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公是个老中医,水平很高,救了很多人,也杀了很多生。
这话不是别人说的,是外公自己说的。他晚年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忽然冒出这么一句。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懂"杀生"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外公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一些。
我的外公姓沈,在我们那个镇上行医将近五十年。镇上的人提起他,都叫他"沈先生",不叫沈大夫,也不叫沈医生。在我们那个地方,能被叫一声"先生"的,都是有真本事、又让人敬重的人。
外公的医术是跟他父亲学的,我太外公也是中医,不过据说水平一般,看些头疼脑热还行,遇上大病就束手无策。
后来外公背着家里跑到省城,跟一个老先生学了三年。那三年他吃了多少苦,从来不跟我们讲,只是偶尔提起那位师父,眼眶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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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真正出名,是因为一个快死的孩子。
那是六几年的事,镇上粮站站长的儿子,才四岁,高烧七天不退,县医院说是脑膜炎,让转省城,可那个年代哪有条件转院。站长的老婆抱着孩子跪在外公门口,说沈先生你救救我儿子,救不活我也不怪你。
外公看了看那孩子,瞳孔都有些散了,嘴唇乌紫,气若游丝。他后来跟我说,当时心里也没底,但看着那个母亲的眼睛,他没办法说"我治不了"四个字。
他开了方子,用了很重的药。其中有一味药叫细辛,一般大夫用一两克,他用了五克。抓药的伙计手都抖了,说沈先生,这量是不是太大了。外公说,你照抓,出了事我担。
那孩子喝了三剂药,第二天烧就退了,第四天能睁眼认人了。一个礼拜以后,活蹦乱跳地在院子里跑。
这件事传开以后,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来找外公看病。外公的规矩很简单:有钱给钱,没钱不给。他从来不主动问人要诊费,病人走的时候放桌上多少就是多少。有些实在穷的,拎一筐鸡蛋、一把青菜来,他也笑呵呵地收下。
我小时候常在外公的药铺里玩。那个药铺不大,前面是看诊的地方,后面是药房,再后面是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药材。我最喜欢闻药铺里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苦里带着甜,涩里带着香,闻久了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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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看诊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他把脉的样子很专注,三根手指搭在病人手腕上,眼睛半闭着,有时候一搭就是好几分钟,谁也不许说话。看完了,他就拿起毛笔写方子,写得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那时候觉得外公像个神仙。
外公说的"杀生",我长大以后才慢慢明白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