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何俊楚一把拽住那大娘的帆布袋。
她手一抖,几颗荔枝从袋口滚出来。
“咋地?试吃不犯法吧?”她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我没吭声,只是看着地上那堆荔枝壳,一颗一颗数过去。
三十二颗,足足两斤多。
我抬起头,笑着说:“大娘,您慢走。这些荔枝280块钱,我记下了,回头给您送家里去。”她愣住:“你……你什么意思?”
01
六月中旬,夜市刚开张。
我把新到的荔枝码得整整齐齐,挑了个最好的位置放在摊子最前面。
妃子笑,海南直发,一斤35块。
这是今年的头茬货,颗颗饱满,皮薄肉厚,咬一口汁水能顺着手指流下来。
我进的不多,四十斤。这玩意儿金贵,放两天就不新鲜了,卖不完就得亏。
我刚把价格牌插好,一个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来。
“这么贵啊?”
我抬头一看,一个六十来岁的大娘站在摊前,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挎着个帆布袋,正盯着我面前的荔枝看。
“大娘,这是今年的新货,妃子笑,甜着呢。”我笑着说。
她没接话,弯腰拿起一颗,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后又拿起一颗,又放下。
我没吱声。
干这行五年了,我知道有些客人就这样,看来看去最后还是不买。
可她接下来的动作让我愣住了。
她把手指塞进荔枝壳的缝隙里,轻轻一掰,壳开了。
然后她把白嫩嫩的果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吐出一颗核,砸吧砸吧嘴。
“还行,就是有点酸。”
她又拿起一颗,又剥了。
我没说话,转过身去整理旁边的苹果。
隔壁烧烤摊的何俊楚正蹲在摊子前烤羊肉串,看见这边的动静,冲我挤了挤眼,用嘴型说:“她在那吃呢。”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
试吃嘛,哪个摆水果摊的没遇见过。
有一颗没一颗的,最多也就吃个几块钱的。
我又转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剥第四颗了。
“大娘,觉得怎么样?”我问。
“嗯,还行。”她含含糊糊地说,嘴巴里还塞着果肉。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她又拿起一颗。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了,但还是没说什么。
这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夜市的人渐渐多起来,旁边的服装摊开始吆喝,烧烤摊的烟也慢慢升起来。
刘翠玉就站在那儿,一颗接一颗地剥。
我不知道她吃了多久,只看见她脚边的地上,慢慢地多了一堆深红色的荔枝壳。
有路过的客人想买荔枝,她就侧着身子挡在摊子前,也不让人家挑。
“这荔枝不好,酸得很,别买了。”她嘴里这么说,手却还在剥。
客人听了就走了。
我急了:“大娘,您别这么说啊,我这荔枝挺好的。”
“好啥好?我吃着就酸。”她白了我一眼,又拿起一颗。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我妈常说,出门在外,和气生财。
何必跟一个老太太计较呢。
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
何俊楚已经卖了半炉子羊肉串,他才收了刘翠玉在我这儿吃了快两个钟头。
她终于停了下来,拍拍手上的碎壳屑,抹了抹嘴。
“你这荔枝不行,下回别进了。”
说完,她拎起帆布袋,转身就要走。
我蹲在地上收拾那些散落的荔枝壳,数了数,三十二颗。
按市价算,她一个人吃了将近十块钱。
“看啥呢?人都走了。”何俊楚走过来说。
我抬起头,看见刘翠玉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
02
第二天傍晚,我又把荔枝码好,摆上价格牌。
说实话,昨天那事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我妈常说,做生意要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我这心里啊,就是憋得慌。
正想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又晃悠过来了。
还是那件碎花衬衫,还是那个帆布袋。
刘翠玉又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挤出笑脸:“大娘,来啦?”
她没理我,直接走到荔枝摊子前,又开始一颗一颗地翻。
“今天这荔枝看着比昨天好点。”她说。
然后就开始了。
剥一颗,吃一颗,剥一颗,吃一颗。
这次她学精了,不把壳扔地上了,而是放在摊子边上一个小塑料袋里。
好像这样就没人发现她吃了多少似的。
我看着她,心想这人是不是天天没事干,专门来夜市蹭吃的。
何俊楚在隔壁烤串,冲我喊:“哥们,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没理他,继续忙自己的。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
“明达啊,吃饭了没?”我妈的声音有点虚。
“吃了吃了,妈您呢?”
“妈吃了,妈……那个,妈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才听见我妈的声音:“妈这两天,看东西有点花。”
我心里一紧:“花?怎么花了?”
“就是,一只眼睛看东西有点模糊,像是蒙了层雾似的。去卫生院看过了,医生说是血糖高引起的,让妈去市里检查检查。”
我说:“去啊,您明天就去,我给您打钱。”
“妈不是没钱,妈就是说一下,你别操心。”
“妈,您别瞒着我。”
“真没事,妈能走能跑的,看个病怕啥。”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妈糖尿病十年了。
我一直让她去大医院看看,她总说没事没事,小病小痛的,吃点药就行。
我知道她舍不得花钱。
可现在看来,不去不行了。
“喂,你这荔枝到底卖不卖啊?”
刘翠玉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一看,她已经把我一筐荔枝翻了个遍,地上又堆了一小堆壳。
“大娘,您要买吗?”我问。
“买啥啊,我就是看看。”她说完,又拿起一颗。
我的手攥了攥,松开,攥了攥,又松开。
“大娘,您要是觉得好吃,可以少买点尝尝。”
“买啥啊买,我吃的就是你们这种摊子的良心,吃一颗都嫌多。”她嘴上说着,手里的动作可没停。
我没再说话,转身去整理旁边的哈密瓜。
何俊楚看不下去了,把手里的烤串夹子往桌子上一拍:“我说大姨,您这是买东西还是吃东西呢?”
刘翠玉一下子直起腰来:“你谁啊你?我说你管得着吗?”
“我是他哥们,我看不下去。”
“你看不下去你闭上眼!”刘翠玉嗓门更大了,“这摊子上写着免费品尝,我就尝尝怎么了?你们这些外地人,一个个黑心得很,卖东西贵得要死,还不让人尝了?”
周围几个摊主都看过来。
我赶紧拉住何俊楚:“算了算了,别闹。”
何俊楚气呼呼地瞪了我一眼:“你就惯着她吧!”
刘翠玉见我服软,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又拿起两颗荔枝。
然后她趁我不注意,手往帆布袋里一塞。
我看见她的小动作了。
她把四五颗荔枝揣进了袋子。
但我还是没说话。
她磨蹭到快八点,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走之前还回头冲何俊楚喊了句:“外地人,少管闲事!”
何俊楚气得差点追上去,被我死死拽住。
“你放开我,我今天非得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外地人!”
“算了算了,哥,不值得。”
我蹲下来,把那些荔枝壳扫到一起。
数了数,四十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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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收摊后,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手机银行发呆。
卡里一万二,是我这两个月攒下来的。
可我妈住院,三万块钱是起步价。
这还不算后续的治疗费,药费。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钱的事。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先去县医院住着,我这两天就回去看她。
挂了电话,我去了市场,又进了三十斤荔枝。
这次我没进多好的货,进的是普通货,一斤便宜八块钱。
晚上出摊的时候,我心里盘算着,把普通荔枝和妃子笑混着卖,便宜的那批能多走点量。
只要这几天生意好,再撑半个月,母亲的住院费就能凑齐了。
可我没想到,刘翠玉不光自己来了,还带了两个老太太。
三个老太太围着我摊子前,阵势不小。
“大姐,就是这家,这荔枝挺好的。”刘翠玉指着我摊子说。
那两个老太太看了看价格,皱眉头:“35?这么贵?”
“尝尝,先尝尝。”刘翠玉带头,拿起一颗就剥。
另外两个有样学样,也跟着剥。
三个人围在那儿,一边剥一边聊家常。
“你家小芳最近咋样了?”
“忙死了,天天在医院加班。”
“你女婿呢?”
“还那样,整天趴在电脑前也不知道忙啥。”
“你这女婿也真是,电视台的记者,天天跑到外面采访,也顾不上家。”
我听着她们聊天,手里忙着给别的客人装水果。
可今天生意怪了,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就是没人停下来买荔枝。
原因很简单——
那三个老太太堵在我摊子前,左一颗右一颗地吃,边吃边说:“这荔枝也就一般般,不值35块钱。”
有客人想凑过来看看,她们就往旁边一挤,把客人都挤走了。
我心里那个气啊,可脸上还得挂着笑。
“三位阿姨,你们要是喜欢,就帮我多宣传宣传。”
“宣传啥?你这价格虚高。”刘翠玉白了我一眼。
她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颗。
我注意到,她剥壳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快了。
从五点半到七点半,整整两个小时。
三个人吃了我大半筐普通荔枝。
刘翠玉吃得最多,脚下全是壳。
我看差不多了,走过去笑着说:“大娘,吃得还满意不?”
“还行吧。”她抹抹嘴。
那两位老太太也跟着抹嘴。
然后她们对视一眼,转身就走。
“哎,大姐,那小伙子做的啥生意的?”走远了一个老太太问。
“就是个卖水果的,外地人,别管他。”
我听见了,没说话。
何俊楚又冲我喊:“我说你怂不怂?啊?这一天天的,光让她吃啊?”
“算了,”我说,“我妈从小教育我,吃亏是福。”
“福个屁!”何俊楚啐了一口,“你这种性子,早晚让人吃了。”
我没接话,低头收拾。
收拾的时候我才发现,帆布袋鼓鼓的。
刘翠玉走的时候,袋子是瘪的。
我心里明白怎么回事了。
但我还是没说。
我把那些壳扫了,装进垃圾袋。
数了数,两堆壳,不知道多少颗。
04
第四天,我又来出摊了。
老实说,这几天我心里越来越乱。
我妈还在县医院住着,等着我去交钱办住院。
可我手里就那点钱,能拖一天是一天。
这种时候,还要跟一个老太太计较那几颗荔枝?
我想想也没意思。
可这天,刘翠玉又来了。
她一来就是老套路,站在荔枝前,一颗一颗地尝。
我心里说,算了,让她去吧。
可今天的她,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她吃的时候,不说话了,闷头剥壳,一颗接一颗。
我注意到,她嘴里虽然吃个不停,但眼神有点飘。
好像在想着什么事。
大概吃到二三十颗的时候,我手机震了。
是县城医院的电话。
我接起来,医生问我什么时候来办住院手续。
说血糖值太高了,再不干预,眼睛的损伤是不可逆的。
我说,好,我明天就来。
挂了电话,我蹲在摊子前,心里堵得慌。
“喂,你过来一下!”
刘翠玉喊我。
我抬起头,看见她站在摊子前,手里抓着一把荔枝,往帆布袋里塞。
她塞得飞快,塞完一把又塞一把。
我愣住了。
她见我看她,也不避讳,手上动作更快了。
我说:“大娘,您这是干嘛?”
“干嘛?我帮我女儿带两颗,怎么啦?”她理直气壮地说。
“大娘,我不是不让您带,您这袋子……夹着果子呢。”
“夹着咋了?我没吃完?你写的是免费品尝,我尝了怎么了?我还不能带回去给我女儿尝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都堵住了。
我想到我妈躺在医院里,想到医生说眼睛可能保不住,想到我连三万块都凑不齐。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特别累。
“大娘,”我哑着嗓子说,“您要是喜欢,我送您一斤也行。您别这样……”
“谁要你送?”她瞪了我一眼,“我这是自己试吃的,又不是偷的。”
她说完,把袋子往肩膀上一甩,转身就走。
我看着她走远,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夜市的灯都亮了。
何俊楚从他摊位上走出来,递给我一根烟。
我不抽烟的,但这次我接过来,点上了。
“兄弟,”他拍了拍我肩膀,“你这样不行,会出事的。”
我没说话,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
烟呛得我直咳嗽。
何俊楚叹了口气,拿过烟头弹了弹:“我不是说你妈那事,我是说你这性子。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老这么忍着,忍到啥时候?”
“我不忍着能咋办?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我能跟她动手?”
“谁让你跟她动手了?我是说,你得让她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你一句话不说,她以为你好拿捏。”
我蹲在那儿,想了半天。
其实何俊楚说得对。
我也不是没脾气,我只是……怕惹事。
怕得罪人了,以后这条路不好走。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忍就能忍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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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县城医院打来的电话。
医生说我妈的眼底出血了,得赶紧动手术。
不然左眼可能会失明。
我当时正在进货,手里搬着一箱荔枝。
电话那头的话,像一个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放下箱子,蹲在路边,半天没站起来。
一个小时,我把卡里能调的钱全调出来。
一万八。
加上手头的现金,勉强两万一。
离三万还差九千。
我没办法了。
我给几个朋友打电话,一个说刚买了房没钱,一个说自己在外面,一个说回去看看我妈。
哪怕知道结果,我还是一个个打过去。
最后只借到四千块。
我坐在路边,看着手机上的数字,脑袋嗡嗡响。
正发愁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夜市管理办公室的肖琳娜。
“郭哥,你快回来,出了点事。”
“你那个……昨天那个老太太,她女儿来了,说你家荔枝有问题,让她妈拉肚子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可能,我卖的水果都是新鲜的。”
“我知道,你赶紧回来解释清楚。她们在夜市门口等着呢。”
我赶紧打了个车回去。
路上我心里乱得很,荔枝怎么可能有问题?
我进的货都有票据,新鲜得很。
就算有问题,也是吃太多才会有问题。
可我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已经到了夜市门口。
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路口。
刘翠玉站在最前面,她女儿站在旁边,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
还有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一边,我看着眼熟,好像是市场监管局的人。
我走过去,刘翠玉一看见我就冲过来。
“就是他!就是他!卖毒荔枝!”
周围的人刷刷投来目光,有人在指指点点。
我稳住情绪:“大娘,您这话可不能乱说,我的荔枝都是正规渠道进的,有票据。”
“有票据?有票据就能卖毒的吗?”刘翠玉嗓门越来越大,“我昨天吃了你的荔枝,晚上就开始拉肚子,拉到凌晨三点!”
她女儿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我:“你就是卖荔枝的?”
“是。”
“我姓黄,是人民医院的护士。我妈说她吃了你的荔枝拉肚子,你这边怎么说?”
我看了看刘翠玉:“大娘,您昨天到底吃了多少?”
“吃了多少?你就让我尝了几颗!”
“大娘,您昨天在我摊子上,起码吃了四十多颗,还往袋子里装了……”我话还没说完。
刘翠玉一下子跳起来:“谁吃了四十颗?你血口喷人!我就尝了两颗!两颗!”
她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心里一阵火气上来,刚要开口。
旁边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说:“先别急,都冷静一下。小伙子,你说她吃了四十颗,有证据吗?”
我愣了。
证据?
我没证据。
我总不能说,我天天数那些荔枝壳吧。
正僵在那儿。
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医院打来的。
“郭明达先生,你母亲这边情况不太稳定,你最好尽快过来。”
我一下子就炸了。
“大娘!”我喊了一声,嗓子都变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