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迪：不确定时代文学的确定性

中文导报 文学园地

作者 刘迪

感谢受邀参加《创造新志》出版发行纪念会。今天遇到各位新老朋友。我们是一个在海外中使用中文思考写作的共同体。我们很多人已经在日本居住了3、40年。虽然我们一天天变老，但我们也看到不少年轻朋友尤其是90后的年轻朋友加入我们。

我相信，这份杂志，对于我们在异国他乡构筑一个小众的华文共同体具有重要意义。今天的文学，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纯文学”。今天的文学与哲学、科技、政治、生态等领域发生深度融合。21世纪的今天，文学成为一种“综合性的文明思考”。

本文作者在《创造新志》出版发行纪念会上。张石摄影

杂志命运与共同体

弥生提出目标，要让这份杂志“长命”。我想这不仅是一个目标，也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这份杂志刚刚诞生，仍然十分弱小，但却有一个很大的梦想，希望继承100年前在东京诞生的创造社的精神，包括其超越时代的浪漫主义，深刻的人文精神以及现代意识。

一份杂志的“新”，无法保证其长命。如何能让一份杂志长生？我想回顾几份长命杂志的历史，与各位同仁共同思考我们应该怎么办。

第一份是《旁观者 The Spectator》，创刊于1828年，已有近200年历史，迄今已出版了1万期。这是一份英国著名的保守主义杂志。第二份是《经济学人

The Economist》，创刊于1843年，长于分析评论，是著名国际政治、经济、商业与文化评论周刊。第三份是《自然 Nature》，创刊于1869年，吸引全球最有才华的作者投稿。此外，还有一份是我30余年前在东京创办的《日中医学交流》。这份杂志创刊于1993年，至今也已经出版了100期。

以上介绍的4种期刊，其共同点都是它们均植根于某一共同体，作为一个共同体，必须具有共同的价值观、共同的信念与理想。这个事实告诉我们，作为一份定期出版物，它是否可以“长命”，最重要的是它必须回应、植根于一个共同体。

我想，以上分析对《创造新志》的今后或许将会有所帮助，如果我们希望这份杂志在日本的华人社会中日益生根，它必须深耕日本华侨社会，成为一份凝聚在日华侨社会共识的存在。

“不确定时代”的文学

1921年创造社的创造者们面对的，是中国如何走向“现代”的课题。尽管中国军阀割据，尽管中国外患频仍，但这些学子内心却拥有某种确定目标。那群超级精英，此后均成为中国现代性的推进者。他们相信某种宏大叙事，相信理性、科学、进步、自由，相信一种线性的历史观。但是2026年的今天，人类命运被巨大的“不确定性”笼罩。这种不确定性是无法完全预测、确认或掌控。

今天人类从内外两个方面遭遇巨大且深刻的不确定性。从外部来看，气候变化、各种疫情、巨大地震、海啸以及国际秩序混乱带来隔绝、能源危机、核战争等全球风险。从内部看，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技术进步正在加速人类社会共同体的崩溃，人类自身也在这个冲击之下面出现自我认同危机。

人工智能与人类日益深度融合，侵蚀人类思考与写作领域。在这样一个时代，文学是否还有意义？的确，AI可以模拟语言、总结知识、生成文本，但它们是否可以真正拥有死亡感、孤独感、肉身经验？它们是否会有如同人类那样遭受的历史创伤？AI可以极大提高思考写作效率，但它们可以感同身受地与你谈论人生吗？它们真能以一个过来人的立场来谈“人为何活着”、“苦难如何承受”、“孤独如何理解”、“爱为何值得”、“失败之后为何仍要继续”吗？对此，尽管文学无法提供一份绝对精确的答案，但至少能够让人在人生的不确定中，依然保持感受、思考、尊严与创造。

今天我们回望1921年在东京成立的那个文学团体，不仅是一次相隔百年之后的致敬，更重要的是希望重启创造精神。重温创造社的激情崇拜、主体意识弘扬、生命意识赞礼，对于今天的我们以及我们的时代，都极具深刻意义。

在效率高于一切、理性主义横行的世界，文学具有其独自价值。在现时代，算法倾向于把人标签化、数据化、情绪极化，用效率替代意义。因此，这个时代最大的危险或许并不是机器变得比人更聪明，而是人逐渐放弃自身的创造力、感受力与判断力。但是文学的价值，恰恰在于拒绝简化人。伟大的文学作品告诉我们，人性充满矛盾，情感无法被完全计算，人生从来不存在唯一正确答案。在算法横行的时代，尽管文学未必能够阻挡算法的滔天洪水，但却能够避免人完全沦为效率与功能的数据存在。

当下世界的不确定性，很大程度来自“一切都在加速”。这种日益加速的世界，造成深刻的不确定性，成为人类焦虑的来源。但是，真正伟大的文学，往往可以更深刻地揭示世界的不确定性。文学无法消除不确定性，却可以帮助人类理解不确定性，并学会与之共存。我们看到，迄今为止人类最伟大的文学，都是从某一侧面深刻指出世界的荒诞、个人的孤独、精神的危机、欲望的冲突以及灵魂的挣扎。当我们阅读过去留下的伟大作品时，会发现数百年来，人类对于爱、嫉妒、虚荣、理想与死亡的感受并未根本改变。我们在阅读中会意识到，以往的人类也曾经历相似的困惑、痛苦与挣扎。在这里，文学构建了一种跨越时代的精神连接。

在算法的汪洋大海之中，我们发现文学是我们留存下来为数不多的抵抗武器。我们今天在此集聚，不仅是为了唤醒一个百年梦想，更是为捍卫一个文学的时代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