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室外的走廊里,张德福蹲在墙角,抖着手从口袋里摸烟。
刘思淼接过打火机,蹲下来用后背替他挡着过道里的穿堂风。
“叔,抽完这口就进去吧。”
手机响了。张磊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跟暖气包一样烫耳朵:“爸,那两间门脸,你先租一间呗?我结婚差八万,你总不能看着我打光棍吧?”
张德福没说话,挂了电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刘思淼。这小伙子正弯着腰给他系棉鞋带,手很稳,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他一样。
“小刘,你今年三十了,要不……那门脸给你一间?”
刘思淼的手停了一下,头也没抬。
“叔,我不要。”
“为啥?”
“我欠您的,一场病还不完。”
张德福愣住了,手里的烟灰掉在棉鞋上,烫出一个灰白色的印子。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腊月的风吹进来,冷得人骨头疼。
刘思淼站起来,把他扶进化疗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张德福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没有人来。
![]()
01
张德福是在工地上倒下的。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他扛着一袋水泥往楼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胸口突然一阵发闷,眼前发黑,腿一软就滚了下去。
包工头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打120。等他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被子,手上扎着点滴。
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张磊,是刘思淼。
那小子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开着那辆破面包车从市里一路狂奔回来。
身上还穿着沾满机油的工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蹲在病床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就攥着被角,红着眼睛说:“叔,您吓死我了。”
张德福当时还笑他:“多大点事,摔一下而已。”
结果CT拍出来,问题大了。
医生把张德福单独叫到办公室,指着片子上的阴影说:“这个不太好,建议你们去市里大医院做个详细检查。”
张德福活了五十多年,见过不少事。医生一说“不太好”,他心里就明白了。
他拿出手机,给张磊打电话。
响了半天,没人接。他又打了一次,通了。
“爸,啥事?我开会呢。”张磊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背景音里还有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声。
“我住院了,医生说我肺上有个阴影,让去大医院查。”
“那你赶紧去查呗。”张磊顿了一下,“住院要多少钱?我刚还完房贷,这个月手头紧,实在拿不出钱。”
张德福张了张嘴,想说“你陪我去医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儿子会说什么——他工作忙,他走不开,他请不了假。
“没事,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他靠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白色的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像他脸上的皱纹一样深。
刘思淼端着一碗热馄饨走进来:“叔,吃点东西。明天我请假,送您去市里。”
张德福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在汽修厂上班,请假是要扣工资的。一天两百多块钱,说扣就扣。
“你忙你的,我自己能去。”
“请一天假,没事。”
刘思淼把馄饨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去打电话请假。
走廊里传来他的声音:“师傅,我叔病了,明天得送他去医院……对,后天也请……可能得请几天,具体不好说……”
张德福听着听着,眼皮沉了下去。
那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张磊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笑嘻嘻地说:“爸爸最好了。”
那时候张磊才五岁,胖乎乎的,口水流了他一脖子。
可那个孩子,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呢?
他不知道。
半夜醒来的时候,他发现刘思淼没走。
那小子蜷在病房的陪护椅上,盖着一件薄外套,睡得很不舒服。
椅子太短了,他的腿搭在外面,凉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他用外套裹了裹,翻了个身,又睡了。
张德福看了他很久。
床头柜上的馄饨已经凉了。
02
第二天一早,刘思淼开着那辆破面包车来接张德福。
面包车是真破。
后座的坐垫都塌了,露出里面的弹簧。
车厢里一股机油混着灰尘的味道,空调也不顶用,冬天冷得像冰窖。
车窗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上面写着“安全第一”,都已经看不清楚字了。
张德福坐上去,腰硌得生疼。
“你这车也该换了,坐一屁股疼。”他嘟囔了一句。
刘思淼没吭声,专心开车。
他不知道的是,这辆破面包是刘思淼借钱买的二手车。
小伙子一个月挣四千,还了车贷就不剩什么了。
他不是不想换车,他是想攒钱给继父买个透析仪。
上次听医生说,有个病人就是靠那种仪器在家里做辅助治疗,省了不少钱。
刘思淼记住了,每个月从牙缝里省,偷偷攒了一万五,离买仪器的钱还差一半。
但他从来不说这些。他觉得说出来就变味了,好像他做这些事就是为了让人知道似的。
到了市医院,办住院、做检查,折腾了一整天。
确诊结果出来那天,张德福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听见医生说“肺癌中期,需要尽快安排化疗”,脑子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了。
刘思淼站在他身边,听完医生的话,抿着嘴点了点头。
“叔,没事的,现在医疗条件好,能治。”
张德福没说话。
他想起工地上那些得癌症的人,没几个活下来的。
老赵,肺上的毛病,查出到走,不到半年。
老孙,也是肺上的问题,撑了八个月。
前前后后花了十几万,人还是没了。
那天下着雨,刘思淼去办住院手续,张德福一个人坐在病房里,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刘思淼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
“叔,给您泡了杯茶,暖暖身子。”
张德福接过保温杯,打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不是什么好茶,就是最普通的绿茶,但喝进去,胃里暖了,心也跟着暖了一点。
“你打个电话给张磊,让他过来一趟。”他说。
刘思淼点了点头,去走廊打了。回来的时候,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说:“他说这周走不开,周末再来。”
周末,张磊没来。
下个周末,还是没来。
张德福等了两周,等到第一次化疗都安排好了,张磊才打来电话。
“爸,化疗一次多少钱?医保能报多少?我听人说化疗挺贵的。”
张德福握着手机,好半天才说:“能报一些。”
“那报完自己还要掏多少?”
“两三万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张磊说:“爸,我这手里真没钱。刚买了房,月供六千多,女朋友那边又要买这买那的……要不你跟思淼说说,让他先垫上?他不是攒了点钱嘛,反正他一个人,也用不着……”
张德福听不下去了。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
刘思淼正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他没问电话的事,只是把盆放在床前,蹲下来给张德福脱袜子:“叔,泡个脚,医生说化疗前泡泡脚对身体好。”
张德福看着蹲在地上给他洗脚的小伙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思淼,你咋不问我刚才接了谁的电话?”
刘思淼低着头,搓着他的脚背,半天才说:“叔,您想跟我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
03
第一次化疗开始了。
张德福这才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药水打进去之后,整个人就像被扔进了火炉里,从里到外都是烫的。然后开始吐,翻江倒海地吐,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
他吐了整整一天一夜,吐到最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一下一下地抽搐。
刘思淼一直在旁边守着。
他蹲在床边,一手拿痰盂,一手拿毛巾,接住张德福的呕吐物,擦干净他的嘴角,又端来温水让他漱口。
张德福吐一次,他就擦一次,不嫌脏,不嫌累。
刚开始当着他的面吐,张德福觉得很不好意思。
一个大男人,要别人给他端痰盂,这个人还不是自己亲儿子。
他使劲往外推刘思淼:“行了,我自己来,你让开点,别溅到你身上。”
刘思淼没松手:“叔,您躺着别动,我来就行。”
那天晚上,张磊终于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挺整齐的,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苹果。一进门就笑着说:“爸,我来看您了。”
张德福靠在病床上,嘴唇干裂,脸色蜡黄。他看了儿子一眼,心里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受。
张磊坐在床边,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接电话。
一会儿是同事打来的,一会儿是女朋友打来的,他一个接一个地接,声音很大,像是在向所有人展示他很忙。
接了大概有五六分钟,他才挂了电话,转过头来对张德福说:“爸,我跟您商量个事。”
“啥事?”
“我想买辆车。二手的,看上了一辆,五万块。首付还差三万,您能不能……”
张德福看着他,刚刚吐完的胃还在痉挛,喉咙里还有酸水的味道。
“我住院了,你知道吗?”
“知道啊,我这不是来看您了吗。”张磊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尴尬,“爸,您别生气,我这不是手头紧嘛。等我买了车,以后带您出去兜风,多好。”
张德福闭上眼睛。
他知道张磊在说谎。
买车之后,这小子更不会来看他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从小到大,每次他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都是这套说辞——等我有钱了,等我买这个了,等我怎么怎么样了,一定好好孝顺您。
可等来等去,什么都没等到。
但他还是答应了。
“回头让你妈把钱转给你。”
张磊高兴了,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拍了拍刘思淼的肩膀:“哥,我爸就麻烦你了。”
那语气,就像在交代一个保姆。
刘思淼点了点头,没说话。
张磊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张德福侧过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窗帘一动一动的。
第二天早上,张德福发现枕头底下多了个东西。他掀开枕头一看,是一张存折,两万块。
他愣了一下,扭头去找刘思淼。那小子正蹲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病房门开着,张德福还是隐约听见了。
“对,我知道……他要结婚,他缺钱……可我叔病成这样,我不能不管……”
电话那头的女声很大:“你是不是傻?你又不是他亲儿子,你凭什么管他?那钱是你自己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你给他了,你自己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我们?”
刘思淼沉默着。
“我跟你说白了,你要是把钱全贴给他家,咱俩就拉倒!”
电话挂断了。
刘思淼蹲在那里,好半天没动。他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裂缝,像是在数那些纹路。
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回病房。
“叔,您怎么起来了?快躺下。”
张德福看着他,把那两万块的存折塞回枕头底下。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心里翻江倒海的。
04
化疗做到第六次的时候,张德福开始掉头发了。
一把一把地掉,枕头上、衣服上、洗脸池里,到处都是。
他对着镜子看自己,瘦了差不多十五斤,眼窝深深陷下去,腮帮子都塌了。
以前在工地上搬砖的那股壮实劲儿,一点都看不见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
刘思淼不知道从哪儿买了一顶假发,黑色的,摸起来挺软和。
“叔,戴上这个,暖和。”
张德福看了看假发,推开:“不要,给我带那玩意儿干啥,我又不是娘们儿。”
“戴上吧,天冷,护着头皮。”刘思淼把假发套在张德福头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挺好的,叔,戴上显得年轻。”
张德福摸了摸假发,眼眶有点热。他没说什么,但那天他把假发戴了一整天,就连睡觉都没摘。
那段时间,刘思淼的女朋友又打过几次电话。每次刘思淼都跑到走廊尽头的窗户那边去接,声音压得很低,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张德福不是不知道。
有一次,刘思淼接完电话回来,眼睛红红的。
他往床头的柜子里放了一个东西,转身出去了。
张德福等他走了之后,打开柜子一看,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洗干净的衣服,还有一双新棉袜。
标签还在,是去超市买的,十五块钱三双的那种。
张德福把棉袜攥在手心,好一会儿没放开。
有天晚上,张德福翻来覆去睡不着。化疗后的副作用让他浑身发热,骨头缝里都疼。他起来喝水的时候,听见走廊里有动静。
他推开门,看见刘思淼蹲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通话记录,是打给女朋友的,打了十几次,都没接通。
刘思淼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没出声,但张德福知道他在哭。
张德福站在门后,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一直瞎着眼睛过日子。
他总以为亲的才是好的,总觉得刘思淼是外人,客气归客气,心里那杆秤从来没端平过。
但那个外人,为了他,把女朋友都弄丢了。
张德福轻轻关上门,回到床上,躺了很久都没睡着。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张德福终于开口问了一句:“思淼,你女朋友那边……还好吧?”
刘思淼正在剥鸡蛋,手顿了一下:“挺好的。”
“别骗我。”
刘思淼没说话,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张德福碗里:“叔,您多吃点,医生说您得补充营养。”
那碗粥,张德福喝得一点味道都没有。
05
第十九次化疗那天,张德福出了大事。
药刚打进去没多久,他突然开始大口吐血。
鲜红的血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把床单都染红了。
血压一下子就掉到危险线,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来。
医生护士涌进来,把他推进了抢救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张德福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嘶吼:“叔!”
是刘思淼。
抢救室的红灯亮了。
刘思淼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那盏红灯,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跪在那里,手撑着地面,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地板。
有人问他:“你是家属吗?赶紧通知其他家属!”
他拿出手机,打给张磊。打了一次,没人接。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他发了条短信:“叔抢救,快来。”
没有回复。
他又打了一次,这次通了。他赶紧说:“张磊,叔在抢救,你快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在外地出差,去不了。你们先看着吧,回头我再联系。”
说完就挂了。
刘思淼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没有再打。
他跪在抢救室门口,把手机放在地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老天爷,求求您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让我叔活过来,我愿意折寿……十年,十五年……您要我的命都行……”
旁边的人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小伙子,没人去拉他。
三个小时后,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抢救过来了,暂时脱离危险。”
刘思淼跪在那里,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下子瘫在了地上。
“谢谢……谢谢医生……”
他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后来护士告诉张德福:“您那个儿子,在抢救室门口跪了整整三个小时。膝盖都青了,怎么拉都不起来。”
张德福躺在病床上,看着坐在床边给他擦脸的刘思淼,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思淼,那年在庙里,你是不是也给我跪过?”
刘思淼愣了一下,低着头没说话。
张德福知道,他在那个小庙里,跪过不止一次。
他来这医院那天,他出院那天,他出抢救室那天,他都在庙里跪过。
每次跪,都是替他求的。
张德福抬起手,拍了拍刘思淼的脑袋。
“傻孩子。”
06
第三十八次化疗,终于结束了。
医生拿着报告走进来,笑着对张德福说:“恢复得不错,癌细胞控制住了。以后定期复查,暂时不用住院了。”
张德福坐在病床上,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出院了。
他活下来了。
刘思淼站在床尾,手里拿着张德福的出院手续,嘴角动了动,想笑,眼圈却先红了。
“叔,您好了。”
张德福看着他。
这小伙子比自己刚住院那会儿瘦了一大圈。
下巴上全是胡茬,眼窝陷下去,颧骨都突出来了。
身上的工服还是那件,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线头。
这一年多,他天天往医院跑,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吃过一顿安稳饭。
白天在汽修厂干活,晚上来医院陪床,周末还要去庙里给他求平安。
三十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岁。
“小刘,辛苦你了。”张德福说。
刘思淼连连摇头:“叔,别这么说,这是我该做的。”
张德福没再说话。他看向窗外,楼下停着那辆破面包车。车窗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四个字:“叔,别多想。”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目光收回来。
“小刘,明天给我买条烟。”
刘思淼愣了一下:“叔,医生不让抽烟。”
“我就看看,不抽。”
刘思淼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张德福给张磊打了个电话。
“爸!听说您好了?”张磊的声音听起来挺高兴的,背景音里还有电视的声音,“那太好了!我正想跟您说个事呢,我跟女朋友商量好了,下个月结婚。礼金还差十万,您看……两间门脸房能不能先租一间,租金给我凑彩礼?”
张德福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张磊,这一年你来看过我几次?”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爸,我这不是忙嘛。工作压力大,又要攒钱结婚……”
“我化疗三十八次,你只来过一回。”
“爸……”
“你来那回,还跟我要走了五万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磊的声音才响起来,带着一点委屈:“爸,您这话说的,我不是没办法吗?谁不想有钱有闲天天守在医院?我一不上班谁还房贷?我不是还得养家吗?”
“行了,你忙吧。”
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把刘思淼叫到床边。
“小刘,去把我柜子里那个档案袋拿过来。”
刘思淼把档案袋递给他。张德福从里面抽出两本房产证,放在床上,看了好半天。
这两间门脸房,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二十岁就开始在工地上卖力气,干到五十多岁,攒下这两间房。
他说不清为了这两间房流过多少汗、吃过多少苦。
但今天,他决定把它们分了。
“这两间门脸,一间给你,一间给张磊。”
刘思淼愣住了,然后连连摆手:“叔,我不要,这房子是您一辈子的心血,我真的不能要。”
“拿着,这是你应该得的。”
“叔,我真的不能……”
“拿着!”张德福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然后他又软下去,“你再不要,我这心里就真过不去了。”
刘思淼攥着那本房产证,手在发抖。
![]()
07
出院那天,张磊来了。
他穿了一身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皮鞋擦得锃亮。一进病房就笑着凑上来扶住张德福:“爸,我来接您出院。您看,我特意请了一天假。”
张德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啥,爸,那两间门脸房,咱是不是今天把手续办一下?”
张德福从档案袋里抽出房产证,递给他一本:“这是你的。”
张磊接过来,翻了两页,笑得合不拢嘴:“谢谢爸!”
张德福没理他,拿出另一本房产证,递给刘思淼:“这是你的。”
刘思淼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房产证,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他低着头,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叔,这房子……我真的不能要。”
“我说给你就给你。”
“叔……”
“收着!”
后来办完手续,张磊开着新买的车走了。走之前连一句“爸你好好养病”都没说,就留下一句“爸我下个月结婚您别忘了来”。
刘思淼回到病房,把那本房产证放在张德福的床头柜上。
“叔,这房子我不能要。”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叔,我不是犟。”刘思淼站在那里,低着头,“我是真不敢要。我怕我拿了这房子,以后就说不清了。我怕别人说,这个继子是冲着房子来的。我怕我妈为难,怕您在中间不好做人。”
张德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思淼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叔,您待我好,我心里知道。这就够了,真的。房子您留着,以后用得着。”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张德福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看着床头柜上那本房产证。
他拿起房产证,翻开,里面贴着刘思淼今天早上刚拍的证件照。
照片上,那小伙子穿着工服,脸上的机油还没洗干净,笑得很不好意思。
张德福看了很久,然后把房产证放进自己的包里。
“这孩子……”
08
回到家的第一个晚上,张德福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体习惯了医院的硬板床,回到自家的席梦思上,反而不踏实。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他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楼下是一条窄窄的街道,路灯昏黄昏黄的,把树影拉得很长。
他忽然看见了一辆车。
那辆破面包车停在路灯下面,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刘思淼。
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在上面,像是准备过夜。
张德福愣住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小子把车停在他家楼下,人坐在车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掏出手机,给刘思淼打电话。
“你咋还没回去?”
电话那头,刘思淼的声音有点迷糊:“叔,我怕您晚上突然不舒服,万一要去医院,我在这方便送您。”
“我没事,你回去睡吧。”
“没事叔,我再待一会儿。”
“我叫你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我这就走。”
张德福挂了电话,站在那里没动。过了一会儿,他看见那辆面包车发动了,缓缓驶出小区。
但还没开出去一百米,又停下了。
车子停在路边,熄了火,车灯灭了。
张德福看着那辆车,骂了一声:“这傻小子。”
他又打了一个电话去。
“你给我上来!”
这次,刘思淼沉默得更久。
然后车门开了。
张德福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个穿着旧工服的小伙子,一步一步地走进楼道。
他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那晚,刘思淼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夜。张德福起来去洗手间的时候,看见他蜷在沙发上,盖着一件薄外套,睡得很沉。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回屋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刘思淼身上。
沙发上的小伙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张德福站在那里,听着他的呼吸声,觉得这屋子好像没那么空了。
![]()
09
康复后的第三个月,张德福去了一趟街角那家小卖部。
他站在柜台前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指着最便宜的那种:“给我拿一条。”
老板认出他来了:“老张,身体好了?医生不是不让抽烟吗?”
“我不抽,送人。”
他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钱,数了二十块递给老板,把烟揣进外套口袋里,转身去了对面的汽修厂。
汽修厂不大,就三个工位,地上全是油污,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刘思淼正蹲在一辆桑塔纳下面修底盘,满手机油,额头上全是汗。
张德福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思淼!”
刘思淼从车底下钻出来,看见张德福,赶紧站起来在工服上擦了擦手:“叔,您咋来了?家里有事?”
“没事。”张德福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烟,扔给他,“给你的。”
刘思淼接住烟,愣了一下,笑了:“叔,您太客气了,这烟多少钱?我给……”
“给什么给,拿着。”
“那谢谢叔。”
张德福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又说:“你先别急着抽,回去再拆。”
刘思淼愣了一下,没明白什么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张德福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思淼,回去记得拆了看看。”
“好,叔,我知道了。”
刘思淼把烟揣进兜里,看着继父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下班之后,他回到自己租的那间小房子,洗了手,把那条烟放在桌上。他拧开灯,撕开塑料包装纸,把最上面的一包烟抽出来。
烟盒还是烟盒,但里面没有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