴者也,行治多不法,前刺史以其大儒,优容之。”“祖尚老庄”谓王弼尽黜象数,说以老庄之学。由此可以看出,汤斌在收录《洛学编》人物时,和《理学宗传》一样,很注重学术正统和人的品行,凸显“严儒释之辨”的原则。
以此为标准,汤斌在《洛学编》正编中,没有收录宋代的邢恕、耿南仲和明代的高拱。邢恕(1032—1102),字和叔,阳武(今河南原阳)人。是二程的学生,但邢恕人品不高,“善为表襮,早致声名,而天资反覆,行险冒进,为司马光客即陷光,附章惇即背惇,至与三蔡为腹心则之死弗替。上谤母后,下诬忠良,几于祸及宗庙”。对于这样“品质极差”的人,汤斌当然弃之不录。耿南仲(1062—1127),字希道,河南开封人,官至资政殿大学士。他与洛学虽然没有直接的师承关系,但从其所著《周易新讲义》中可以看出他与程颐《易传》中的许多思想均有相通之处。他认为,万物资于气,属气学派人物。在政治上,他主张用《易传》中的乾、坤变化之道来解释君臣、君民以及封建伦理道德的关系。北宋末年,耿南仲从他的“性中正论”出发,认为“《易》之要在于无咎而已”,导致了政治上的投降主义。故《洛学编》不予收录。高拱(1512—1578),字肃卿,号中玄,河南新郑人。官至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高拱作为明朝中后期的思想家和政治家,不仅对明朝中后期理学的发展起了促进作用,而且对明朝中后期政治、学术思想的发展都有较大的影响。但为什么汤斌不把他收入《洛学编》中呢?笔者认为主要是因为高拱对孔孟及宋儒的批评,是汤斌所不能接受的。汤斌主“敬”,认为“尊孔就是尊理”,而高拱尊儒并不迷信儒。此外他还批评了宋代理学家的不足之处。如他在《问辩录》一书中,对程颢、陆子静尤为赞扬,但对于程颐和朱熹的态度却截然相反,书中批评程颐的地方达35处之多,批评朱熹的地方亦有26处。高拱这种批判继承的态度是很可贵的,但汤斌认为高拱对程朱有所不敬,故将之摒于《洛学编》之外。
其次,对于《洛学编》中所收人物,均以是否与洛学有密切联系为标准,而不是遥遥华胄,追其籍贯。比如张载,“世家大梁,父知涪州,卒于官。诸孤皆幼,遂侨居眉县,则横渠实中州产也”。再比如陕西蓝田吕氏(吕大防、吕大临等),“原籍汲郡”。但是,由于他们“久列关学”,虽籍贯中州,也一律不再写入《洛学编》。但是,对于和洛学有密切联系的人物,虽籍贯不在中原,也要写进书中,比如明代大儒薛瑄,“本贯河东,发解中州,平生师友半在河洛,实中州明儒之宗,故详列其传,使学者有所考焉,非敢扳附名贤以自增重也”。
第三,《洛学编》“为论学而作”,所取人物均与学术有关,人物事迹与史书相表里。汤斌说:“此编原为论学而作,非同史传,故虽勋业烜著,节义凛烈,不敢泛入。即编中诸儒,有功绩繁重者,亦不能备载,以自有史传可备采览也。”由此可见,汤斌编纂《洛学编》,就是要向人们展示中州学术人物的风貌以及中州学术的传承演变,至于其他,就不是汤斌所要考虑的了。
第四,间有论赞,评论学者的学术风貌和地位。《洛学编》中,汤斌在某些人物传记之后以“汤斌曰”的形式发表自己的见解,多为评价学者的学术风貌和地位。如在《吕新吾先生》之后,评价吕坤“真体用兼备之儒也”,吕坤的行为及学说影响了“其邑之城郭井野、里甲赋役之法,与夫冠昏丧祭、宴飨丰约之仪”。又如在《徐涵斋先生》之后指出徐养相“家居开讲,生徒来者至堂不能容,盖数十年所未有也”。此外,汤斌还在某些学人传记后以“孙钟元先生曰”引述乃师孙奇逢的话对学人之学行进行评价。
总之,经过汤斌的精心编排,《洛学编》成为一部编纂谨严、义例颇佳的传记体学术史著作,在后世产生了重要影响。李清馥撰《闽学志略》,就仿汤斌《洛学编》而成,《四库全书总目》就指出:“是编(即《闽学志略》)取自唐迄明闽中有关讲学者,人各系传,以志其略,盖仿汤斌《洛学编》之例。大旨以朱子为宗,朱子以后传其教者皆录之。朱子以前则自欧阳詹以后亦仿(汤)斌例为前编。”《洛学编》的影响可见一斑。
当然,汤斌《洛学编》的编纂也有局限性。在安排人物顺序上,大致是按照大的时间顺序,但个别地方又出现一些问题。如,明代的薛瑄与曹端,前者清修笃学,海内所宗,后者有明初“理学之冠”之誉,如果按时间顺序来排,曹端应在前,而《洛学编》却将薛瑄列于明代之首。作者这样的安排,不知是否因为二程和薛瑄从祀先圣而地位特殊呢?而孙奇逢在编纂《中州人物考》时,是将曹端置于薛瑄之前。笔者以为孙奇逢的做法要合理一些。此外,《洛学编》所搜集的史料不够详备,大多节录自正史本传,门人记述过于简略。
四
《洛学编》的史料来源
关于《洛学编》的史料来源,汤斌在凡例中交代得很明白:“事实俱本原传,间取门人纪述,不敢妄加增删,惧失实也。”又云:“平日闻见寡陋,又屏居荒野,典籍阙略,搜罗未广。有生平仰止最切而全传未得,止采通志数言,殊觉寥寥。至语录、文集,兵火之后访求为艰。有家藏善本,倘肯惠教,总成全书,亦善与人同之意也。”因此我们可以看,汤斌在编撰《洛学编》时主要依据正史中的本传,间采门人记述,各地方志,以及语录、文集等。笔者通过研究发现,“正编”中的宋儒,不仅依据正史本传,而且文中引用了不少朱熹《伊洛渊源录》的内容。而明代诸儒的传记,《洛学编》中的叙述与其师孙奇逢的《中州人物考》几近相似,有些地方甚至是完全相同。《中州人物考》乃孙奇逢移居河南苏门山时所作,备载中州人物。因此,我们不得不说《洛学编》史料不仅取源正史本传,而且参考了孙奇逢的《理学宗传》、《中州人物考》等著作。下面就以表格的形式,来简略梳理一下《洛学编》的主要史料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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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洛学编》的学术见解
汤斌编纂《洛学编》,有自己的学术见解,归纳起来有以下两点值得注意:
第一,熔汉唐经学家与宋明理学家于一炉,“经道合一”。从《洛学编》的体例结构可以看出,它以汉唐诸儒为《前编》,而以宋明诸儒为《正编》,也就是以宋明理学家为中心,但不弃汉唐经学家,主次分明,既突出了洛学的地位,又揭示了经学与理学之间的关系,即经学是理学发展之前导,而理学则是由经学发展起来的。正如清人所说,该书“虽以宋儒为主,而不废汉唐儒者之所长”。所谓“汉唐儒者之所长”,从立传的对象看,主要就是指经学,故在此书《前编》为之立传的6人中,经学家就占了5人。例如,杜子春治《周礼》,钟兴治《春秋》,郑众治《春秋》又“兼通《易》、《诗》”,服虔治《春秋左氏传》。而韩愈因为复兴“古文”,倡导“文以载道”,推崇“言之有物”等一系列举措,思想文风一直影响到宋代,具有积极维护儒家“道统”的作用,而入《前编》。穆修虽为宋儒,因其长于《易》学和《春秋》学,独倡古文经学,故也列入《前编》。不仅如此,该书还特别重视经学家的授受原流,“《洛学编》通过对经学家授受原委的辨析,为我们提供了有关汉唐时期中州经学源流演变的大致情况”。
《洛学编》的这一特点,实际上反映了汤斌“道不离经”、“经不离道”的“经道合一”的思想。作为理学史的《洛学编》能够注意理学与经学的关系,反映了清初学术思想的一些特点。
第二,重视程朱,兼顾陆王,调和程朱陆王,主张“朱王合一,返归本旨”。宋代,整个中州实为二程洛学的天下,因此,《洛学编》在收录人物时,以二程及其门人为主,是符合实际情况的。比如说,是书《正编》首述二程,以为中州理学之开端;次述邵雍、吕希哲,以为中州理学之分支;后述尹焞、谢良佐、张绎等二程的及门弟子,以明中州理学的传衍。入元,理学北传,而入《洛学编》正编者仅两人:一是姚枢,二是许衡。姚枢,因曾劝江汉程朱理学家赵复北上,此为理学北传之始。而许衡,汤斌称他“往来河洛间,从姚枢得程朱《易传》、《四书集注》、《或问》及《小学》书”,及姚枢被征,“独处苏门,遂慨然以明道为己任”。到了明朝初期,朱学由于被朝廷所提倡而居于统治地位,一时间,中州诸儒也多为朱学传人。及明,薛瑄、曹端为理学重要人物,“为本朝理学之冠”。薛、曹二子以下,如阎禹锡、何塘、崔铣、鲁邦彦等,或为薛瑄门人,或为薛瑄私淑弟子,《洛学编》均一一为之立传,以明其授受原委。然而,自明中叶以来,随着王学的兴起,其影响也波及中州,出现了“阐明阳明之学”的王学传人,从而一改宋、元、明初程朱理学一统中州的局面。对于中州理学发展中出现的这一新情况,《洛学编》通过专门为中州的王学传人立传的形式积极予以回应,充分显示了作者“程朱陆王合一”的调停两可的折衷态度。
《洛学编》为这一时期的中州王学传人立传者有三:尤时熙、孟化鲤和徐养相。三人均属王学传人。尤时熙,字季美,号西川,河南洛阳人。早年即服膺王学;年四十,又师事王门高弟刘魁。《洛学编》称“其为说大抵祖文成致良知,而要归于提省人心,使知所向往不容自己”;“其立教平实易简,使学者循之可以入道,而不至以虚见为实际,可谓有功文成矣”。缘此,汤斌给他以很高评价。孟化鲤,字叔龙,号云浦,河南新安人。年十六七即往洛阳师事尤时熙,独信师说,以为“濂洛真传,其在于此”。其学“以无欲为宗,其教人则专以孝弟、忠信、慎独为要,不为高深悬冥之论”。其门人称他“仕以达道,学本无欲”。在此,《洛学编》揭示了他的学术渊源及特点。徐养相,字予存,号涵斋,河南睢州人。初宗濂洛之学,后官余姚令,转而表彰阳明之学。汤斌嘉其言行,谓:“先生孝友笃行,孚于门外。平生以讲学为事。余少,见乡之前辈传先生绪言,盖得阳明之心传者也。当令余姚,时去阳明卒未久,伪学之禁尚严。先生独聚诸生于讲院,阐明阳明之学。”可以说,《洛学编》对王学传人给以充分注意,既反映了当时学术发展的实际,又体现出汤斌调和程朱陆王的思想。
总之,汤斌在为洛学修史立传的同时,又能够突破程朱陆王的学术界限,历史地再现中州理学发展的全貌,力图将朱、王的传人合为一史,总结理学空谈的教训,从而使后学者避免因学派偏见所带来的学术弊端。
作者 | 王记录、许二凤
来源 |《历史文献研究》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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