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我家这个"请七遍"的规矩,不是从盘古开天辟地就有的。
据我妈回忆,她刚嫁进沈家那年,规矩是三遍。
对。
三遍。
那时候爷爷刚退休,从镇上供销社主任的位子上下来。
一辈子当领导当习惯了,在家里也得找点"被尊重"的感觉。
"叫我吃饭得叫三遍,这叫礼数。"
他是这么跟我爸说的。
我爸那时候刚结婚,正是孝顺的年纪,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我妈更没话说新媳妇进门,哪有说不的份。
"爸,吃饭了。"
"爸,菜做好了。"
"爸,您来吧。"
三遍。
简单,快速,十五秒搞定。
菜还是热的。
那几年,一切正常。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我家就是个普通的、稍微有点讲究的中国家庭。
但人的欲望是会膨胀的。
就像你开始只是想摸个鱼,后来发展成上班八小时摸鱼七个半。
循序渐进,悄无声息。
五年后,三遍变成了五遍。
原因是我出生了。
用爷爷的话说:"家里添了人口,家规也得跟着提升。儿媳要是连请公公吃饭都不上心,这个家的风气就散了。"
我爸点头称是。
我妈忍了。
五遍就五遍吧。
多费两句话的事。
又过了五年,我上小学了。
五遍变成了七遍。
这次的原因更离谱我爷爷看了一部电视剧,里面的老太爷每次上桌前,全家人要齐声喊"请太爷用膳"。
他回来就说:"人家那才叫规矩。七,七代表圆满。以后就七遍。"
我妈那天炒菜多放了二两盐。
我爸说那天的菜咸得嗓子冒烟。
但规矩还是七遍了。
从此以后,再没变过。
不是没人挑战过。
我大伯家的嫂子,性子急,有一回过年回来吃团圆饭。
轮到她请是的,人多的时候,爷爷会指定由谁来请她喊了五遍就不耐烦了。
"爸你赶紧来吧,菜都凉了!"
爷爷面色一沉。
一句话没说。
起身。
回房间。
锁门。
不吃了。
一整个除夕夜,没出门。
大伯在门口赔了两个小时的罪。
初一早上,爷爷打开门,第一句话:
"规矩就是规矩,受不了可以走。"
大伯嫂子从此再没在我家的饭桌上坐过。
每逢年节,她都"正好"有事,回不来。
这件事之后,全家再没人敢质疑这个规矩。
我妈成了唯一的、固定的"请客官"。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请七遍。
等开筷。
端热菜吃凉饭。
我从小看到大。
小时候不觉得有什么,长大后开始觉得不对。
但我什么也没说。
不是不想说。
是我爸提前给我打了预防针。
"你爷爷这人,就这个脾气。他也没别的毛病,就是好个面子。你妈都忍了这么多年了,你别去捅那个马蜂窝。"
我爸这人,怎么说呢。
他是全世界最精通"和稀泥"的男人。
如果和稀泥是一项奥运赛事,他能拿金牌。
如果和稀泥是一门学科,他能当院士。
遇到矛盾,他的标准操作是:低头、沉默、假装手机响了、去上厕所。
三十年来,他从未在爷爷面前说过一个"不"字。
也从未帮我妈说过一句话。
他的人生哲学浓缩成一句:忍忍就过去了。
忍什么?忍一辈子?
但我以前也没资格说他。
因为我也忍了二十多年。
直到我遇见裴筠。
裴筠。
我大学同学。
长得好看,脑子灵光,关键是性子刚。
刚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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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那年,食堂阿姨打饭少了她一勺米,她站在窗口不走,跟阿姨理论了十五分钟,直到后面排队的人都开始鼓掌,阿姨认输给她加了一碗。
读研的时候,导师让她周末免费加班赶论文,她直接回了一条:
"老师,劳动法第三十六条了解一下。"
然后她真的没去。
导师也真的没把她怎么样。
就这种人。
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无聊。
我们大四在一起的。
毕业后异地了两年,她考回我所在的城市,我们同居了。
日子过得自由自在。
两个人吃饭,谁先饿谁先做,做好了喊一声,另一个人屁颠屁颠就来了。
不用请。不用等。想吃就吃。
那段时间我才发现原来吃顿热乎饭,这么简单。
但问题是我们终究要面对婚姻。
而婚姻,在我们这个小城,意味着一件事
得带她回家见爷爷。
这件事我拖了半年。
裴筠问了我三次:"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你家人?"
前两次我找理由搪塞了。
第三次她的眼神告诉我,再不带她去,我可能就不用带了因为我可能就没有女朋友了。
于是在一个周六的早上,我开了一小时的车,带着裴筠回了老家。
路上我做了一件事。
我开始给她"打预防针"。
"那个,筠筠。"
"嗯?"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太惊讶。"
"怎么了?你家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上次你说你家厕所没有锁我已经够震惊了。"
"不是厕所的事。是吃饭。"
"吃饭怎么了?"
"我家吃饭有规矩。"
"什么规矩?用公筷?不准吧唧嘴?"
"不是。是我妈请我爷爷吃饭,得请七遍。"
裴筠扭头看我。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每顿饭,我妈得站在爷爷面前,请他七次,他才会坐到桌前,拿起筷子,然后全家人才能开始吃。"
裴筠沉默了五秒。
"你在跟我开玩笑?"
"我没有。"
又是五秒的沉默。
"七遍?"
"七遍。"
"每顿饭?"
"每顿饭。"
"一天三顿?"
"一天三顿。"
裴筠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怀疑。她觉得我在编故事逗她。
第二阶段:震惊。她发现我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
第三阶段:学术研究般的兴趣。
"等等这是什么?PUA?精神控制?还是你爷爷有什么心理疾病?"
"都不是。他就是觉得这是规矩,是尊重。"
"谁的规矩?尊重谁?"
"他自己定的。尊重他。"
裴筠深吸一口气。
"行吧。那我今天就去见识见识。"
她的语气很平静。
但我认识她六年了。
越平静,越危险。
我突然开始后悔。
也许我应该在路上把车开进沟里,这样就不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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