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林城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住院押金已缴纳50000元,请患者家属尽快补齐后续费用。"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发着白光,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已经凌晨一点了。
我应该睡不着的,但说不清为什么,整个人像是飘在半空中,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反复看着那条短信,看着"50000元"这几个字。
那是我和赵明轩的彩礼钱。准确说,是彩礼的一部分。
我们说好的是十八万。他家出了十万,我爸妈象征性地收了八万,说剩下那十万让我们自己留着,当小两口的启动资金。我爸当时还拍着赵明轩的肩膀说:"钱是小事,人好就行。"
赵明轩笑得很腼腆,说:"叔叔您放心。"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枕头里传来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是我妈上周来帮我换的床单。她还说,等你结了婚,这些事就轮不到我管了。
我说,那您可以歇歇了。
她笑着打了我一下。
现在想起来,那个周末的阳光很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赵明轩发的语音。我按了播放键,他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思语,你睡了吗?我妈现在还在ICU,医生说情况不太好,需要马上做手术……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语音里有抽泣声。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那道裂缝是去年夏天暴雨渗水留下的,我一直说要找人修,但一直没修。现在它就那么歪歪扭扭地横在那里,像是一条没有愈合的伤口。
我给他回了语音:"别急,手术要多少钱?"
他很快回过来:"医生说至少还要二十万。我家里真的拿不出来了,我爸这几天到处借,只借到五万。思语,我知道这样说很过分,但是……那十八万,能不能先……"
后面的话没说完。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盯着那条语音,播放时长是四十三秒。我又点了一遍,听他的声音从头到尾再来一次。他说"我知道这样说很过分"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我打字回复:"好,明天我就去办。"
发完之后,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
他回了一个"谢谢",然后又撤回了,重新发了一条:"思语,等我妈好了,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没再回。
我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又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又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进来的那点光。
我想起上个月,赵明轩带我去他家吃饭。他妈妈做了一桌子菜,一直给我夹菜,说:"思语啊,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可不能跟阿姨客气。"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我当时觉得,能有这样一个婆婆,挺好的。
现在她躺在ICU里。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洗衣液的味道还在,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那天吃完饭,赵明轩送我出门,他妈妈站在门口跟我们挥手。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还在,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个笑容有点僵。
当时我以为是自己多想了。
现在想起来,那个笑容像是贴上去的。
01
银行的人问我:"确定要全部取出来吗?"
我点头。
她又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办了。十八万现金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沉甸甸的,递到我手上的时候,我感觉手腕有点酸。
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正晒得厉害。我站在门口,看着马路对面的奶茶店,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女孩端着杯子在笑。她们的声音传不过来,但能看见她们笑的样子,很轻松。
我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那样笑是什么时候。
手机响了。
"思语,你到了吗?"赵明轩的声音还是哑的。
"在路上,你在医院吗?"
"在,我爸也在。你到了直接上来,神经内科,五楼。"
我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原地又待了一会儿,然后叫了辆车。
医院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我拎着那个袋子,跟着地上的指示线往神经内科走,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一声闷闷的响。
赵明轩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背对着我,肩膀垮着。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
"思语。"他走过来,想接我手里的袋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你……辛苦了。"
我把袋子递给他:"你妈现在怎么样?"
"还在ICU。医生说今天下午会进行评估,看能不能手术。"他接过袋子,低着头,"思语,我真的……"
"别说了。"我打断他,"救人要紧。"
他点点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看着他哭,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轩。"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我转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身材有点发福,脸色很憔悴。那是赵明轩的父亲,我见过两次,每次他话都不多,只是坐在那里抽烟。
"爸。"赵明轩擦了擦眼睛。
赵父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那个袋子,点了点头:"思语来了。"
我叫了声:"叔叔。"
他嗯了一声,从儿子手里接过袋子,掂了掂:"都在这儿了?"
"十八万,都在。"我说。
他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楼下走,连句谢谢都没说。
我愣了一下。
"我爸他……他这几天太累了,思语你别介意。"赵明轩小声说。
我说不介意。
但我心里有一点不太舒服。
我们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赵明轩靠着墙,闭着眼睛。他的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有胡茬,衣服皱巴巴的,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了。
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思语。"他突然睁开眼睛,转头看我,"等我妈好了,我们就把婚礼办了,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眼神是飘的,像是在看我,又像是没看我。
"好。"我说。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我们就那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走廊里不断有人走过,推着病床,或者拎着药袋。有个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轧过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赵父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点,但还是很严肃。他在我们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看了看走廊里的禁烟标识,又塞了回去。
"钱交了。"他说,"医生说明天上午手术。"
赵明轩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赵父看着我,盯了好几秒,然后开口:"思语啊,这次真是麻烦你了。"
"应该的,叔叔。"我说。
他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跟明轩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
"我们刚才还说呢,等阿姨好了就办。"赵明轩说。
"嗯。"赵父顿了顿,"那结了婚,你们住哪儿?"
我和赵明轩对视了一眼。
"我们打算先租房子住,等攒够钱再买。"赵明轩说。
赵父摇摇头:"租什么房子,多浪费钱。家里地方够大,你们搬回来住。"
赵明轩愣了一下:"爸,这个我们还没商量……"
"有什么好商量的?"赵父打断他,"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看见了,你妈这一病,家里花了多少钱?以后还不知道要花多少。你们两口子在外面租房子,一个月房租多少?水电多少?这些钱省下来,能干多少事?"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很硬。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赵父继续说,"你们结了婚,思语的工资,每个月交给家里统一安排,这样才能攒得快。"
"啊?"赵明轩皱起眉头,"爸,这个……"
"这个什么这个?"赵父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我是为你们好。年轻人不会过日子,钱在手里就乱花。交给我和你妈管着,保准给你们攒下来。"
走廊里有几个人转头看过来。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还有第三件事。"赵父说,"你们结婚第一年,就把孩子的事提上日程,而且必须生儿子。我们老赵家三代单传,到你这一代,不能断了香火。"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抬起头,看向赵父。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爸……"赵明轩的声音有点飘,"这个,这个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赵父看着他,"我说的哪条不对?"
赵明轩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他垂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抠来抠去。
"思语啊。"赵父转向我,语气缓和了一点,"叔叔这么说,是为你们好。你也看见了,现在家里什么情况。咱们一家人,就得拧成一股绳,才能过好日子。你说是不是?"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叔叔,这几件事……我得回去跟我爸妈商量一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赵父的脸色沉了沉:"商量什么?彩礼都给了,婚期都定了,现在说商量?"
"我……"
"思语是什么意思?"他盯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拿了你的钱,我们就该听你的?"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说。
"那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旁边的赵明轩突然站起来:"爸,你别这样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赵父也站起来,"我说的是实话。她要是嫌弃我们家穷,当初就别答应!"
"我没有嫌弃。"我也站起来,声音有点抖,"我只是觉得,这些事应该两个人一起商量,不是谁说了算。"
"商量?"赵父冷笑了一声,"那你倒是说说,有什么好商量的?"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全是不耐烦。
"我先走了。"我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思语!"赵明轩在后面叫我。
我没回头。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之前,我看见赵明轩站在走廊里,他的父亲站在他旁边,正在说什么。
赵明轩没有追过来。
02
我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
太阳落下去了,天色开始暗。医院门口的路灯陆续亮起来,白色的光照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赵明轩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他的名字跳动,最后还是接了。
"思语,你在哪儿?"
"在楼下。"
"你等我,我马上下来。"
我说好。
五分钟后,赵明轩跑过来,喘着气,额头上有汗。他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爸他……他就是那个脾气,说话直。"他小声说,"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的那三件事,你怎么想?"我转头看他。
赵明轩愣了一下,低下头:"我……我还没想好。"
"那你现在想。"我说。
他搓着手,指甲缝里有点脏:"住家里的事,我觉得……其实也不是不行。租房子确实挺贵的,而且……"
"工资上交呢?"我打断他。
他不说话了。
"还有生儿子。"我继续说。
"思语。"他抬起头,眼睛又红了,"我现在真的没办法想这些。我妈还躺在里面,我……我脑子很乱。"
我看着他。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叹了口气,伸手帮他擦掉:"你妈的手术,我会一直关心的。但是那三件事,我不能答应。"
"我知道。"他点头,"我知道他说得不对。等我妈好了,我会跟他好好说的,你放心。"
"你真的会说吗?"我问。
"会的,真的会。"他握住我的手,"思语,你相信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恳求,有不安,还有一点点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好。"我最后说,"我相信你。"
他松了口气,把我抱住。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他身上有一股汗味,混着烟味,还有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你回去陪着。我自己打车。"
他坚持要送我到路边,帮我叫了车。车来了,我上车之前,他又说了一次对不起。
我说不用说对不起。
车开出去,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我打开灯,房间里空荡荡的,没什么声音。我把包扔在沙发上,走到冰箱前,打开,里面只有半瓶水和一盒快过期的酸奶。
我没喝,又关上了。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思语,吃饭了吗?"
"吃了。"我撒谎。
"吃的什么?"
"外卖。"
"天天吃外卖,对身体不好。"她唠叨了几句,然后问,"明轩妈妈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明轩给你爸打电话了,说他妈中风了,问能不能借点钱。"
我坐到沙发上:"爸怎么说?"
"你爸说家里也紧,但还是转了两万过去。"她顿了顿,"思语,那十八万彩礼,你是不是给他们了?"
"嗯。"
"你这孩子。"她叹气,"那是你的钱,你怎么能……"
"妈,救人要紧。"我打断她。
"救人是要紧,但是……"她的声音有点担心,"思语,妈跟你说句实话。人家病成那样,这个婚,你还要不要结?"
我没说话。
"你好好想想。"她说,"这种事,不是闹着玩的。"
挂了电话,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那里。
我想起赵父今天说的那三件事。
住他们家。
工资上交。
生儿子。
每一件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
手机又响了,是闺蜜苏晴发来的消息。
"思语,在干嘛?"
我回她:"躺尸。"
"我听说了。你还好吗?"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打字:"我也不知道。"
"要不要出来聊聊?"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我本想说不了,但突然又觉得,一个人待在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
"好,老地方。"
我们约的地方是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苏晴已经到了,手里拿着两瓶啤酒,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
"来。"她递给我一瓶。
我接过,拧开,喝了一大口。
"你家那位,挺能作的啊。"她说。
"你听谁说的?"
"还能有谁,赵明轩的高中同学跟我男朋友是室友。"她撇撇嘴,"都传遍了,说他家借你的彩礼救他妈,他爸还提了一堆要求。"
我又喝了一口酒。
"你怎么想?"她问。
"我能怎么想。"我说,"人都病成那样了,难道我说不借?"
"借可以,但是他爸那三个要求,你不觉得离谱吗?"
我不说话。
"思语,你清醒一点。"苏晴转过身,盯着我,"住他们家,工资上交,还必须生儿子。这三条加起来,是要把你当生育机器养在家里啊。"
"没那么严重。"我小声说。
"没那么严重?"她提高了声音,"那你告诉我,哪一条不严重?"
我捏着酒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是不是还在心软?"她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他妈病了,他很可怜,所以你不忍心?"
我低着头。
"思语。"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善良,但善良不是让你在婚姻里委屈自己的理由。"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个屁。"她骂了一句,"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在这儿喝闷酒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严肃,完全没有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
"听我一句劝。"她说,"这个婚,先缓缓。等他妈的病稳定了,等他家的事理清楚了,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不然你现在嫁过去,以后有你受的。"
我握着酒瓶,看着瓶身上的水珠慢慢滑下来。
"我再想想。"我最后说。
"你可别想太久。"她说,"有些事,拖着拖着就晚了。"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各自把酒喝完。回去的路上,她一直陪着我,走到我家楼下才分开。
"有事给我打电话。"她说。
我点点头。
上楼,开门,开灯。房间还是那个样子,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我走到床边,看见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赵明轩发来的。
"思语,我妈明天上午手术。你能来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两个字:"能。"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下,闭上眼睛。
但我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出现赵父今天说的那些话,还有赵明轩当时的表情。
他没有反驳他的父亲。
一句都没有。
03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我在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坐着,看着墙上的钟一圈一圈地转。赵明轩在旁边走来走去,每隔十分钟就要走到手术室门口看一眼。赵父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想什么。
下午两点,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赵明轩立刻冲过去:"医生,我妈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但病人还需要观察,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后续治疗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赵明轩点头如捣蒜:"好好好,谢谢医生,谢谢!"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离开了。
赵父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根烟。他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颤抖。
赵明轩转过身,抱住我,声音哽咽:"思语,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拍拍他的背:"没事就好。"
他松开我,眼眶通红:"我妈醒了之后,我一定带她好好谢谢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病人被推出来,转进了ICU。我们只能隔着玻璃看,她脸上戴着氧气罩,身上插满了管子,看起来很脆弱。
赵明轩在玻璃上贴着脸,一直看,眼泪不停地掉。
我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阵说不清楚的感觉。
是心疼吗?
还是别的什么?
"思语。"赵父走到我旁边,声音低沉,"昨天的事,是我说话重了。"
我转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依然盯着玻璃里的病床:"我这人就这个脾气,嘴笨,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但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没接话。
"你跟明轩要结婚,就是一家人了。"他继续说,"一家人,就得有一家人的样子。你说是不是?"
"是。"我说。
"那就好。"他点点头,"昨天那三件事,你回去再好好想想。"
说完,他转身走回角落,坐下,继续闭上眼睛。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平静。
我突然觉得,苏晴说得对。
他根本没觉得那三件事有什么问题。
在他看来,那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晚上七点,我离开医院。赵明轩要留下来守夜,他把我送到电梯口,又说了一次谢谢。
"你别总说谢谢。"我说,"听着怪别扭的。"
"那我说什么?"他笑了笑,但笑得很勉强。
"什么都不用说。"我按了电梯按钮,"好好照顾阿姨。"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门合上之前,我看见他站在那里,冲我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出了医院,天已经黑了。我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没叫车,就想这样走一走。
路边的梧桐树被路灯照得树影斑驳,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我把手插进口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影子。
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赵明轩,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林思语小姐吗?"一个女声传过来,很礼貌。
"是我。"
"我是平安保险公司的,您之前留过资料,我们这边……"
我直接挂了。
又走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晴。
"喂。"
"手术怎么样?"她问。
"成功了。"
"那就好。"她停了一下,"你现在在哪儿?"
"在路上。"
"回家?"
"嗯。"
"要不要来我这儿坐坐?"
我想了想:"不了,有点累。"
"行吧。"她叹了口气,"对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我让我男朋友帮我打听了一下赵明轩家的情况。"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思语,你知道他家为什么借不到钱吗?"
我停下脚步:"为什么?"
"因为他们家之前借过太多次了。"她说,"他爸以前做生意,欠了一屁股债,这几年到处借钱填窟窿,借了不少,但还得很慢。现在他家在亲戚朋友圈里,名声已经很差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而且啊。"她继续说,"他家还有个小儿子,你知道吗?"
"知道。"我说,"在外地上学。"
"上学?"苏晴冷笑了一声,"他现在根本没上学,辍学好几年了,天天在外面混。听说还欠了赌债。"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思语,我不是要吓你。"她认真地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他家的水,可能比你想的深多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看着前方。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车开过,车灯照在我脸上,又迅速划走。
我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赵明轩带我去他家吃饭那天,我去洗手间,路过他父母的房间。门没关严,我往里看了一眼。
他妈妈背对着门,正在翻抽屉,动作很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那时候我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她翻的那个抽屉,好像是锁着的。
我看见抽屉上挂着一把小锁,被撬开了,锁头歪歪地挂在那里。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
我打开微信,翻到赵明轩的朋友圈。
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内容是一张他妈妈的照片,配文:"妈,您一定要挺住。"
再往前翻,是一些日常,吃饭、加班、周末出去玩。看起来很正常。
我又翻到他爸爸的朋友圈。
但他爸爸的朋友圈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那个空白的页面,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把小区的路照得发白。有几个小孩在路灯下追逐,笑声传上来,很清脆。
我看着他们跑,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在路灯下追来追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那时候觉得,长大就好了。
长大了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但现在长大了,才发现,有很多事,根本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爸打来的。
"思语,你明天有空吗?"
"怎么了?"
"你回来一趟,爸有事跟你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吧。"
第二天中午,我回到老家。
我爸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烟,但没点。我妈在厨房忙活,听见我进门,探出头来:"思语回来了?饿不饿?妈给你做饭。"
"不饿,妈。"我在我爸对面坐下,"爸,你找我什么事?"
我爸看了我一眼,把烟放在茶几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思语,你跟赵明轩的事,我听你妈说了。"
我没说话。
"那个孩子,我见过,人挺老实的。"他继续说,"但是……他家的情况,你真的了解吗?"
"爸,您想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昨天他爸又给我打电话了,说他妈的后续治疗还要花不少钱,问我能不能再借点。"
我心里一紧:"您借了?"
"我没借。"他摇摇头,"思语,不是爸不帮忙,是他这个人,我信不过。"
"为什么?"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他看着我,"他家欠的债,不是一笔两笔。他做生意失败,欠了银行的钱,还欠了不少私人的。这几年,他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
我握紧了手。
"还有他们家老二。"我爸的表情很严肃,"听说在外面惹了不少事,欠了赌债。他爸现在到处借钱,有一部分就是给老二还债。"
我的脑子有点乱。
"思语,爸跟你说句实话。"他身体前倾,盯着我的眼睛,"这个家,是个无底洞。你要是嫁进去,这辈子都得跟着填窟窿。"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爸不是逼你,但你得想清楚。"他放缓了语气,"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不能糊涂。"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从厨房出来,在我旁边坐下,拉住我的手:"思语,咱家条件虽然不是很好,但你爸妈砸锅卖铁,也不会让你嫁过去受罪。你好好想想,这个婚,到底还结不结?"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
他们的眼睛里全是担心。
"我……我再想想。"我最后说。
我妈叹了口气,拍拍我的手,没再说话。
04
那天之后,我整整三天没联系赵明轩。
他每天都会发消息过来,说他妈妈的恢复情况,说医生怎么说,说他很想我。
我都简单回复,但没主动找他。
第四天,他给我打了电话。
"思语,你是不是在生气?"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小心。
"没有。"我说。
"那你怎么不理我?"
"我在忙。"
"忙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工作。"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
"思语。"他突然说,"你是不是……后悔了?"
"没有。"我说,"你想多了。"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见见你。"
我看了看日历:"周末吧。"
"好。"他松了口气,"那周末我去接你。"
周末那天,阳光很好。
赵明轩开着他那辆旧车来接我,车里有股发霉的味道,他不好意思地解释:"这车太久没开了,我回头洗洗。"
我说没事。
我们去了郊外的一个公园。公园里人不多,有几对老人在湖边散步,还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
我们沿着湖边走,谁也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他突然停下:"思语,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我也停下,看着湖面。
湖水很平静,倒映着天空,还有岸边的树。
"明轩。"我开口,"你家到底欠了多少债?"
他愣住了。
"你别骗我。"我转过身,看着他,"我都知道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很白。
"是你爸妈跟你说的?"他小声问。
"不只是他们。"我说,"你家的情况,很多人都知道。"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我……"他张了张嘴,"我不知道怎么说。"
"所以你就瞒着我?"
"思语,我不是故意的。"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慌乱,"我只是……我怕你知道了会离开我。"
我看着他,心里很复杂。
"你家到底欠了多少?"我又问了一遍。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大概……五十多万。"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爸之前做生意失败,欠了银行二十万。"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有一些是私人的,加起来三十多万。"
"你弟弟的赌债呢?"
他浑身一震:"你连这个都知道了?"
"多少?"
"十几万。"他闭上眼睛,"他在外面赌球,输了不少,现在那些人天天找上门。"
我往后退了一步。
"思语,我知道这些事很糟糕。"他走过来,想抓我的手,但我躲开了,"但是我会努力的,我会还清这些钱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你拿什么还?"我盯着他,"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就算你不吃不喝,也要十年才能还清。"
"我可以找其他工作,可以做兼职……"
"然后呢?"我打断他,"你还要结婚,还要养家,还要生孩子,还要照顾你妈。你告诉我,你怎么做到?"
他说不出话来。
"还有你爸让我住你们家,让我把工资上交。"我的声音开始抖,"他是不是打算用我的钱去还债?"
"不是的。"他急忙摇头,"他没有那个意思……"
"那他什么意思?"我提高了声音,"明轩,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他没有那个意思吗?"
他不敢看我。
"你就是个懦夫。"我突然很想哭,"你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你爸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思语……"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眼泪流下来,"我把彩礼都给你了,我以为是在帮你救你妈,结果呢?结果你们是要把我当工具人养在你们家?"
"不是的,真的不是……"他也哭了,"思语,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我转身就走。
"思语!"他在后面追我。
我走得很快,甩开他,一路走到公园门口,叫了辆车。
车来了,我拉开门上车。
他跑过来,拍着车窗:"思语,你别走,你听我说完!"
我没看他,对司机说:"开车。"
车开出去,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那里,慢慢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眼泪止不住地流。
司机递给我一张纸巾:"姑娘,吵架了?"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没说话。
"年轻人嘛,吵架很正常。"他继续说,"过几天就好了。"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突然说:"师傅,有些事,是过不去的。"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一直在响,全是赵明轩打来的,还有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思语,对不起。"
"我知道我做错了。"
"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真的很爱你。"
我看着这些消息,突然觉得很累。
我爱他吗?
应该是爱的吧。
不然我怎么会答应嫁给他,怎么会把彩礼都拿出来救他妈妈。
但是现在,我不确定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他发来的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思语,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我也知道我家的情况让你很失望。"他的声音哽咽着,"但是我真的很爱你。我发誓,我会努力改变这一切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了。"
听完这段话,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窗外天色渐暗,房间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我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林思语吗?"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是。"
"我是赵明轩的弟弟,赵明哲。"
我愣了一下:"你找我有事?"
"我听我哥说了你们的事。"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姐,我能见见你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坐起来:"什么话?"
"电话里不方便。"他说,"明天中午,老街的咖啡馆,可以吗?"
我犹豫了一下:"好。"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心里隐隐有种不安。
赵明哲找我,会说什么?
05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馆。
那是一家很小的店,藏在老街的巷子里,平时来的人不多。我点了杯美式,坐在角落的位置,盯着门口。
十二点整,一个年轻男人推门进来。
他环顾四周,看见我,走了过来。
"林思语?"
"你是明哲?"
他点点头,在我对面坐下。
我打量着他。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有点长,眼睛里有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
"你想喝点什么?"我问。
"不用。"他摆摆手,"我就说几句话。"
我等着他开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姐,你别嫁给我哥。"
我愣住了。
"我知道这样说很冒昧。"他低着头,"但我必须告诉你,我们家的情况,比你想的还要糟糕。"
"我已经知道你们家欠了很多债。"我说。
"不只是债。"他抬起头,盯着我,"我妈根本就没有中风。"
我的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出来。
"你说什么?"
"我妈没有中风。"他一字一句地重复,"她是装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的声音有点飘,"她在ICU躺了好几天,做了手术……"
"那些都是演的。"他打断我,"姐,我知道你不信,但这就是事实。我妈确实住院了,但不是因为中风,是因为高血压。医生说住几天就能出院,根本不用手术。"
"那手术……"
"根本没有什么手术。"他冷笑了一声,"那天我爸带着你给的钱去交费,根本没有交到医院账上。他转手就拿去还债了。"
我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有证据吗?"我盯着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这是我偷偷录的。你听听。"
录音里传来两个男人的声音。
"老赵啊,这钱你可得抓紧还,我们也不容易……"
"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拿到了嘛。那姑娘挺好骗的,我儿子随便哭两声,她就把钱全给了。"
"那你儿子知道吗?"
"他知道个屁,那小子老实得很,我让他怎么说他就怎么说。"
录音到这里结束了。
我盯着那部手机,手抖得厉害。
"这是我爸跟债主的对话。"赵明哲收起手机,"姐,你现在信了吧?"
我说不出话来。
"我本来不想管这事的。"他自嘲地笑了笑,"反正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废物,惹事精。但是我看见我哥每天给你发那些消息,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哥……他知道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赵明哲沉默了。
"他知道。"他最后说,"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滴在桌子上。
"我不该帮他们骗你的。"赵明哲的声音也哽咽了,"但是我真的没办法。我爸说,如果我不配合,他就不管我的事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所以你现在来告诉我,是良心发现?"
"算是吧。"他低下头,"姐,你是个好人,你不该被他们这样骗。"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姐。"他也站起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我能怎么办?"
说完,我转身往门口走。
"姐!"他在后面叫我,"你真的要嫁给我哥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会了。"我说。
走出咖啡馆,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拨通了赵明轩的电话。
"思语!"他的声音很惊喜,"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
"赵明轩。"我打断他,"我们见一面。"
"好好,你在哪儿?我马上过来!"
"就老地方吧。"我说,"那个公园。"
"好,我现在就出发!"
挂了电话,我叫了辆车。
路上,我一直盯着窗外。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脸上都有不同的表情,有笑的,有哭的,有面无表情的。
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思语啊,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看错人。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到了公园,赵明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看见我,立刻跑过来:"思语,你……"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说。"我打断他。
我们又走到上次那个湖边。
湖水还是那么平静,但我的心,已经不平静了。
"思语,你是不是消气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转过身,看着他:"你妈真的中风了吗?"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什么意思?"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问你,你妈真的中风了吗?"我一字一句地重复。
他低下头,不敢看我。
"回答我。"我的声音在抖。
"思语……"
"赵明轩,你他妈给我说实话!"我吼出来。
他浑身一震,抬起头,眼泪刷地流下来。
"对不起。"他说。
我的心往下沉,沉到谷底。
"所以你们是骗我的。"我的声音很平静,"从头到尾,都是骗我的。"
"思语,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打断他,"解释你们是怎么编出这场戏的?还是解释你是怎么配合你爸演戏的?"
"我真的没办法!"他突然跪了下来,"思语,我家真的欠了很多钱,那些人天天来要债,我妈被他们吓得天天失眠。我爸说只要能拿到钱,我们家就能缓一口气。我……我真的是逼不得已……"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是我认识的那个赵明轩吗?
"你知道我为了那十八万,做了什么吗?"我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那是我爸妈攒了二十年的钱。我妈为了多攒点钱,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我爸有高血压,药都不舍得吃贵的。他们把这些钱给我,是希望我能有个好的开始。"
"我知道,我知道……"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知道个屁!"我吼出来,"你他妈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拿我的钱去填你们家的窟窿!"
他不说话了,只是哭。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赵明轩,我们退婚吧。"我说。
"不,不要!"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思语,你不能离开我,我真的很爱你……"
"你爱的是我,还是我的钱?"
他愣住了。
"你回答我。"我盯着他,"你到底爱的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自己都不知道。"我笑了,但笑得很难看,"赵明轩,我们完了。"
"思语!"他想站起来,但腿软了,又跪了下去,"你给我一次机会,求你了……"
"我给过你机会。"我转身往外走,"但你没有珍惜。"
"思语!林思语!"他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走出公园,我拦了辆车。
上车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赵明轩还跪在那里,整个人看起来很渺小。
我收回视线,上车,关门。
"去哪儿?"司机问。
"市区,派出所。"我说。
"报警?"
"嗯。"我点点头,"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