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白粉，暴涨

“原本吃蛋白粉是为了省钱，如今价格已涨得快吃不起了。”

家住浙江的陆叶健身近5年，为了增肌，他每天需摄入约120克蛋白质。在过去，同等蛋白质含量的蛋白粉价格低于大多数肉类，只比鸡胸肉等略贵；但它省去了做饭时间，也能避免摄入过多肉类带来的消化负担，因此，显得颇具性价比。

他以常买的一款中高端品牌蛋白粉为例，两年前，5磅装蛋白粉只要300元出头，半年前涨到了400多元，如今涨到600元左右。“现在吃蛋白粉，已经比吃鸡蛋贵了。”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这背后，是全球乳清蛋白原料价格持续上涨。咨询机构StoneX数据显示，过去一年，蛋白含量80%的浓缩乳清蛋白价格升至每吨2万欧元，涨幅接近90%，明显高于奶粉、奶酪等其他乳制品。

有分析认为，此轮涨价的一个重要因素，是以司美格鲁肽为代表的胰高血糖素样肽-1（GLP-1）类药物使用者越来越多，这部分人为了减少肌肉流失，也开始日常摄入蛋白粉。中国农垦乳业联盟专家组组长、乳业分析师宋亮对《中国新闻周刊》分析，蛋白粉价格上涨，与面向成年人的功能性营养产品市场扩张有关，乳清蛋白正是其中最重要的原料之一。“随着乳清蛋白需求继续增加，至少今年之内，国内浓缩乳清蛋白价格仍可能进一步上涨。”

来源：视觉中国

“减肥神药”的推动

对于一直十分抗拒运动的魏然来说，此前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吃蛋白粉。

清明假期体检时，家住沈阳的他被查出高血脂和高血糖，体质指数（BMI）超过28，达到肥胖标准。内分泌科医生为他开具了替尔泊肽。这类GLP-1药物可以帮助抑制食欲、实现减重，但肌肉也会和脂肪一同流失。医生建议他增加运动，并补充高蛋白食物。可服药后，魏然食欲明显下降，比起吃更多肉蛋奶，冲食蛋白粉成了更易接受的选择。“巧克力味蛋白粉的味道，就像一杯甜甜的可可饮料。”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宋木在3月初打了第一针替尔泊肽，之后也开始吃蛋白粉。一勺30克的蛋白粉，就能补充20多克蛋白质，几乎占到她每天蛋白质摄入量的一半。在她加入的几个数百人的群里，不少减肥针使用者也开始互相推荐蛋白粉。

全球范围内，GLP-1类药物用药人群持续扩大。美国咨询机构盖洛普数据显示，美国使用过GLP-1类药物的人群比例，从2024年2月的5.8%升至2025年的12.4%。今年第一季度，礼来公司中国区收入6.93亿美元，同比增长52%，其财报中提到，中国区增长主要由替尔泊肽带动。

有多少GLP-1类药物使用者购买了蛋白粉，还缺少直接的统计数据。今年发表于《食品政策》期刊的一项研究显示，GLP-1类药物会提高消费者对蛋白质产品的支付意愿，并降低其对部分蛋白质产品的价格敏感度。今年5月，路透社援引十多家食品企业及业内人士的判断称，GLP-1类药物使用者不断增加，成为推动乳清蛋白等蛋白质原料价格上涨的重要因素之一。

“打减肥针的人，把蛋白粉抢涨价了。”这样的说法，已在健身圈广泛流传。一位健身爱好者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今年“618”购物节开启后，不到一周，他已囤了6罐5磅装的蛋白粉，按每天摄入30克计算，这些蛋白粉足够他使用一年多。

据《中国新闻周刊》了解，今年1月至今，多款主流乳清蛋白粉价格均有上涨，幅度大多在20%左右。以某电商平台官方旗舰店5磅装产品价格计算，ON金标乳清蛋白粉从550元左右涨至660元左右，肌肉科技白金分离乳清蛋白粉从480元左右涨至580元左右。

蛋白粉的主要原料是乳清蛋白。中国奶业协会数据显示，今年一季度，国内进口乳清16.35万吨，平均价格为1400美元/吨，同比增长20.8%。今年年初，澳大利亚乳清制造商Bulk Nutrients将其乳清蛋白浓缩物价格从1公斤44澳元上调至49澳元，公司负责人称，过去5年乳清成本上涨已超过100%。今年5月，英国《金融时报》报道，乳清蛋白分离物（WPI）价格自2023年以来已上涨至每吨2.8万欧元，涨幅约为5倍。

宋亮介绍，过去几年，全球乳清蛋白需求持续增加，叠加通胀、欧洲牛奶减产等因素，乳清蛋白等蛋白粉原料价格一路上涨。今年以来，供给更为紧张，部分地区甚至出现断货，价格涨势也更为明显。

北京某健身房一位资深健身教练胡天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在这轮涨价潮中，身边越来越多的健身人士选择少吃蛋白粉，吃更多的肉类和鸡蛋。起初，他还会购买临期蛋白粉，后来则干脆改选择酵母蛋白粉。尽管这类产品的蛋白质含量更低、口感也更差，但价格便宜，5磅只需100多元。

酵母蛋白从酵母菌中提取，2023年12月被国家卫生健康委批准为新食品原料。法国初创公司Verley正在利用发酵真菌生产酵母蛋白。该公司表示，GLP-1类药物给原本增长缓慢的食品行业带来的影响，几乎是“疯狂的”。

“快蛋白”与“慢蛋白”

过去，乳清通常是奶酪生产过程中的副产品，二者都来自牛奶。奶酪在生产过程中析出的乳清液，经过进一步加工后，可以制成浓缩乳清蛋白（WPC）等蛋白粉原料。但是过去两年，全球原奶市场并未出现明显供不应求，价格甚至持续走低。今年5月，StoneX乳品业务负责人对媒体表示，乳清蛋白价格上涨，在于食品行业缺乏足够的基础设施，难以把乳清转化为乳清蛋白等产品。

牛奶包含酪蛋白和乳清蛋白两种蛋白质。宋亮介绍，酪蛋白属于“慢蛋白”，乳清蛋白则属于“快蛋白”，相对更容易被人体快速吸收。对于缺乏运动、代谢较慢的中年人，以及老年人和儿童来说，这类“快蛋白”正越来越受到关注。“无论是功能营养还是基础营养，蛋白质吸收都成为一个越来越重要的关注点。”

“市场上，以前抢酪蛋白，现在抢乳清蛋白。”宋亮介绍，牛奶中酪蛋白和乳清蛋白的比例大约为9∶1，二者的天然比例并不会改变。如果要扩大乳清蛋白供应，同时还会产生大量酪蛋白。而酪蛋白本身价格约为乳清蛋白的三到四倍，如何消化这部分酪蛋白，正是当前扩产面临的一大难题。他预计，未来，乳清粉价格可能进一步接近，甚至超过酪蛋白价格。

宋亮介绍，国内奶酪消费量相对较小，目前国内用于乳清蛋白分离的牛奶比例不足5%，食品级乳清蛋白在很大程度上仍依赖进口。与此同时，全球乳企已开始加码乳清蛋白产能。荷兰乳企皇家菲仕兰今年1月收购了美国乳清蛋白分离物生产商Wisconsin Whey Protein，并将其位于荷兰的工厂产能翻倍。该公司还宣布投资超过9000万欧元，以加快高价值乳清蛋白业务增长。

蛋白质焦虑

蛋白质摄入过多，身体未必会一直受益。胡天介绍，对大多数健身爱好者来说，每天蛋白质摄入量按每公斤体重1.2至1.5克计算，通常已足够。例如，一个体重50公斤的人，每天摄入60至75克蛋白质即可。即便职业健美的人群，通常按每公斤体重摄入2克蛋白质也足够。

胡天介绍，除了肉类，碳水化合物、蔬菜等其他食物中也含有一定蛋白质。一些刚开始健身或没有算清楚食物营养构成的人，很容易因为吃了过多蛋白粉，导致蛋白质摄入超标，有时出现所谓“蛋白屁”。若长期如此，还可能带来尿酸升高等问题。

近期，国内多家乳企陆续推出分离蛋白水产品。宋亮介绍，这类产品的主要原料正是乳清蛋白液。摄入乳清蛋白液，一方面可以增加蛋白质摄入，另一方面也有助于增强饱腹感，从而起到辅助减重的作用。在欧美市场，越来越多高蛋白产品开始进入超市货架，并被包装为“GLP-1友好型”食品，一份即食餐或一瓶饮料的蛋白质含量，通常可达20至30克。一些面向运动人群的高蛋白奶昔，一瓶蛋白质含量甚至超过40克。

中国农业大学食品科学与营养工程学院教授范志红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包括蛋白粉在内的高蛋白产品正变得大众化，但蛋白粉并不适用于所有人。对于消化功能正常的人来说，蛋白粉和普通食物提供蛋白质的区别并不大。在缺乏力量训练的情况下，单纯补充蛋白质，并不会有效促进肌肉合成；如果总热量过剩，额外摄入的蛋白质也可能转化为脂肪，储存在体内。

范志红认为，当前不同人群的蛋白质摄入差异很大。蛋白粉更适合难以通过日常食物摄入足够蛋白质的人群，例如术后患者、牙齿不好或消化能力下降的人。

中国营养学会编制的《中国居民膳食营养素参考摄入量（2023版）》建议，对于18至64岁成年人，男性蛋白质推荐摄入量为每天65克，女性为每天55克。范志红介绍，对于普通健身者增肌而言，每天额外增加10至12克蛋白质就已足够，相当于一个鸡蛋加一杯牛奶。

范志红介绍，老年人更容易出现蛋白质摄入不足。按照现行营养标准，65岁及以上老年人的蛋白质推荐摄入量比18至64岁成年人增加了7克。乳清蛋白粉可以作为补充，帮助老年人维持肌肉量。宋亮认为，尤其随着老年营养教育不断推进，老年人对蛋白粉的需求还有可能继续增加，乳清蛋白的重要性也会进一步提升。

胡天观察到，很多刚开始健身的人体脂率偏高，健身房里的教练通常会提醒他们科学饮食、增加蛋白质摄入。但不少人还没学会规范动作，也没有真正调整好饮食结构，却学会了训练后拿起摇杯，喝一杯蛋白粉。他认为，喝蛋白粉是一种更容易模仿的动作，也成了健身人士缓解“蛋白质焦虑”的方式。

（陆叶、宋木、胡天为化名）

记者：孙厚铭

（sunhouming1@163.com）

编辑：杜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