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夫妻花380万买了处旧仓库,清理时发现墙角有块松动的石板
陆沉把最后一箱杂物搬出阁楼的时候,苏晚正蹲在墙角撬一块石板。
说是阁楼,其实就是仓库二层隔出来的一个低矮空间,站直了能撞到头的那种。这栋老仓库坐落在梧城的旧工业区,前身是六十年代的国营纺织三厂的原料库房,后来厂子倒闭,库房几经转手,最终被陆沉和苏晚用三百八十万全款拿下。两个人都是学建筑的,一心想把这栋砖木结构的老家伙改造成一个集工作室和住所于一体的loft空间,从此告别在城市里租房打工、替房东还贷的日子。
“你来看看这个。”苏晚的声音有点紧。
陆沉拍了拍手上的灰,猫着腰走过去。苏晚手里握着一根撬棍,面前的水泥地面上,一块大约六十公分见方的石板已经被她撬开了一道缝。石板看起来很有些年头,边缘用某种黑色的胶泥封着,但胶泥早就干裂了,一撬就碎。
“藏宝?”陆沉笑着蹲下来,接过撬棍,“我来。”
他使了点巧劲,石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被他整个掀了起来。下面是一个浅浅的暗格,大概二十公分深,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发黄的存折或者粮票,只有一个铁皮盒子。
铁皮盒子很旧,锈迹斑斑,但能看出来原本是军绿色的,像是某个年代的行军装备。盒盖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卡扣,陆沉轻轻一掰就开了。
盒子里是一摞纸。
不是信纸,也不是笔记本,而是那种老式工厂里随处可见的材料领用单,背面空白的那种。纸质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虫蛀的痕迹,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钢笔写的,墨水褪成了深褐色,字迹工整而克制,像是某个性格严谨的人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苏晚拿起最上面那张,借着阁楼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光,念出了第一行字。
“1987年3月12日。今天,我杀了第三个人。”
陆沉手里的撬棍“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苏晚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下念。
“和前两个一样,他死得很快。我用了上次剩下的半瓶乙醚,他在昏迷中被我绑在了椅子上。醒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嘴巴张得很大,但发不出声音——我用袜子堵住了他的嘴。我问他,你还记得周素梅吗?他拼命摇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我说,你记不记得都没关系,我记得。”
苏晚念到这里,嗓子发干,停了下来。陆沉从她手里接过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
“审讯持续了四十分钟。他交代了,1984年11月7号晚上,他和另外三个人在纺织三厂的废料池边上,对周素梅做了那些事。他说他只是在外面望风,没有碰她。我说,望风也是同罪。他哭得很厉害,说愿意去自首,愿意坐牢,求我放他一条生路。我说太晚了,你们当年也没有给她留生路。”
“我在他的静脉里推了二十毫升的空气。他挣扎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就安静了。这比前两个更顺利,第一个我用了绳子,勒了很久,太累了。第二个用药,剂量没控制好,吐了一地。这次是空气栓塞,干净、安静、不留痕迹。我在进步。”
陆沉的后脊背一阵发凉。他快速翻看了一下铁皮盒子里其余的纸张,厚厚一摞,至少有几十张,每一张都写得密密麻麻。这他妈不是什么小说手稿,这是一份杀人记录,事无巨细,冷静得像一份工作日志。
“这得报警。”苏晚说。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往下翻了几张,目光扫过那些文字,突然停住了。
“等等,”他的声音变了,“你看看这个日期。”
他把一张纸递到苏晚面前,指着右上角。1988年6月2日。
“1988年,”陆沉说,“这要是真的,已经过去了三十八年。写这个东西的人就算当年才二十岁,现在也将近六十了。而且你看后面——”
他把那摞纸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开始变得潦草,不再像前面那样工整,有些地方墨迹洇开,像是被水滴打湿过。最后一页的日期是1989年4月8日,只有短短几行字。
“第四个找不到了。张伟强,1962年生,原纺织三厂保卫科干事,1985年秋离职,去向不明。我查了半年,没有任何线索。也许他已经死了,也许他逃到了很远的地方。我的身体越来越差,肝区疼痛已经持续了三个月,我能感觉到时间不多了。”
“我不知道这些记录最终会被谁看到,也许永远不会有人发现。但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请你知道,我不是一个怪物。我叫陈望川,曾是纺织三厂的一名机修工。我的女儿叫周素梅,她死的时候只有十九岁。”
陆沉和苏晚坐在满是灰尘的阁楼地板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旧工业区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苏晚把铁皮盒子里的纸张按日期排列好,从头开始,一张一张地读。陆沉没有阻止她,他自己也拿了一部分,借着手机的光亮看了起来。
这些文字不是一个杀人狂的狂欢记录,而是一个父亲的复仇自白。
陈望川写得非常克制,甚至可以说过于冷静。他详细记录了每一次行动的准备过程——如何跟踪目标、如何选择时机、如何处理现场。但在这些技术性的描述之间,夹杂着大量关于周素梅的回忆,那些文字是温暖的,柔软的,像是一个父亲在深夜里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素梅最喜欢吃我做的葱油拌面。她妈走得早,我一个大老粗也不会做什么精致的菜,就会这一手。每次她吃的时候都会把碗底舔干净,然后说,爸,你要是开个面馆,全梧城的人都得来排队。我说行,等爸攒够了钱就开一个。她笑着说那面馆得叫周素梅面馆。我说凭啥叫你的名字,她又说那就叫陈望川面馆,难听死了。”
“我没能开成那个面馆。她也没有等到。”
苏晚读到这里,眼眶红了。陆沉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她靠过来,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声说了一句:“禽兽。”
陆沉没有说话。他手里拿着的那张纸,正在描述陈望川如何找到第二个人的过程。
那人在案发后调离了纺织三厂,去了城南的一个物资站工作。陈望川用了四个月的时间确定他的身份和住址,又用了两个月的周末时间去观察他的生活规律。他写下了那个人的作息时间表,精确到分钟——几点出门上班,几点下班回家,星期几会去澡堂,星期几会去他母亲家吃饭。他甚至画了一张简图,标注了从物资站到那人住所的每一条路线,每一条小巷,每一个没有路灯的拐角。
“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陈望川写道,“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从我杀了第一个人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不可能回到正常的生活里去了。但那又怎么样呢?从素梅死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没有正常的生活了。”
根据这些记录,周素梅死于1985年12月。陈望川没有详细描述女儿死亡的经过,只是在记录中零散地提到了一些碎片。苏晚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大致还原了事件的轮廓。
1985年12月的一个周末晚上,周素梅去纺织三厂找父亲。陈望川那天值夜班,机器出了故障,他一直在车间里忙活。周素梅到的时候他正在抢修一台梳棉机,满手机油,就让女儿在他的值班室里等一会儿。后来故障比预想的严重,他一直到凌晨两点才修好。回到值班室的时候,女儿不在。桌上给她打的饭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动。
他以为女儿等不及先回家了。那时候没有手机,他也没多想,收拾了一下就睡下了。第二天早上回到家,发现女儿一夜未归。
三天后,周素梅的尸体在城郊的灌溉渠里被找到。
警方的结论是意外溺水,推测她晚上走路时不慎跌入渠中。但陈望川不信。女儿从小在河边长大,水性极好,而且那条灌溉渠水深不过一米出头,一个成年人怎么可能在里面淹死?更重要的是,法医检查时他发现女儿的衣服穿反了——内衣是后来被人套上去的,前后颠倒。
他去找警方理论,对方告诉他证据不足,无法立案。他又去找厂领导,领导让他以大局为重,不要影响了厂里的生产秩序。他在保卫科的办公室里跪下来,求他们调出那晚大门口的出入记录,保卫科长张伟强告诉他,那天的记录恰好丢了。
“恰好。”陈望川在这两个字下面划了两道重重的横线。
从那天起,他开始了自己的调查。一个机修工,没有侦查经验,没有刑侦手段,有的只是一股死磕到底的执念。他用了将近一年半的时间,从纺织三厂的工人聊天中,从附近小卖部的闲言碎语中,从那些酒后吹牛的只言片语中,一点一点拼出了那个夜晚的真相。
四个人。都是纺织三厂的职工。那晚他们在厂区里喝酒,碰上了来找父亲的周素梅。
后面的内容陈望川没有写得很详细,他只是用了几个词——“废料池”、“两个小时”、“他们把她扔进了渠里”。他没有写女儿经历了什么,但正是这种克制,让读到的人感到一种钝重的窒息。
苏晚把那张纸翻了过去,她不想再看那些细节了。
陈望川在1987年2月杀了第一个人。那个人叫刘建国,二十四岁,纺织三厂的搬运工。陈望川在记录中写道,刘建国是四个人中最胆小的一个,案发后变得沉默寡言,再也没喝过酒。陈望川跟踪了他整整三个月,最终在一个雨夜,在刘建国下班必经的那条小巷里,用电线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挣扎得很厉害,指甲在我的手背上抓出了好几道血痕。我以为我会心软,但我没有。我想起了素梅的指甲——法医说她的指甲全部断裂,里面有泥沙和血。她在被扔进渠里的时候应该还活着,她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但渠壁是光滑的水泥,什么都抓不住。我想到这个,手里的力气就又回来了。”
刘建国死后,警方以抢劫杀人立案,最终不了了之。那个年代的梧城治安并不好,类似的案子不算罕见。
第二个人的死,陈望川写了很长的篇幅,因为这个人最难接近。那人叫马文军,案发后调到了城南物资站,平时深居简出,几乎不与人来往。陈望川花了半年时间才找到机会,在马文军的住处附近潜伏了整整两天,趁他凌晨出门倒垃圾的时候从背后用药巾捂住口鼻,迷晕后拖进了一间废弃的仓库。
对马文军的“审讯”持续了整整一夜。陈望川让他在极度恐惧中一五一十地交代了那晚的全部经过,包括每一个人的具体行为。他用一台借来的录音机把整个过程录了下来,磁带和这份手写记录一起,被他锁在了那个铁皮盒子里。
“我本来想把这盘磁带寄给公安局,”陈望川写道,“但我后来想了想,警察不会相信一盘来历不明的磁带。他们连素梅的尸体都不愿意好好检查,又怎么会为了一个死了快两年的女孩去翻案?”
他没有寄。他选择继续自己动手。
第三个人的死亡记录最为冷静,手法也最为干净。第四个人——保卫科长张伟强——下落不明,陈望川找了他半年,最终因为肝病恶化而不得不放弃。
记录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页的末尾,陈望川写道:“医生说我的肝已经不行了,最多还有三到五个月。我不怕死,我只遗憾没能找到张伟强。素梅,爸没用,四个人只杀了三个。你要是怪我,到了那边你骂我,爸给你赔罪。”
苏晚合上了最后一页,眼眶通红。陆沉把所有的纸张重新整理好,放回铁皮盒子里。两个人坐在阁楼的地板上,头顶是低矮的天花板,身下是冰冷的石板,周围堆满了三十多年前的灰尘和旧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要不要报警?”苏晚又问了一遍,但这次她的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笃定了。
陆沉沉默了很久。他是学建筑出身,理性思维根深蒂固,他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报警——这是杀人案,哪怕过去了三十八年,哪怕凶手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从法律和道义的角度来说,他们都应该把这份记录交给警方。
但他又想起了陈望川写在第一页上的那句话——“我不是一个怪物。”
这个人当然犯了法,杀了三个人,无论出于什么理由,私刑都是不能被允许的。但如果当年警方认真调查了周素梅的死,如果厂领导没有为了所谓的大局掩盖真相,如果保卫科长张伟强没有把出入记录“恰好”弄丢——那么陈望川是不是就不会走上这条路?
“先放着,”陆沉最终说,“明天再决定。”
他把铁皮盒子合上,放在了阁楼的角落里。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沉默地收拾东西,沉默地洗漱,沉默地躺到了临时搭起的行军床上。
陆沉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睡意全无。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纸张上的文字,那些工整的、克制的、冷静到令人脊背发凉的钢笔字。他在想陈望川坐在值班室里写下这些文字时的样子,昏黄的灯泡吊在头顶,窗外是纺织三厂寂静的厂区,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这个人一笔一划地记录着杀人的细节,像是在写一份机械维修报告,但他的心里装着的,是女儿十九岁的脸。
“你睡了吗?”苏晚在黑暗中问。
“没有。”
“我在想一个事情。”苏晚翻了个身,面对着陆沉,“陈望川说他找不到张伟强,你觉得张伟强去哪儿了?”
陆沉没有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一个保卫科干事,1985年秋天离职,去向不明。陈望川找了半年没找到,这本身就有些奇怪。八十年代中期的中国,人口流动还没有后来那么频繁,一个人的社会关系网络相对固定,要彻底消失在熟人社会的视野里并不容易。
除非他刻意躲了起来,或者有人帮他躲了起来。
陆沉的思绪被苏晚打断了,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冰凉的。
“明天我们去查一查,”苏晚说,“反正这房子是我们买的,里面的东西按理说也是我们的。”
陆沉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但总觉得这件事不该这么草率。然而他也说不清楚到底该怎么处理才妥当。报警?把一份三十八年前的杀人记录交给警察,然后呢?陈望川大概率已经不在人世了,那三具尸体也早就化成了泥土,连立案都未必能立得起来。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没有去查什么,而是继续清理仓库。这是他们计划好的,先把二层的杂物清空,然后再处理一层的空间。这栋仓库的占地面积不小,将近两百平米,上下两层加起来的可用面积接近四百平,足够他们改造成理想中的loft。当初中介带他们来看房的时候,陆沉第一眼就相中了这栋建筑的结构——砖木混搭,人字形的屋顶,裸露的钢架和木梁,虽然老旧但骨架结实,简直就是为工业风改造量身定做的。
苏晚一开始嫌贵,三百八十万对于他们这样刚工作没几年的年轻人来说不是小数目,两个人的积蓄加上双方父母的支援,凑了全款,把家底几乎掏空了。但陆沉坚持要买,他说这种结构的房子在梧城已经越来越少了,旧工业区的改造规划随时可能启动,到时候这栋仓库的价值绝对不止三百八十万。苏晚最终被说服了,用她的话说,“就当是赌一把”。
现在他们坐在这栋赌注的正中央,面前放着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一个父亲为女儿复仇的全部记录。
清理工作持续了一整天。他们把阁楼上的旧桌椅、破纸箱、生锈的机器零件全部搬了下来,分类堆放,准备联系废品站来收。在这个过程中,苏晚一直心不在焉,时不时就会停下来,望向阁楼的方向。陆沉知道她在想那个铁皮盒子,他自己也在想。
傍晚的时候,隔壁仓库的老杨头过来串门。老杨头六十多岁,是这片工业区为数不多的老住户之一,经营着一家小型的金属加工作坊。他在这里待了将近四十年,对这片区域的每一栋建筑、每一户人家都了如指掌。
“买这栋仓库,你们小两口有眼光,”老杨头叼着烟,倚在门口看他们忙活,“这房子结实,当年日本人炸都没炸塌。”
陆沉递了根烟过去,顺势问道:“杨叔,您在这边住了多少年了?”
“我八二年来的,快四十年了。”老杨头接过烟,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仓库内部,“这房子之前是纺织三厂的库房,后来厂子倒了,先是租给了一个做家具的,后来又空了好些年,再后来被一个做五金的老赵买了去,老赵死了以后他儿子把它卖了,就卖给你们了。”
“那您认识一个叫陈望川的人吗?”苏晚突然问。
老杨头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苏晚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被陆沉捕捉到了,他心中一凛——老杨头认识这个人。
“陈望川?”老杨头把烟灰弹掉,语气平淡地说,“纺织三厂的机修工嘛,我认识。八几年的事儿了,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苏晚和陆沉飞快地对视了一眼。苏晚说:“我们在阁楼上发现了一些旧东西,上面有他的名字。”
老杨头沉默了一会儿,抽了两口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陈望川啊,”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那是个可怜人。”
他说,陈望川是纺织三厂最好的机修工,全厂的机器他都摸得透,不管什么故障到了他手里都能解决。他为人老实本分,从来不跟人起冲突,最大的特点就是手巧,什么东西都能修,什么活儿都愿意干。他老婆走得早,就一个女儿,叫周素梅,长得漂亮,人也懂事,经常到厂里来给父亲送饭。
“那闺女死得惨,”老杨头叹了口气,“八五年冬天的事儿了,掉进了城郊的灌溉渠。她爹不信是意外,非说是有人害的,到处告,到处求人,没人搭理他。后来他就疯了。”
“疯了?”苏晚问。
“疯了,”老杨头肯定地说,“八六年开始就不对劲了,上班的时候恍惚,修着修着机器就开始发呆,叫都叫不醒。后来干脆班也不上了,整天在外面跑,说是在找凶手。我们都觉得他是受了刺激,脑子出问题了。八七年春天,他从厂里彻底消失了,再也没人见过他。”
“消失?”陆沉追问,“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老杨头摇摇头,“有人说他回老家了,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杀了人跑了。反正众说纷纭,也没个准信。那个年代嘛,少了一个人,厂里也不会去查,工资停发了就算自动离职了。”
陆沉听到“有人说他杀了人跑了”这句话时,心里咯噔了一下。看来当时的坊间并非完全没有风声,只不过没有人真正去追究罢了。
老杨头又待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陆沉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句:“那栋仓库啊,陈望川以前经常去,他值夜班的时候就把那儿当成临时休息的地方。你们要是发现了什么东西……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陆沉和苏晚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知道些什么。”苏晚笃定地说。
“肯定知道,”陆沉说,“但他的意思是,让我们自己看着办。”
那天晚上,两个人又爬上了阁楼,把铁皮盒子重新打开。这一次他们看得更加仔细,每一页都反复读了好几遍,试图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找出更多的线索。
苏晚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在陈望川的记录中,他多次提到了一个叫“老五”的人。这个“老五”似乎是一个信息源,陈望川关于那四个人的很多情报都是从“老五”那里获得的,但他从来没有正面描写过“老五”,只是偶尔在字里行间提一笔。
“老五说刘建国最近天天喝酒,喝醉了就哭。”
“老五帮我确认了马文军的住址。”
“老五说张伟强可能去了南方,具体哪里他也不清楚。”
这个“老五”是谁?他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陈望川的复仇行动,他是知情者还是参与者?或者……他会不会就是那盘录音磁带里提到的,关于那个夜晚的真相的另一个知情人?
陆沉翻遍了铁皮盒子,确定里面只有纸张,没有录音磁带。陈望川说他用借来的录音机录下了马文军的供述,但磁带不在盒子里。可能是他后来销毁了,也可能藏在了别的地方。
“明天我们仔细搜一下这栋房子,”苏晚说,“角角落落,一寸都不放过。”
这一次她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陈述。陆沉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光——那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跨越三十八年时光的共情,是一个女儿对一个父亲以命换命的悲壮的震恸。
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是周六,两个人起了个大早,从一层的墙角开始,挨着墙面和地板一寸一寸地敲。这是一项枯燥而疲惫的工作,两个学建筑的人第一次把自己学到的知识用在了“寻宝”上——他们检查每一块松动的砖、每一条异常的缝隙、每一处敲击声与众不同的区域。
一直找到下午三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陆沉在仓库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个角落的地面铺着水泥,但与其他区域不同的是,这里的墙角线上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被灰尘和蛛网掩盖着。陆沉趴下去仔细看,发现那条缝隙沿着墙壁和地面的交界处延伸了大约一米,像是水泥层和墙体之间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样。
他用凿子沿着那条缝隙撬了一下,水泥层居然松动了。苏晚赶紧过来帮忙,两个人合力把那一小片水泥层整个撬了起来。
下面是一个洞。不深,大概二十公分左右,里面塞着一个塑料袋子,袋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外面用胶带缠了好几层。
陆沉把袋子拿出来,一层一层地拆开。塑料包装里面是油纸,油纸里面是一层塑料泡沫,泡沫里面裹着一盘磁带。
黑色的,普通的TDK磁带,上面用白色的胶布贴了一个标签,写着两个字——“真相”。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苏晚的手开始发抖。这盘磁带在这里躺了三十八年,等着被人发现,等着有人听见里面录下的声音。
“我们得找一个磁带播放机。”苏晚说。
这东西在今天是真正的古董了。陆沉想了想,拿起手机给老杨头发了个消息。果然,老杨头回复说他家里有一台老式的收录机,还能用,让他们过去拿。
十分钟后,两个人坐在自家仓库一层的地面上,面前放着一台布满灰尘的双卡收录机,陆沉小心翼翼地把磁带放进了卡槽,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转动起来,先是十几秒的空白,只有沙沙的底噪声。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几乎不像是在审讯的平静。陆沉认出了这个声音——虽然他只读过他的文字,但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是陈望川。
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颤抖的,带着哭腔,含混不清。
“马……马文军……”
“大声点。”
“马文军!”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不知道……求求你放了我,你要多少钱我都给……”
“我不需要钱。我问你,1985年12月14号晚上,你在哪里?”
录音在这里出现了一段很长的沉默。磁带沙沙地转着,那个叫马文军的人似乎在犹豫,或者是在恐惧中挣扎。陈望川也没有催促,录音里只有安静,安静到可以听到远处传来的虫鸣声。
然后马文军崩溃了。他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听不太清楚。但足够清楚了——他交代了那个夜晚的全部经过。
四个人。废料池。周素梅。
马文军说他本来不想参与的,是张伟强拉他去的。那天晚上他们在保卫科的值班室里喝酒,张伟强弄了两瓶白酒,四个人喝到晚上十点多,都有点醉了。张伟强说出去透透气,几个人就晃晃悠悠地在厂区里溜达。走到原料库房附近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一个人影——一个姑娘,站在机修车间门口,正在往里张望。
“张伟强……他先过去的……他跟那个姑娘说话,问她找谁……那姑娘说她找她爸,她爸是机修车间的陈师傅……张伟强说陈师傅在后面的库房里,让她跟着走……”
后面的内容令人作呕。马文军说他在废料池边上望风,里面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阻止。他说他怕,怕张伟强,张伟强是保卫科的,在厂里横着走,没人敢惹。
“后来呢?”陈望川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仔细听,那平静下面有岩浆在涌动。
“后来……后来她不挣扎了……我们以为她只是晕过去了……张伟强说不能让她活着,她认得我们……刘建国说要不把她扔到厂外面的渠里,装作是自己掉下去的……我们就把她抬出去了……她那时候应该还活着,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把她扔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动了一下……她抓了一下渠边的草……但是天黑,我们没看清,我们以为她死了……”
录音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像是有人深吸了一口气,又像是牙齿咬紧的声音。
后面的录音陆沉没有再听。苏晚已经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他把收录机关掉,仓库里重新归于寂静。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像是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飞虫。
良久,苏晚开口了:“我们把磁带寄给警方吧。”
“三十八年了,”陆沉说,“马文军、刘建国、那个第三个人,都已经死了。张伟强如果还活着,至少也七十多岁了。陈望川大概率也不在了。寄给警方,大概率也就是存档,连立案都立不了。”
“那也要寄,”苏晚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但坚决,“不是为了破案,是为了让这些东西有个去处。陈望川把它们藏在这里,就是在等有一天有人发现。他不是想把这些秘密永远埋在地下,他是希望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周素梅是怎么死的,知道她的父亲做了什么。”
陆沉看着苏晚,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和倔强的嘴角,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执着。苏晚的父亲在她初中的时候因病去世了,她是被母亲一个人拉扯大的。她很少提起父亲,但陆沉知道,她心里一直有一个洞,那个洞的形状是一个父亲的模样。
“好,”陆沉说,“寄。但不是直接寄。”
他打开手机,翻到了一个名字。那是他大学同学,现在在市局刑侦支队工作,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技术员,但至少是系统内的人。他把铁皮盒子里的材料和那盘磁带全部拍了照片,打包发给了那个同学,附上了一条消息。
“帮我看看这些东西,可能涉及一起三十八年前的旧案。我们不求立案,只求存档。”
消息发出去之后,两个人把铁皮盒子和磁带收好,下了阁楼。这栋仓库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设计方案还没有定稿,施工队还没有联系,他们的生活和未来还需要一点一点地搭建。
但陆沉知道,从今天起,这栋仓库不再只是一栋仓库了。它曾经是一个父亲的黑夜,是他独自舔舐伤口的巢穴,是他策划和执行一场以命换命的私刑的指挥部。那些砖墙和木梁见证了那个沉默的机修工在深夜里伏案疾书的身影,见证了他把磁带和纸张封入墙角的每一个动作,见证了一个普通人被逼成“怪物”的全部过程。
三天后,陆沉的同学回复了消息。他说他把材料转给了支队里负责积案的老前辈,那位老警察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这个案子,当年要是有人管就好了。”
第二句是:“那个张伟强,我有点印象。九几年的时候在南方因为涉黑被判了无期,现在应该还在里面。”
陆沉把这两句话转述给苏晚的时候,苏晚正在画改造方案的效果图。她停下笔,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陆沉始料未及的话。
“我想去找他。”
“谁?”
“张伟强。”
陆沉愣住了。“你找他干什么?”
“不是我找他,”苏晚说,“是陈望川找他。三十八年了,他知道第四个在哪里了。如果有人能替他去看一眼,告诉他,那个人也没落得好下场……你说他在那边,会不会好受一点?”
陆沉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说:“我陪你去。”
窗外,春天的阳光洒满了整个旧工业区,那些沉默了几十年的老建筑在光线下泛着温暖的颜色。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新的改造工程正在推进,这片被时代遗忘的土地正在被重新唤醒。
而那栋三百八十万买下的旧仓库里,一个铁皮盒子和一盘磁带,静悄悄地躺在角落,等待着被送往它们该去的地方。它们承载的,是三十八年前一个父亲的愤怒与悲伤、罪恶与救赎,是那个夜晚所有的黑暗与真相,也是一个十九岁女孩永远停在渠水里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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