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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铁水,从招生办公室的玻璃窗倾泻进来。
我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儿子的高考成绩:578分。
本科线580分。
差2分。
"陈先生,真的很抱歉。"招生办的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公式化得像复读机,"您儿子的分数确实没有达到我们学校的录取线,建议您考虑其他学校,或者明年复读……"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五年,我每周至少三次陪老板应酬,每次都要喝到胃抽搐。三十八岁的胃,被酒精泡得像六十岁。上个月体检,医生指着B超单子上那片阴影说:"再这么喝下去,胃穿孔是早晚的事。"
我忍了。
因为老板说过:"老陈啊,你跟着我好好干,以后孩子上学、买房,我都会照应的。"
现在,儿子差2分。
就2分。
我走出招生办,手指颤抖着拨通了老板的电话。
"喂,老陈?"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背景音嘈杂,应该又在饭局上。
"赵总,我儿子高考……"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哦,成绩出来了?考得怎么样?"赵总的语气轻松随意。
"差2分,没过本科线。"我深吸一口气,"您之前说过……"
"差2分啊。"赵总打断我,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行,我知道了。回头再说吧,我这边还有客人。"
"赵总,您看能不能……"
"老陈,先挂了啊。"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站在招生办门口,后背的汗把衬衫浸透了。不是因为天气热,是因为一种从脊椎骨里渗出来的寒意。
那种轻描淡写的"回头再说",我太熟悉了。五年里,每次我提出要涨工资、要休假,得到的都是这四个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手机震动起来,是妻子发来的微信:
"怎么样?学校怎么说?"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两个字:"没戏。"
妻子秒回:"那赵总呢?你不是说他会帮忙吗?!"
我没有回复。
因为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五年前,我第一次陪赵总喝酒的那个晚上,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老陈,你看你,名牌大学毕业,在我这小公司屈才了。但是你放心,跟着我干,我不会亏待你。"
那晚我喝了二斤白酒,吐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赵总给我涨了一千块工资。
然后就再也没涨过。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抬头看着招生办公室那块金色的牌匾。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眼眶却莫名其妙地发热。
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
我转身走向电梯,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做了一个决定。
回到公司,我直接走进了赵总的办公室。
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朝我摆了摆手,示意我等一下。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笑容满面地跟电话那头的人说着客套话。
五年了,我太了解他脸上每一个表情的含义。
那是商人的笑容,没有温度,只有算计。
电话挂断后,赵总抬起头:"老陈,什么事这么急?"
"赵总。"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我想辞职。"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赵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陈,你跟我开玩笑呢?是不是孩子的事心烦?没事,我说了回头再说,你急什么?"
"不是。"我摇摇头,"我想清楚了,我要辞职。"
赵总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靠在老板椅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因为孩子的事?"
"也不全是。"我说,"这五年,我每周陪您喝酒三到五次,每次都喝到胃疼。上个月体检,医生说我再这么喝下去,胃会穿孔。"
"那我以后让你少喝点。"赵总挥挥手,"这不是什么大事。"
"不。"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想再喝了。一口都不想喝了。"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赵总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突然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然后把纸推到我面前。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他问。
"陈宇。"我下意识地回答。
"哪个宇?"
"宇宙的宇。"
赵总在纸上写下了我儿子的名字,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李主任吗?我是赵明远……对对,好久不见了……是这样,有个小忙想请你帮一下……"
我站在那里,听着赵总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客气语气,跟电话那头的人寡淡地说着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陈宇,宇宙的宇……578分……差两分是吗?……嗯,麻烦您关照一下……改天一起吃饭……"
五分钟后,赵总挂断电话,抬起头看着我,脸上重新浮现那个商人的笑容:"行了,等着吧。最多明天,招生办主任会给你打电话。"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赵总……"
"行了。"赵总挥挥手,"辞职的事就别提了。孩子的事我帮你解决了,你继续好好干。下周二有个重要饭局,你准备一下。"
他低下头,开始看文件,像是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我站在那里,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最后,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茫然,像一个提线木偶。
01
五年前的那个夜晚,我记得很清楚。
那是2018年的11月,我刚进入赵明远的公司——明远科技。说是科技公司,其实就是个做软件外包的小公司,员工加起来不到三十人。
我是名牌大学计算机系毕业的,本来可以去大厂,但那年妻子怀孕,我想找个离家近、压力小的工作。明远科技就在我们小区旁边的写字楼里,走路十分钟就到。
工资不高,八千块,但我觉得够了。
第一周上班,赵总就叫我去他办公室。
"老陈。"他靠在椅子上,打量着我,"你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吧?"
"是的,赵总。"
"屈才了吧?"他笑了笑,"在我这小庙里。"
我没说话,不知道该怎么接。
"但是。"赵总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这个人最看重的就是人品。你有技术,我相信你也有人品。跟着我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那天晚上,赵总说有个重要客户要见面,让我一起去。
"主要是吃个饭,认识一下。"他说,"你不用紧张。"
我确实没紧张。
直到酒上来。
那是一瓶五粮液,客户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姓孙。孙总端起酒杯,笑眯眯地看着赵总:"赵总,这次的项目,我可是顶着压力给你的啊。"
"孙总放心。"赵总立刻站起来,端起酒杯,"我敬您一杯。"
一杯白酒,二两。
赵总一口闷了。
孙总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看向我:"这位是?"
"我们公司的技术骨干,陈工。"赵总介绍,"专门负责这个项目。"
"哦?"孙总笑了,"那陈工也得敬我一杯啊。"
我看了看那杯白酒,又看了看赵总。
赵总冲我点了点头。
我端起酒杯,一口喝了下去。
酒精像一把火,从喉咙烧到胃里。我努力控制着面部表情,不让自己表现出任何不适。
"好!"孙总拍手,"爽快!"
那天晚上,我喝了八杯。
每一杯都是二两。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我趴在马桶上吐到胃里只剩下酸水,妻子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你这是干什么工作呢?"她的声音在颤抖,"喝成这样?"
"应酬。"我撑着洗手池站起来,"老板让我去的。"
"那你就得喝?"
"……嗯。"
妻子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第二天,赵总给我涨了一千块工资。
"老陈。"他拍着我的肩膀,"昨晚辛苦了。孙总对你印象很好,说你是个实在人。"
我的胃还在隐隐作痛,但我笑了:"应该的,赵总。"
"放心。"赵总说,"跟着我干,我不会亏待你。以后孩子上学、买房,我都会照应的。"
那一刻,我是真的相信了。
因为那时候儿子刚出生,我每天半夜起来给他冲奶粉,看着他小小的脸,就觉得自己必须努力,必须给他最好的未来。
赵总的承诺,就像一根绳子,把我拴住了。
之后的五年,我成了赵总的专职"挡酒工具人"。
每周至少三次应酬,多的时候一周五次。每次都是白酒,每次都要喝到胃抽搐。
我见过凌晨三点的医院急诊室,因为酒精中毒被送去洗胃。
我见过妻子失望的眼神,一次又一次。
我也见过儿子怯生生地问我:"爸爸,你为什么总是不在家?"
但我都忍了。
因为赵总说过,他会照应我。
2019年,公司拿下了一个大项目,赚了五百万。我以为会涨工资,结果赵总只是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老陈,再等等,明年公司上市了,少不了你的。"
2020年,疫情来了,公司业务受影响,所有人降薪。我的工资从九千降到七千。赵总说:"大家共克时艰,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双倍补给你。"
2021年,公司业务恢复了,工资却没涨回来。我去找赵总,他说:"老陈,你要理解,公司现在还在恢复期,等明年吧。"
2022年,儿子上高中了,学费、补课费,一年要花五万多。我跟赵总提出涨工资,他说:"老陈,你看你,孩子上学确实花钱,这样吧,我先给你预支一万块,算年终奖的一部分。"
一万块。
我喝了五年酒,换来一万块的年终奖预支。
但我还是忍了。
因为儿子要高考了,赵总说过,他会照应的。
现在,儿子差2分。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三十八岁的男人,头发已经有些稀疏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我突然想起上个月体检,医生指着B超单子说的话:"你这个胃,慢性糜烂性胃炎,已经很严重了。必须戒酒,不然真的会穿孔。"
我问医生:"如果穿孔会怎么样?"
医生说:"会死。"
会死。
我会死在一场又一场的应酬里,死在一杯又一杯的白酒里。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手机突然响了。
是妻子打来的。
"怎么样?"她的声音很急促,"赵总怎么说?"
"他说会帮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让我等着。"
"真的?"妻子的声音里瞬间充满了希望,"我就说嘛,你给他干了这么多年,他肯定不会不管的!"
"嗯。"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晚上我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可能要晚点。"我说,"公司还有点事。"
挂断电话,我站在公司楼下,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想起了儿子。
上个月,他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爸,我可能考砸了。"他说。
"没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尽力了就好。"
"可是……"他咬了咬嘴唇,"我感觉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错了。"
"没关系。"我说,"你赵叔叔答应过我,会帮你的。"
现在想想,我当时为什么那么确信?
为什么觉得赵明远一定会帮我?
因为他说过会照应我?
还是因为我给自己编织了一个谎言,好让自己继续忍受那些酒精和屈辱?
我掐灭烟头,转身往回走。
今天,我不想回家。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02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陈宇的家长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听起来很正式。
我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了起来。
"是的,我是。"
"我是东华大学招生办的李主任。关于陈宇同学的录取问题,我们这边重新核查了一下,发现之前的系统出现了一个小误差……"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什么误差?"
"是这样的,陈宇同学有一道英语作文题,当时批改的时候可能存在一些争议,我们重新评估后,认为应该再多给3分。所以他的总分应该是581分,过了我们学校的本科线。"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您的意思是……"
"陈宇同学已经达到了我们学校的录取标准,请您带着相关材料,明天来学校办理录取手续。"李主任的声音很客气,"真的很抱歉,给您带来困扰了。"
"不不不,没有困扰。"我的声音在颤抖,"谢谢,谢谢您。"
挂断电话,我呆呆地站在办公桌前。
周围的同事都在忙着工作,键盘的敲击声此起彼伏,空调的风吹在脸上,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赵明远真的做到了。
一个电话,五分钟,就让招生办主任给我回电。
他真的有这么大的能量。
我应该高兴的,儿子能上大学了,这是我这五年来最期盼的事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轻松,不是喜悦,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欠了一笔巨债,而这笔债的利息,不知道要还到什么时候。
"老陈。"身后传来声音。
我转过身,看见赵总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保温杯,脸上挂着那个熟悉的笑容。
"事情办好了?"他问。
"办好了。"我点点头,"赵总,谢谢您。"
"谢什么。"赵总挥挥手,"我说过会照应你的。对了,昨天说的辞职的事,就当我没听见啊。下周二的饭局很重要,你好好准备。"
"好。"我听见自己说。
赵总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个拍肩膀的动作,五年来我见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在我喝完酒、陪完客户之后,他会用这个动作告诉我:"你做得很好。"
但今天,这个动作让我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了。
中午,妻子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这件事。
说什么?说赵总一个电话就搞定了招生办主任?说儿子的分数突然就多了3分?
这听起来像是……像是什么?
我不敢往下想。
下午四点,我终于回了妻子的电话。
"你怎么不接电话?"她的声音很激动,"学校打电话来了!说宇宇的分数重新算了,过线了!"
"嗯,我知道。"
"你知道?"妻子愣了一下,"赵总跟你说了?"
"他跟学校打了招呼。"
"我就说嘛!"妻子的声音变得兴高采烈,"我就说赵总不会不管的!你看看,这才叫真朋友!晚上咱们得好好谢谢人家,我去买点好菜,你让赵总来家里吃饭!"
"不用了。"我说,"赵总很忙。"
"那怎么行?"妻子的声音提高了,"这么大的恩情,怎么能不表示表示?要不你买点好茶叶?赵总不是喜欢喝茶吗?"
"我知道了。"我说,"我会处理的。"
挂断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赵明远为什么能一个电话就搞定招生办主任?
他一个小公司的老板,做软件外包的,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三年前,有一次应酬,客户是教育局的一个处长。那天晚上,赵总喝得很高兴,拍着那个处长的肩膀说:"李处,以后有什么项目,多关照关照啊。"
李处笑着说:"赵总客气了,咱们都是老朋友了。"
当时我没多想,觉得这就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但现在想起来,那个李处,姓李……
招生办的主任,也姓李……
我睁开眼睛,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东华大学招生办主任的信息。
李明辉,五十二岁,曾任某市教育局副处长……
我的手开始发抖。
是同一个人。
赵明远认识这个人,而且关系很好。好到可以一个电话,就让对方帮忙改分数。
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改分数……
这不是帮忙,这是违规,是犯法。
我的儿子,是靠这种方式进的大学。
手机又响了,是儿子发来的微信:
"爸,我过线了!学校刚刚打电话来了!"
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还有一个开心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最后,我打了两个字:"恭喜。"
发送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撑着脸。
办公室里的空调还在运转,但我觉得冷。
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五年前,赵明远拍着我的肩膀说:"跟着我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现在,他确实没有亏待我。
他给了我儿子一个上大学的机会。
但是,这个机会是怎么来的?
我不敢想。
或者说,我不想想。
03
晚上回到家,妻子已经准备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我最爱吃的酱牛肉。
儿子坐在餐桌旁,脸上的笑容比过年还灿烂。
"爸!"他站起来,"我真的过线了!"
"嗯。"我放下包,换了鞋。
妻子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汤,脸上也满是喜色:"来来来,快坐下吃饭。今天是咱们家的大喜日子!"
我坐到餐桌旁,看着这一桌子菜,突然没有什么胃口。
"爸,您是不是跟赵叔叔说了?"儿子给我倒了杯水,"学校说我的英语作文重新评分了,多给了3分。"
"嗯。"
"太好了!"儿子兴奋地说,"我就知道,赵叔叔肯定有办法!爸,您替我好好谢谢赵叔叔,等我上了大学,一定要请他吃饭!"
妻子在旁边帮腔:"那是当然的。赵总这么帮咱们,咱们得记着这个恩情。"
我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很烂,入口即化,但我觉得很难咽。
"对了。"妻子突然想起什么,"明天咱们得去学校办手续吧?需要带什么材料?"
"我问过了。"儿子说,"带户口本、身份证,还有我的准考证就行。"
"那明天我陪你去。"妻子说,"你爸要上班,就不用请假了。"
我放下筷子:"我明天请假,一起去。"
妻子愣了一下:"你能请下来假吗?这几天不是很忙吗?"
"能。"我说。
其实我不知道能不能。
但我必须去。
我必须亲眼看看,这个"重新评分"到底是怎么回事。
吃完饭,儿子回房间收拾东西去了,妻子在厨房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想给赵总发个微信。
但打开对话框,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谢谢"?
谢谢他用违规的方式帮我儿子改了分数?
还是谢谢他让我欠下了一个永远还不清的人情?
我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最后什么都没发,退出了微信。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很模糊,看不清表情。
晚上十一点,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妻子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影子。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道光斑。
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还在读大学,有一次,系里有个学长因为期末考试作弊被开除了。
那个学长平时成绩很好,就是有一门课怎么都学不会,结果期末考试的时候,他带了小抄。
被抓到了。
当时辅导员开了全系大会,专门通报这件事。
辅导员说:"我知道你们学习压力大,但是有些底线不能碰。作弊,就是对规则的践踏,对其他同学的不公平。"
那时候,我坐在下面,看着那个学长低着头站在讲台上,心里想:我永远不会做这种事。
永远不会。
但现在呢?
我的儿子,靠着"重新评分",拿到了本来不属于他的3分。
这和作弊有什么区别?
我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夜很深,路灯还亮着。
我想起今天在公司,赵总拍我肩膀的那一下。
那个动作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含义。
像是在说:"你看,我帮了你,你欠我的。"
我突然很想抽烟。
但妻子不让我在家抽烟,说对儿子不好。
我只好继续躺着,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
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各种各样的念头。
如果我当时没有答应赵总去应酬呢?
如果我这五年没有陪他喝那些酒呢?
如果儿子真的只差2分,我会不会求赵总帮忙?
会。
我肯定会。
因为我是个父亲,我想给儿子最好的。
但是,这个"最好",应该是这样得来的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凌晨两点,我终于睡着了。
梦里,我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周都是镜子。
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我。
有的我在笑,有的我在哭,有的我在喝酒,有的我在吐……
我想走出去,但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会撞到镜子上。
然后我就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有鸟叫的声音。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要去学校,办理儿子的录取手续。
我应该高兴的。
但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04
东华大学的招生办在行政楼三层。
我和妻子、儿子三个人,在楼道里等了半个小时,前面还有七八个家长在排队。
妻子拉着儿子,一遍又一遍地叮嘱:"等会儿见到李主任,你要主动问好,知道吗?人家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
"知道了,妈。"儿子有些不耐烦。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前面的家长一个接一个进去,又一个接一个出来,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终于轮到我们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整理文件。
"您好,我是陈宇的家长。"我说。
"哦,陈宇。"李主任抬起头,冲我们笑了笑,"请坐。"
她翻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录取通知书,您核对一下信息,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个字。"
我接过那份文件,上面印着"东华大学"的红色校徽,还有儿子的名字、身份证号,以及录取专业——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一切都是正规的。
但我的手还是在微微颤抖。
"陈先生?"李主任看着我,"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签字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的。"李主任收回文件,"那就没问题了。9月1号开学,到时候带着这份通知书去报到就行。"
"谢谢李主任。"妻子在旁边说,"真的太感谢您了。"
"不客气。"李主任笑了笑,"都是应该的。"
应该的……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李主任突然叫住了我:"陈先生,等一下。"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赵总让我转告您。"李主任压低了声音,"下周二的饭局,他说您知道的。"
我愣住了。
李主任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妻子和儿子已经走出了办公室,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李主任一眼。
她没有抬头。
我转身离开,关上了门。
走出行政楼,妻子拉着儿子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宇宇,你现在是大学生了!"
儿子也很高兴,掏出手机,开始给同学发消息。
我走在后面,脑子里回响着李主任刚才说的那句话。
"赵总让我转告您……"
她认识赵明远。
不只是认识,关系还很好。
好到可以帮他传话。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了"李明辉"。
出来的第一条新闻,是三年前的:
"原某市教育局副处长李明辉,因涉嫌受贿罪被立案调查……"
我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怎么了?"妻子回过头。
"没事。"我把手机装进口袋,"咱们走吧。"
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很安静。
妻子和儿子在讨论要买什么样的电脑,什么样的手机,什么样的衣服……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脑子里全是那条新闻。
"涉嫌受贿罪被立案调查……"
最后怎么样了?
我又掏出手机,继续搜索。
找到了第二条新闻,是两年前的:
"原教育局副处长李明辉受贿案一审宣判,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缓刑。
所以她现在还在招生办工作。
所以她可以帮赵明远改分数。
我把手机关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的儿子,是靠一个有受贿前科的人,才进了大学。
这个事实,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胸口。
回到家,妻子开始做午饭,儿子回房间打游戏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缭绕中,我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赵明远拍着我的肩膀说:"跟着我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当时我以为,这只是一句客套话。
现在我才明白,这是一个承诺。
一个用来交换的承诺。
我用五年的时间,用胃炎,用无数个醉酒的夜晚,换来了这个"照应"。
而这个"照应",是建立在违规、受贿、权力交易之上的。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
我必须找个人谈谈。
我必须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午三点,我约了一个老同事出来喝咖啡。
老张,跟我同一年进的明远科技,做了两年就辞职了,现在在一家大厂上班。
我们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厅见面,他点了杯美式,我点了杯水。
"怎么了?"老张看着我,"脸色不太好。"
"老张。"我犹豫了一下,"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当年为什么从明远辞职?"
老张愣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老张放下杯子,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
"老陈,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没说话。
老张叹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当年我辞职,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赵明远这个人,不简单。"老张压低了声音,"他做生意,很多时候不是靠技术,是靠关系。而且他交往的那些人……很多都是有背景的,有的甚至有问题。"
我的心脏又开始剧烈地跳起来。
"什么问题?"
"受贿、贪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老张说,"我当时就想,再待下去,早晚要出事。所以就走了。"
"那赵明远有没有出事?"
"没有。"老张摇摇头,"他很聪明,从来不直接参与那些事,都是做中间人,牵线搭桥。出了事,也查不到他头上。"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老张,我问你。"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有人求赵明远帮忙,比如说……改个分数什么的,他能做到吗?"
老张的表情变了。
"老陈,你儿子高考了?"
我点点头。
"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包括儿子差2分,赵明远打电话,李主任给我回电……
老张听完,沉默了很久。
"老陈。"他最后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有些哑,"我真的不知道。"
"你儿子的分数,不是重新评分。"老张说,"是赵明远找人改的。"
"我知道。"
"你知道?"老张盯着我,"那你还让你儿子用这个分数去上大学?"
"我……"
"老陈,你醒醒吧。"老张的声音有些严厉,"赵明远帮你,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好人,是因为他要控制你。他给了你一个把柄,从今以后,你就只能听他的话。"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而且。"老张继续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件事被查出来,你儿子会怎么样?"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敢想。
"他会被开除。"老张说,"不只是开除,还会有案底。你也会有连带责任。"
"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老张摇摇头,"这件事,只有你自己能决定。"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咖啡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只有我,像坐在一个黑洞里。
走出咖啡厅,我站在街上,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赵明远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我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停在拨号键上。
最后,我还是没有拨出去。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抬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塌下来。
05
周末,我没有回家。
我跟妻子说公司有个紧急项目,需要加班。
妻子没有怀疑,只是叮嘱我注意身体,少喝点酒。
我坐在办公室里,整理着这五年来的所有信息。
应酬记录、项目资料、赵明远的往来客户名单……
我像一个侦探,试图从这些碎片里,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五年来,我陪赵明远喝过酒的客户,一共有三十七个。
其中,有教育局的、规划局的、税务局的、还有几个大国企的采购主管……
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帮过赵明远。
有的是项目,有的是关系,有的是……便利。
而我,就是这些便利的一部分。
我是赵明远用来交换的筹码。
他用我的胃、我的健康、我的时间,换来了这些人的好感和帮助。
而现在,他又用这些好感和帮助,换来了我儿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我被困在这个闭环里,出不去。
手机响了,是赵明远发来的微信:
"老陈,明天记得来一趟公司,有点事要跟你说。"
我盯着那条信息,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公司。
赵明远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老板椅上,正在打电话。
看见我进来,他朝我摆摆手,示意我等一下。
我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笑容满面地跟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时不时还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那是一种商人的笑容。
虚假、圆滑、充满了算计。
五年前,我以为这是成熟。
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电话挂断后,赵明远抬起头,看着我:"老陈,坐。"
我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孩子的事办得怎么样?"他问。
"办好了。"我说,"9月1号去报到。"
"那就好。"赵明远点点头,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我说过会照应你的吧?"
"嗯。"
"所以啊,老陈。"赵明远放下保温杯,看着我,"你跟着我,没错的。"
我没说话。
"下周二有个很重要的饭局。"赵明远说,"是市里规划局的张局,人很重要,这次必须搞定他。"
"赵总……"
"怎么?"赵明远看着我,"有问题?"
"我想……"我深吸一口气,"我想辞职。"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明远盯着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辞职。"我看着他的眼睛,"孩子的事情已经办好了,我也想换个环境了。"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老陈,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没有。"
"我帮你办了这么大的事,你现在跟我说辞职?"赵明远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觉得合适吗?"
"赵总,我很感激您。"我说,"但是……"
"但是什么?"赵明远打断我,"你以为你辞职了,就一了百了了?"
我没说话。
"老陈,我跟你说实话吧。"赵明远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儿子那个分数,是我找人改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如果我一个电话打过去,你儿子明天就会被开除。"赵明远说,"不只是开除,还会有记录。以后他想考大学,想考公务员,想进国企,全都没戏。"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所以。"赵明远拍了拍我的肩膀,"别跟我提辞职这种话。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像是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下周二的饭局,你准备一下。"他说,"张局喜欢喝茅台,你提前买两瓶好的。"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老陈。"赵明远突然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记住。"他的声音很平静,"人要懂得感恩。"
我没有回头,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吹在脸上,冰凉刺骨。
我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老张说得对。
赵明远给了我一个把柄。
从今以后,我只能听他的话。
我被困住了。
下午四点,我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五年的时间,我在这个公司积累了很多东西——技术文档、项目资料、还有一些私人物品……
我把它们一件一件装进纸箱里,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
就在这时,我的手碰到了一个文件夹。
那是一个很旧的牛皮纸文件夹,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把它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二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职位、单位,还有一些数字……
我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陈宇——东华大学——578→581——2023年7月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什么?
我继续往下看,发现名单上的其他名字,也都是类似的格式:
某某某——某某大学——分数→分数——时间
一共有二十三个名字。
二十三个人。
二十三个和我儿子一样,靠着"重新评分"进入大学的人。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个系统。
赵明远用这种方式,控制着二十三个人。
或者说,二十三个家庭。
我把文件夹合上,塞进了包里。
然后,我站起来,走向电梯。
我必须离开这里。
我必须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我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惊恐,像一个刚刚看见鬼的人。
也许,我真的看见鬼了。
一个隐藏在光鲜表面下,吞噬着无数人的鬼。
我走出公司大楼,站在街上。
手机又震动了,是妻子发来的微信:
"老公,晚上早点回来,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盯着那条信息,喉咙发紧。
我该怎么跟她说?
说我们的儿子,是靠作弊进的大学?
说我们欠下了一个永远还不清的债?
说我们已经被人牢牢控制住了?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抬头看着天空。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血红色。
很美。
但我只觉得刺眼。
我掏出那个文件夹,又打开看了一眼。
陈宇——东华大学——578→581——2023年7月
就是这一行字。
毁了我五年的坚持,毁了我的原则,也毁了我儿子的未来。
我的手握紧了文件夹,指节发白。
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