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卡机“嘀”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王秀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用力又刷了一次。红色的错误提示灯再次亮起,像一只嘲讽的眼睛。
“怎么回事?”她声音尖了起来。
穿着套裙的法务人员就在这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径直走向售楼处经理。
低声交谈几句后,经理的脸色变了,他看向王秀英一家的眼神充满了尴尬与同情。
“王女士,”经理清了清嗓子,“非常抱歉,您名下的这笔资金,以及您意向购买的这套别墅……刚刚被法院查封了。这是协助执行通知书。”
刘婷婷手里端着的咖啡杯“哐当”掉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溅了她新买的小羊皮靴子一身。她没顾上擦,只是张着嘴,看向未来婆婆。
王秀英没看她。她猛地扭头,死死盯住一旁脸色惨白、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儿子陈默。
陈默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是苏晓。
他妻子。不,也许很快就是前妻了。
01
苏晓合上笔记本电脑时,窗外已经黑透了。
办公室只剩她头顶这一盏灯还亮着。连续三周,每天熬到深夜,为了那个该死的品牌年度提案。颈椎疼得发硬,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默的微信:“妈晚上炖了汤,让我问你几点回。”
她揉了揉眉心,打字:“还得一会儿,你们先吃。”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等我。”
陈默回得很快:“好。汤给你留着。”
简短的对话,标准的婚后第三年模式。没什么不对,但也挑不出什么温度。苏晓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接水。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回响。
她和陈默是大学同学,恋爱四年,结婚三年。
感情基础有,但也被生活磨平了不少棱角。
陈默在建筑设计院,工作稳定但收入平平。
苏晓在广告公司,挣得多些,也累得多。
两人一起攒钱,去年刚在这座二线城市付了首付,买了个九十平的小三房。
每月房贷八千五,压得人不敢喘大气。
陪嫁的那间店铺,是苏晓妈早些年有点闲钱时投资的,地段不错,一直租给一家连锁便利店,每月租金稳稳当当八千块。
结婚时,妈妈直接把产权过到了苏晓一个人名下,当时拉着她的手说:“晓晓,这是你的底气。任何时候,都握紧了。”
苏晓一直握得很紧。
这笔租金,是她和陈默房贷的坚实后盾,也是她心里那点不为人知的、小小的安全感。
陈默知道这店铺的重要性,从没打过主意。
婆婆王秀英倒是问过几次租金多少,苏晓含糊过去了,只说“够贴补点家用”。
不是她小气。是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婆婆。
王秀英守寡早,一个人拉扯大陈默和陈亮两兄弟,不容易。
但也把所有的宠溺和期望,都堆在了小儿子陈亮身上。
陈亮比陈默小四岁,大专毕业换了三四份工作,没一份干满一年。
现在干脆宅家里,打打游戏,偶尔开开网约车。
女朋友刘婷婷倒是谈得挺稳,就是开销大,什么都讲究个牌子。
王秀英总觉得大儿子陈默有出息了,就该帮衬弟弟。
以前是明里暗里让陈默贴钱,后来苏晓进门,管得紧了些,王秀英才收敛点。
但苏晓知道,婆婆那心思,从来没歇过。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妈妈。
“晓晓,还没下班?吃饭没?”
“马上回了,妈。”
“最近和你婆婆处得还行?陈默他弟是不是要结婚了?听说女方家要求高?”妈妈的声音里透着担忧。
“还行。他弟的事,我不清楚。”苏晓不想多谈。她累,心里也烦。项目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容不得半点分心。
“你那店铺的租约,下个月到期了吧?续租的事谈妥没?自己上点心,别什么都交给中介。”妈妈叮嘱。
“知道,谈着呢,租金还能涨点。”苏晓应着。
这事她记着,只是最近实在抽不开身。
租户是老客户,合作一直愉快,她想着出差回来再正式签续租合同也来得及。
“那就好。自己的东西,攥牢了。”妈妈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挂了电话,苏晓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长长吐了口气。攥牢了。她一直这么以为。
直到她拖着行李箱出差回来,一切天翻地覆。
02
出差一共五天。
苏晓在另一个城市连轴转,开会、见客户、改方案。
每天回到酒店都是凌晨,和陈默的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到了”、“忙”、“早点睡”这样的短句上。
最后一天,提案终于通过。
客户很满意,意味着这个季度奖金会厚实不少。
苏晓心情稍微松快了些,在机场免税店给陈默买了条他常用的剃须刀片,给婆婆王秀英买了条丝巾,想了想,也给陈亮和刘婷婷带了盒点心。
飞机落地是晚上八点。陈默说来接她。
出闸口,苏晓一眼就看到陈默。他站在人群里,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看到她,他挤出一个笑,走过来接过行李箱。
“累了吧?”
“还好。项目搞定了。”苏晓打量他,“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没睡好。”陈默避开她的目光,拉着箱子往前走,“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热着呢。”
车上,陈默话很少。苏晓靠着车窗,疲惫感涌上来,也没多问。只当他是工作累了。
到家开门,王秀英格外热情地迎上来。
“晓晓回来啦!哎哟,瘦了瘦了,出差辛苦吧?快,汤一直给你煲着呢!”婆婆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眼神在她脸上扫了扫,笑容堆得满满的。
这热情让苏晓有点意外。平时婆婆对她不算差,但也少有这般热络。
“谢谢妈。”她笑笑,换了鞋。
陈亮和刘婷婷也在客厅。
刘婷婷正拿着手机自拍,背景是客厅那盆长得茂盛的发财树。
看到苏晓,她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嫂子回来啦。”语气懒洋洋的。
陈亮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
苏晓把点心递过去:“给你们带了点吃的。”
刘婷婷接过,看了眼牌子,撇撇嘴,随手放在茶几上。“谢了啊。”
饭桌上,王秀英不停地给苏晓夹菜。“多吃点,补补。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太拼。钱是挣不完的,身体要紧。”
苏晓应着,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上来。
“妈,店铺这个月的租金,租客打过来了吗?”苏晓随口问。往常租金都是直接打她卡上,这次出差前她好像没收到短信提醒。
饭桌安静了一瞬。
陈默夹菜的手顿了顿。
王秀英笑容不变:“哦,那个啊,打过来了打过来了。我让租客直接打我卡上了,想着你们忙,我正好去银行有点事,就一块儿办了。回头我转给你啊。”
苏晓微微蹙眉:“打您卡上了?”租客一直跟她对接,怎么会突然打给婆婆?
“是啊,上次租客来交水电费,碰上我了,我就顺嘴说了句,以后租金打我这儿也行,省得你们老惦记。人家就打了。”王秀英说得自然,又给苏晓舀了碗汤,“快喝汤,凉了不好。”
陈默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苏晓的腿。
苏晓看了他一眼,陈默低着头吃饭,没看她。
她没再追问。“哦,那谢谢妈了。回头您转我就行。”
心里那点疑惑,却像滴入水中的墨,慢慢晕开了。
晚上洗完澡,苏晓靠在床头看手机。陈默磨磨蹭蹭地进来,坐在床边擦头发。
“我妈那人,就是热心,爱揽事。”陈默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苏晓抬眼看他:“陈默,店铺的产权证,你放哪儿了?”
陈默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不……不都在书房那个铁皮文件柜里吗?你锁着的。”
“钥匙呢?”
“钥匙不就你那一把,我这儿一把备份吗?”陈默语气有点急,“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突然想起来,问问。”苏晓盯着他,“你妈最近,没跟你提店铺的事吧?”
陈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灯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有些紧绷。
“提……提过一嘴。”他声音低下去,“就……就说那店铺位置好,值钱。也没说别的。”
“哦。”苏晓没再说话,继续划拉着手机屏幕。
心里那潭水,却彻底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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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是周六,苏晓醒得早。连续加班和出差的疲惫还在骨头缝里,但心里揣着事,睡不踏实。
陈默还在睡。她轻轻起身,去了书房。
那个绿色的铁皮文件柜静静立在墙角。
她拿出钥匙,打开。
最上面一层放着家里的重要文件:房产证、结婚证、保单。
她的手指掠过,往下翻。
第二层是些旧资料和书籍。
没有。
她记得很清楚,店铺的产权证、土地证,还有租赁合同,她用一个透明的拉链文件袋装着,就放在房产证旁边。
现在,那个文件袋不见了。
苏晓蹲在文件柜前,心一点点往下沉。她重新翻了一遍,甚至把每一份文件都抽出来抖了抖。没有。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陈默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看着她。
“找什么呢?”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店铺的产权证。”苏晓站起来,直视他,“不见了。”
陈默走进来,也蹲下看了看。“是不是你记错地方了?或者放公司了?”
“不可能。”苏晓语气很肯定,“我出差前还看到过。”
陈默不说话了,只是胡乱地在柜子里翻了几下。“那……那能去哪儿?家里就我们俩,妈偶尔进来打扫……”
“你妈知道钥匙放哪儿吗?”苏晓打断他。
陈默身体僵了一下。“我……我不知道。可能……可能她看我开过,知道在笔筒里?”
苏晓没再问他。她走到客厅,拿起座机,拨通了租客李老板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李老板吗?我苏晓。”
“哎,苏小姐啊!你好你好!”李老板声音挺热情。
“李老板,不好意思打扰您。我想问一下,这个季度的租金……”
“租金?租金我已经交了啊!”李老板说,“就前几天,你婆婆来收的,现金。我还跟她说了,下个季度开始可能要涨点租,这地段现在越来越旺了。你婆婆说回去跟你商量。”
苏晓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我婆婆……去收的?现金?”
“对啊。她说你们忙,她代收一下。我还特意看了她带来的证件,复印件,还有你的委托书什么的,手续挺全。怎么,苏小姐,这事你不知道?”李老板的声音带上了疑惑。
委托书?
苏晓脑子“嗡”了一声。“什么委托书?”
“就你委托你婆婆全权处理店铺出租、收款事宜的委托书啊,还按了手印的。你婆婆说你要出长差,没空管这些琐事。”李老板顿了顿,语气谨慎起来,“苏小姐,这……这没什么问题吧?我可是按规矩来的。”
“没……没问题。”苏晓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飘,“李老板,谢谢您告诉我这些。租金的事,我们回头再细说。”
挂了电话,苏晓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王秀英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切好的水果,脸上还是那种过分的热情:“晓晓,起来啦?来,吃水果。跟谁打电话呢?”
苏晓慢慢转过身,看着婆婆。
“妈,”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您去我店铺收租金了?”
王秀英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但没消失。“是啊,不是跟你说了嘛。我顺道就办了。怎么了?”
“李老板说,您带了委托书去。我什么时候签过委托书给您?”
厨房里水烧开的声音尖锐地响起来,呜呜叫着。
王秀英把水果盘放在餐桌上,擦了擦手。
“哦,那个啊。你出差前,不是让陈默把证件给我,说方便办事嘛。我就找人弄了份委托书,想着正规点,省得人家租客不放心。都是一家人,这点事我还不能替你办了?”
“证件?”苏晓往前走了一步,“我的产权证,您拿走了?”
王秀英眼神闪烁了一下,看向苏晓身后的陈默。
陈默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书房门口,脸色苍白。
“陈默,”苏晓没回头,声音冷了下去,“你给我的证件,是让我妈去‘办事’的?办什么事?”
“我……”陈默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王秀英见状,索性挺直了腰板。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产权证我收着呢,放我这儿安全!你那文件柜锁都不牢靠。委托书也是为你好,正规手续!租金我一分没动,回头就给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呢?”
苏晓看着婆婆理直气壮的脸,又看看丈夫躲闪崩溃的眼神。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证件还我。”她伸出手,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你……”王秀英没想到苏晓这么直接,脸上有点挂不住,“你这什么态度?我是你婆婆!我还能害你不成?”
“证件还我。”苏晓重复了一遍,手没有放下。
陈默终于动了,他几步走过来,拉住苏晓的胳膊,声音带着哀求:“晓晓,你别这样……妈也是好心。证件……证件妈先保管着,没事的……”
苏晓甩开他的手。
她看着陈默,看着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他眼神里的慌乱、愧疚、还有那种深深的无力,像针一样刺进她眼里。
“陈默,”她听见自己一字一句地问,“你妈到底想用我的店铺,去办什么事?”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刘婷婷房间隐约传来刷短视频的笑声,格格不入。
04
那场对峙最终不了了之。
王秀英咬死了只是“代为保管”,说苏晓“小题大做”、“不信任自家人”。
陈默像个锯了嘴的葫芦,除了拉着苏晓劝“别吵了,慢慢说”,再也憋不出第二个有用的字。
苏晓没再逼问。她转身回了卧室,反锁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慢慢滑坐到地上。
愤怒像潮水一样退去后,剩下的是冰冷的恐惧和透彻心扉的凉。
她太了解王秀英了,如果不是图谋很大,绝不会这样处心积虑,连伪造委托书的手段都用上。
店铺。她的店铺。
她拿出手机,手指有些发抖,点开手机银行,查询账户流水。
租金果然没有进来。
她又找到相册里存着的店铺产权证照片,盯着上面自己单独所有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电话刚响一声就接了,好像妈妈一直在等着。
“晓晓?”妈妈的声音有些急。
“妈,”苏晓一开口,嗓子就哽住了。她用力清了清,把今天的事,把她怀疑的,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妈妈吸了一口气,声音沉得吓人:“她敢!”
“晓晓,你听好,”妈妈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那是你的婚前个人财产,她王秀英就算是你婆婆,也没资格碰!委托书是假的,就是伪造文书!这是犯法的!你现在,立刻,马上去店里看看!找租户问清楚!然后,去房产交易中心查档!看看产权有没有被动过!”
“我陪你去!”爸爸的声音也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怒意。
“爸,妈,你们别急,我先去看看。”苏晓稳住心神。父母年纪大了,不能让他们跟着折腾上火。
“你能行吗?陈默呢?他什么态度?”妈妈追问。
苏晓沉默了一下。“他……他说不上话。”
妈妈在那边骂了一句,不是脏话,但充满了失望和愤怒。“晓晓,这件事,你不能软!一软,东西就没了!那是你的底气!记住妈的话!”
挂了电话,苏晓在地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腿麻了,她才撑着站起来。
打开卧室门,客厅里空无一人。王秀英的房间门关着。陈默坐在沙发上,双手插在头发里,背影佝偻。
苏晓没看他,径直换鞋,拿包,出门。
关门声不重,但在寂静的家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晓先去了店铺。
便利店照常营业,李老板不在,店员说老板去进货了。
苏晓在店里转了一圈,没什么异常。
她走到店外,看着门头上熟悉的招牌,心里稍微定了定。
至少,店铺还在。
但她不放心。用手机查了房产交易中心的地址,打了车过去。
周末交易中心人不多。苏晓取了号,等到窗口,说明来意,想查询自己名下房产的登记情况。
工作人员在系统里输入她的身份证号和产权证号。
屏幕滚动着。
苏晓的心提了起来。
“苏晓是吗?”工作人员看着屏幕,“你名下登记有一套住宅,地址是……另外有一间商铺,地址是……”
“对,商铺。”苏晓赶紧说。
“商铺状态……”工作人员顿了顿,鼠标点了几下,“咦?”
“怎么了?”苏晓手心开始冒汗。
“系统显示,这间商铺的产权,在五天前已经办理了转移登记。”工作人员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新的产权人叫赵广成。你不知道吗?”
五天前。正是她出差最忙的那几天。
苏晓耳朵里“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周围嘈杂的人声、叫号声瞬间远去,只剩下工作人员那张一开一合的嘴,和屏幕上冰冷的几行字。
转移登记。赵广成。
她真的卖了。王秀英真的把她的店卖了。
“能……能帮我打印一下详细的交易记录吗?还有,受让方赵广成的信息?”苏晓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遥远而陌生。
“这个需要调档,你带身份证和原产权证了吗?”工作人员公事公办。
原产权证?在王秀英那里。
苏晓摇了摇头,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她扶着冰冷的柜台边缘,才勉强站稳。
“女士,你没事吧?脸色很差。”工作人员有些担心。
“没事……谢谢。”苏晓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出交易中心。
外面阳光刺眼。她站在台阶上,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到骨头缝里都在打颤。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陈默。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
然后,她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林师兄,”她对着电话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我遇到点事,想咨询你。关于房产,被人伪造文件卖掉了。”
林锐,她的大学学长,现在是执业律师,专攻民商法。
电话那头,林锐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别急,慢慢说。你在哪儿?见面谈。”
05
林锐的律师事务所在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层。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繁华,却透着距离感。
苏晓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捧着一杯热水,指尖还是冰的。
她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发现产权证丢失,到租客李老板的话,再到刚才在交易中心查到的结果。
林锐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听得很仔细,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他比上学时稳重了许多,戴着细边眼镜,眼神锐利。
“情况我基本了解了。”等苏晓说完,林锐开口,语气沉稳,“苏晓,首先,你要明确几点。第一,这间商铺是你婚前个人财产,有明确的产权登记。第二,你婆婆王秀英,在你不知情、未授权的情况下,伪造委托书,擅自处分你的房产,这已经涉嫌构成刑事犯罪,比如伪造国家机关证件、印章罪,如果金额巨大,还可能涉及诈骗。”
“第三,买家赵广成。你说你婆婆提到过‘表舅’?”林锐问。
苏晓努力回想,王秀英好像是在一次家庭聚餐上提过,有个远房表弟做超市生意,做得不错。“对,好像是有这么个亲戚。”
“交易在五天內完成,速度很快。通常这种急售,价格会被压低。而且买家是亲戚,可能基于信任,简化了核查流程,这给了你婆婆操作空间。”林锐分析,“但无论如何,赵广成作为买方,有义务审查卖方的处分权限。如果他明知或应知委托书是伪造的,或者交易价格明显不合理,他可能无法构成‘善意取得’,你的房子就有追回的可能。”
苏晓眼睛亮了一下:“能追回来?”
“有希望,但过程会很难,而且需要时间。”林锐没有给她不切实际的幻想,“诉讼是肯定的。你需要起诉你婆婆王秀英侵权,要求确认买卖合同无效,返还房产。同时,鉴于房产已经过户,为防止赵广成再次转让或设置抵押,我们必须立即申请财产保全,查封这套房产。”
“查封……”苏晓喃喃重复。
“对。还有,”林锐看着她,“卖房款。这笔钱现在在哪里?是在你婆婆账户,还是已经转给了赵广成,或者……用作他途?”
苏晓猛地想起刘婷婷朋友圈那些别墅照片,还有王秀英最近反常的热情和底气。
“她……她可能要用这笔钱,给她小儿子买婚房。”苏晓涩声说,“买别墅。”
林锐眉头皱紧:“如果是这样,那这笔卖房款,也是追索的重点对象。必须尽快冻结。”
他拿起笔,在纸上划出几条线:“现在的策略是,双管齐下。第一,针对房产本身,起诉确权,申请保全查封,阻止进一步交易。第二,针对卖房款,申请诉前财产保全,冻结相关账户和资金流向。重点是快!要在他们把钱花出去,或者把房子二次卖掉之前,把一切锁死。”
苏晓的心跳得很快。“林师兄,我需要怎么做?”
“收集所有证据。”林锐列出清单,“产权证复印件(你手机里的照片也可以),你的身份证复印件,交易中心查到的转移登记记录。想办法拿到那份伪造的委托书复印件,或者至少证明它存在的证据,比如租客李老板的证言。还有,你和你婆婆、丈夫就此事沟通的录音、微信记录,一切能证明你不知情、未授权的材料。”
“另外,想办法弄清楚买家赵广成的全名、身份证号、联系方式,以及你婆婆的银行账户信息。这些对申请保全至关重要。”
苏晓一项项记下。思路渐渐清晰,但心却越来越沉。这意味着,她要正式和婆婆,甚至和那个家,撕破脸了。
“陈默……”她低声说。
林锐沉默了一下。
“苏晓,这件事里,你丈夫的态度很关键。如果他不能站在你这边,甚至站在对立面,你的处境会更难。但从法律上讲,店铺是你的个人财产,他也没有处分权。你需要想清楚,这段婚姻,还要不要继续。”
苏晓没说话。她想起陈默在客厅里拉着她哀求的样子,想起他躲闪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尖锐地疼了一下。
“我先收集证据。”她最终说。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天色已近黄昏。苏晓没有回家。她去了父母那里。
把事情的最新进展和林锐的分析告诉父母后,爸爸气得脸色铁青,妈妈则紧紧握着她的手。
“告!必须告!”爸爸拍着桌子,“无法无天了!那是抢!”
“晓晓,这次你不能心软。”妈妈眼圈红了,但语气坚决,“妈知道你心里难受,为陈默,也为这个家。但人家把你往死里坑的时候,可没把你当一家人。你的东西,必须拿回来!哪怕……哪怕这个家散了!”
家散了。
这三个字像锤子砸在苏晓心上。
她想起和陈默刚结婚的时候,两人挤在出租屋里,分吃一碗泡面都觉得幸福。
想起一起攒钱买房时的精打细算和期待。
想起他加班晚归,总会给她带楼下那家她爱吃的豆浆油条。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婷婷。她居然主动打来了电话。
苏晓接起。
“嫂子,”刘婷婷的声音透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兴奋,“跟你说个好消息呀。我和陈亮看中了一套别墅,特别棒,五百平呢,带个大花园。妈说特别好,准备定下来了。就在‘云湖墅’那边。妈还说,这以后就是咱们家的根基了,一家人和和美美的。”
云湖墅。本市有名的高端别墅区。
苏晓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刘婷婷得意炫耀的脸,还有王秀英志在必得的神情。
用她的店铺,换陈亮和刘婷婷的别墅。好一个“和和美美”。
“是吗?”苏晓听到自己平静无波的声音,“那恭喜你们了。什么时候签合同?”
“就这两天吧,妈说趁热打铁。”刘婷婷笑嘻嘻的,“嫂子,到时候你来温居啊,给你留间最大的客房!”
“好。”苏晓挂了电话。
最后一点犹豫和心软,随着这个电话,彻底消失了。
她打开手机,开始录音。然后,拨通了陈默的号码。
06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有些嘈杂,好像在外面。
“晓晓?”陈默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陈默,”苏晓开门见山,语气是刻意维持的冷静,“我在房产交易中心查了,店铺已经过户给一个叫赵广成的人。这事,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是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陈默,说话。”苏晓逼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