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3月19日下午,北京医院的病房里,窗外是料峭的初春风。陈景润走了,眼睛睁着。
由昆俯下身,想替他合上,手却止不住地抖。这个男人一生只做了一件事,最终带着两个未了的心愿离开了人世。
那两件事,她后来在每一次采访里都会说起,每次都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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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5月,陈景润生在福建福州一个清贫的邮政职员家庭。
他从小体弱,常年生病,同学们喜欢凑在操场上跑闹,他插不进去,也不想插进去,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课堂上几乎没有存在感,沉默、孤僻、极少开口。那是一个很难被人注意到的孩子。老师讲课,他就盯着黑板,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有一件事让他愣住了,愣得很彻底——初中数学课上,老师讲到了一道200多年无人能解的难题:哥德巴赫猜想。任何一个大于2的偶数,都可以写成两个素数之和。
听起来简单,证起来,整个数学界折腰了整整两个世纪,所有顶级数学家都没能走到终点。那节课之后,这道题就装进了他脑子里,此后几十年,再也没有放下过。
高中没读完,陈景润以优异成绩直接考入厦门大学数学系。1953年毕业后,被分配到北京一所中学教数学。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碰壁"。普通话不标准,性格极度内向,站在讲台上跟学生几乎无法沟通,课堂一塌糊涂,学生们怨声载道。没多久,学校把他停职了。
被人退了回去,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两手空空。但他没有离开数学。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把华罗庚的《堆垒素数论》一页一页啃下来,对着里面的每一个推导,一遍遍验算、修正、延伸。
厦门那段时间,逢战事不时有空袭警报,他把书撕成一页一页塞进口袋,跑进防空洞,躲完轰炸出来接着看。就算是躲空袭,他也不放下手里的数学。
华罗庚翻完,当即把他调进了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这个转折,搁在今天大概谁也不信——一个被中学淘汰的"问题教师",进了中国最顶级的数学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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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中科院,陈景润只做一件事:证明哥德巴赫猜想。
他住在数学所分的一间6平方米小屋里。没有书桌,一块木板搭在床上就是桌子。没有台灯,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颤。整整二十多年,他守着这盏灯,衣服脏了自己洗,袜子破了自己补,吃饭去食堂打两份,回来一份中午吃,一份留着晚上。睡觉从不超过四个小时,其余的时间,全用来演算。
"花掉一天,等于浪费24个小时"——这是他对自己说的话,也是他真实的生活哲学。
1966年,他在《科学通报》上发表了一篇简报:证明了"1+2"——任何一个足够大的偶数,都可以写成一个素数加上一个不超过两个素数之积的和。这已经是哥德巴赫猜想研究史上走得最远的一步。但那篇简报只有摘要,没有完整推导过程,国际数学界的质疑声随之而来,有人认为他可能并未真正完成证明。
这就是"陈氏定理",从此被写进了美、英、法、苏、日等国的数学教科书。美国数学家阿·威尔这样评价:陈景润的每一项工作,都好像是在喜马拉雅山山巅上行走,每前进一步都非常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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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8日,陈景润以知识分子代表身份出席全国科学大会,受到邓小平亲切接见。一个曾被学校退回去的"臭老九",站上了中国科学舞台的中心。
名气来了,情书也来了。求爱信像雪片一样飞进数学所,有从上海专程赶来北京的女教师,有从千里之外三次进京、在北京火车站过夜只为见他一面的女大学生。陈景润一封也没回,一个也没见。同事和朋友轮番给他介绍对象,他碍于情面去见了几次,每次都是沉默地坐着,让对方摸不着头脑,然后各自散场。整整45年,他一个人过着,衣服、吃饭、睡觉,全是一个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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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秋,陈景润出国前例行体检,住进了北京解放军309医院的高干病房。
就是在这里,他人生中唯一一次,真正动了心。
那天,几个进修的年轻医生走进病房查房,陈景润正躺在床上看书,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那个女孩叫由昆,27岁,来自武汉军区医院,被单位派到309医院进修。她早就知道陈景润住在这里,和几个小姐妹悄悄来"看稀奇",结果被当场发现,尴尬之下只能说明来意。
陈景润当下就记住了她。他把由昆的名字、单位、来处,一一刻进了记忆,此后每次在走廊偶遇,都会主动打招呼。由昆心里纳闷:这个大数学家,记性也太好了。
她不知道的是,从那第一眼起,陈景润就已经心动了,他反复琢磨着一个问题——这样的姑娘,会不会已经有了男朋友?这道题,对他来说,比任何数论难题都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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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由昆被安排到陈景润所在病区值班,两人接触多了起来。陈景润喜欢把衣服挂在病区后面的平台上晾晒,由昆正好在那里收听英语广播。他找到了借口,邀她一起学英语。由昆起初推辞,但推不过,只能答应。两人就这样从英语聊到数学,从数学聊到生活,话越来越多。
终于有一天,陈景润鼓起了勇气,问她有没有男朋友。由昆说没有。他心里大喜,却仍然不知道怎么开口。憋了许久,说出来的那句话,意思大约是:如果我们两个人能在一起生活就好了。由昆愣了一下,落荒而逃。
这是陈景润人生中唯一一次表白,第一次就被跑掉了。但他没有放弃,继续出现,继续关心她。由昆慢慢看清了眼前这个人:他不擅长言辞,不懂浪漫,但认真、直接,把她的每一件小事都放在心上。后来有一天,他又说:如果你还是不同意,我今后一辈子不结婚。终于有一天,由昆接受了。
1978年底,由昆进修结束,返回武汉。两人开始了长达两年的异地书信恋,陈景润写了很多信,措辞笨拙却句句诚恳。
1980年8月25日,两人在北京登记结婚。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没有仪式,买了糖果散给同事,摆了一顿饭,就这样成了家。47岁的数学家,第一次有了家。
婚后,数学所给陈景润分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旧房子,他终于搬出了那间6平方米的小屋。华罗庚、陈省身等人专门前来道贺,让夫妻俩深受感动。但陈景润舍不得花时间装修,家里空荡荡的,还是由昆建议才勉强添置了一套沙发。
结了婚,他的生活习惯几乎没有变——每天睡四个小时,夜里由昆醒来,经常看到他趴在桌上写写画画。同年,陈景润当选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这一年,他人生两件大事同时落定。
1981年12月,儿子出生,陈景润本想给孩子冠由昆的姓,由昆劝了许久,他才加上"陈",孩子叫陈由伟。由昆生产时需要手术,签字的时候,陈景润磨磨蹭蹭,反复追问医生能不能保证妻子安全。医生追问他万一情况紧急保大人还是保孩子,他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大人。
这句话,由昆后来说了很多次——她就是在那一刻,觉得这辈子嫁给他没嫁错。1982年,他与王元、潘承洞共同荣获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1983年,在邓小平直接关心下,由昆正式调入北京309医院,结束三年两地分居,一家三口终于在北京团聚。
由昆后来对朋友笑着说:她家里一共两个孩子,一个小小孩,一个老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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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日子没过多久。1984年4月27日,这一天彻底改变了陈景润剩余的人生。
那天,他骑车去魏公村的书店买书,被一辆急行的自行车撞倒,后脑先着地,当场昏迷,送医后确诊帕金森氏综合征。帕金森会让肌肉慢慢失控,动作越来越僵,越来越无法自主。对于一个靠右手写字为生的数学家来说,这份诊断几乎是判决书。
几个月后,他乘公共汽车去友谊宾馆开会,又被拥挤的人群从车上挤落,再度昏迷。两次撞击,陈景润彻底失去了自理能力,从此需要全天护理。事后他特别叮嘱有关部门:不要为难撞倒他的那个年轻人,那孩子工资不高,前途还长。
但他有一个要求:打针,不许扎右手。他要继续写。
此后12年,陈景润有超过一半的时间住在医院里。由昆一边上班带孩子,一边每天赶去医院喂饭、擦身、按摩。她既是妻子,也是他的医生,更是护士。病房护士们见过太多次了——医生查房时,陈景润装作安静休息;人一走,他就支起身子,从枕头下摸出演算纸,继续写。他那时已经无法正常行走,但还在追那道题。
1985年,华罗庚在日本讲学期间突然倒下,再也没有起来。骨灰安放仪式上,陈景润帕金森症已经非常严重,无法自行站立。他让家人帮他穿好衣服,背他下楼,进了礼堂。三个人架着他,一左一右托住双臂,身后一人撑着腰。整整40分钟的追悼会,他就那样被架着站了40分钟,也哭了40分钟。一个不善言辞的人,这或许是他能给出的最重的哀悼。
1996年1月,陈景润肺部感染,持续高烧,医院发出病危通知。1月27日清晨,大量痰阻让他的呼吸和心跳骤停。由昆冲进病房,徒手攥住他的舌头防止下陷,为抢救争取了几分钟。医生赶来,做了心脏复苏,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一次,他们又争来了两个月。
1996年春节,陈景润在医院里和家人一起过了节。由昆告诉他,等到5月22日,就把他接回家过62岁生日,他高兴得反复念叨那个日期,像个等待出院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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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0日,病情突然恶化,任何药物已经不起作用了。
3月19日下午1时10分,陈景润在北京医院去世,终年62岁。遗体按照他的意愿,捐献给医学解剖。他走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由昆说,丈夫临终前有两件憾事:一是没能完成"1+1"的终极证明;二是没能亲眼看到儿子长大成人。
陈景润走后,由昆用了很长时间才缓过来,把全部精力压进工作和抚养儿子两件事里。1999年出任医院放射科主任,2002年评上正高级职称。她把陈景润在病床上托付的事情,一件一件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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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陈由伟起初在加拿大读国际商贸,后来有一天忽然转了专业,进了应用数学系。由昆说,在加拿大没有人知道他是陈景润的孩子,他也不想说,他不想活在父亲的光环里——但他最终还是选了数学。2005年,母子俩商量后,将陈景润全部手稿无偿捐献给中国革命博物馆,理由只有一句:这些成果是国家的,不是我们个人的。
2009年,陈景润入选100位新中国成立以来感动中国人物;2018年,在庆祝改革开放40周年大会上,他被授予"改革先锋"荣誉称号;2024年,中国科学院正式设立"陈景润奖",奖励40岁以下在数论方向做出杰出成果的青年学者。
那盏在6平方米小屋里燃了二十多年的煤油灯,并没有真正熄灭。
由昆在一次采访里说:虽然先生已经离开多年,但他一直活在我心里。他这一辈子很遗憾,差不到两个月生日,不到63岁就走了。但他有过一个幸福的家庭——我相信,这件事一定会让他欣慰的。
那个用一支笔、几麻袋草稿纸,和人类数学的极限搏了一生的人,最终没能站上"1+1"那个绝顶。但他去得足够远——远到连后来者,至今仍在他的脚印旁边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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