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破冰”到坦诚交流，中英双方这19年如何消除彼此隔阂？

5月28日，中英经贸合作创新港在江苏正式启用。而就在两天前，第十四届中英政党对话刚刚在扬州落下帷幕。虽形式不同，但无论对话还是平台，最终都是为了促进中英合作。南都记者注意到，这是该对话机制自2007年启动以来，在国内举办时首次选择北京之外的城市。本次对话的主题是“发挥政党作用，构建中英长期稳定的全面战略伙伴关系”。

值得一提的是，本次对话分为两部分。上午是政党对话，侧重于政党交流。下午则是中英企业家圆桌会，主题为“增长 创新 合作”。“政党搭台、企业唱戏”，这可以说是此次对话的显著特点。

在会议结束后，记者对数位中英双方参会代表进行了深度采访。从致辞讲话到企业反馈，一个总体印象逐渐清晰：中英双方都有强烈的合作意愿，政策层面也释放了积极信号。但在具体操作层面，双方在规则体系、产业逻辑和风险认知上仍存在明显差异。未来的合作能否深化，取决于双方能否在这些具体问题上找到可落地的通道。

第十四届中英政党对话在扬州举行。

政党对话19年：从“破冰”到“坦诚交流”

中英政党对话始于2007年，至今已举办14届。

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部长刘海星在讲话中回顾，中英政党对话自2007年启动以来，近20年间两国已有300多位政党代表就共同关心的议题深入交流，这一对话已成为中英交流机制的重要组成部分。他指出，“十五五”时期，中国将进一步聚焦投资于人、扩大内需、科技创新、绿色发展、扩大高水平开放，中英合作将迎来更广阔前景。政党对推动中英关系发展肩负重要责任。中国共产党愿同英国各政党相向而行，做凝聚共识的引领力量，通过建设性沟通引领彼此正向认知；做务实合作的推动力量，探索拓展更多“政党+”合作；做交流互鉴的示范力量，围绕各自重要政策议程、重大发展规划、治国理政经验以及共同关心的全球性问题加强对话，为构建中英长期稳定的全面战略伙伴关系贡献智慧和力量。

英方对此作出了积极回应。英国前首席内阁大臣、英中协会会长利丁顿在致辞中说，他还记得在早期举行的一届对话期间，在讨论间隙，中英双方被混编成若干小组，每个小组都有两国成员，他们的任务是在冰块上进行雕刻，“破冰”的象征意义不言而喻。展望未来，他说，“我们在许多领域拥有共同利益，也面临共同挑战。但是，双方都希望看到各自国家经济快速增长，我们相信这是增进人民福祉的唯一途径。”

英国前首席内阁大臣、英中协会会长利丁顿致辞。

值得一提的是，这是该对话机制自2007年启动以来，在中国国内举办时，首次将对话举办地选在北京之外的城市。

“这次在扬州举办对话非常有意义。”英国驻华大使魏磊表示，“虽然这不是我第一次来江苏，但英方代表团能看到中国更多地方，这是非常有益的。这次代表团成员来自英国不同地区，也能帮助中方更好地了解英国的各个方面。双方应该加强对彼此的全面了解。”

江苏省副省长赵岩在致辞中用数据说明了江苏在中英合作中的分量：2025年江苏与英国进出口额达146亿美元，增长17.2%，占中英进出口总额的14%。多家英国企业在江苏投资兴业，包括阿斯利康、捷豹路虎等标志性项目。他在会议当天发言中还预告称，5月28日还将在苏州共同见证中英经贸合作创新港正式启用。

“这次在扬州举办的中英政党对话非常有意义。”江苏凤凰出版传媒集团董事长章朝阳在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表示，“扬州是大运河的原点，沟通南北。放在扬州开，本身就意味着中英两国长期稳定的全面战略伙伴关系需要进行深入的交流沟通，也需要两国企业进一步深化合作。”

中英企业家圆桌会。

企业家圆桌会：意愿强烈，关切真实

本届对话的一大亮点在于，对话框架下还举行了中英企业家圆桌会，凸显了“政党搭台、企业唱戏”的特点。

利丁顿表示：“我们举办企业家圆桌会，是一个非常有益的尝试。我们需要倾听两国商界的声音，了解商界如何帮助我们塑造更好的未来，以及如何促进公共服务和商界交流。通过企业家圆桌会，可以更好地了解如何进一步提升双边关系。”

当天下午的中英企业家圆桌会上，英中贸易协会名誉主席詹诚信用几个关键词概括了英方的关注点：贸易、公平竞争环境、投资。詹诚信表示，经贸关系一直是中英关系的核心，召开圆桌会十分合适。他称赞江苏是“中国营商环境最好的省份”之一，并提到英国企业在苏州、无锡、扬州的成功案例。目前已有1500多家英国企业在江苏投资兴业，包括阿斯利康等大项目。

在贸易方面，詹诚信指出，中国是英国第三大贸易伙伴，今年第一季度英国对华出口增长了5.9%。关于公平竞争，他特别强调：“欧盟和美国加大了对中国电动汽车的关税，但英国没有追随他们的做法。在贸易政策上，我们是独立的，也是成熟的。”

整场会议中，经贸话题被讨论得最多。牛津大学科技创新江苏中心总裁陈兆轩在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表示，他个人最感兴趣的是会上最后提到的“早期金融体系的搭建”，即能够支持早期科技项目来华合作的金融服务体系。“这个是我最关心的点。”尽管会议没有重点探讨，但他认为这是下一步的重要方向。

南都记者还注意到，英方企业家特别关注科技领域，例如在香港上市的中国内地科技型企业能否与英国企业在技术方面开展合作。同时，传统贸易是双方交往的基本盘，传统加上创新能更好结合成为共同意愿。

在观察双方关注点的差异时，陈兆轩指出：“中方的关注点是大家要明确敞开合作的态度。”而英方则存在一定顾虑，希望先聚焦几个共同的兴趣领域展开合作。他补充说，目前的合作案例还不够多，下一步需要探讨如何形成更多案例、搭建更好的生态，让外方项目能够与中国对接。“大家都希望在这方面搭建一些生态。”

多位企业家也对政党对话机制的作用表示认可，认为该机制有利于两国政府在高层搭建框架，再由商业机构通过法律契约进行约定。他们指出，合作中出现争议是正常的，但应通过仲裁或法律机构解决，而非采取人为的强制性手段，“那样对长远不好”。在他们看来，这次活动的逻辑在于“先由政党政府沟通，再由企业对话，这样能够发现更多的合作机会”。

“我来参加中英企业家圆桌会的主要目标是促进企业间的相互了解与合作。”章朝阳说。

在陈兆轩看来，这次会议与以往有很大不同。“以往我们参加的会议可能更下沉到企业与企业之间、某个项目与某个技术之间的合作。”而这次会议级别更高，是从顶层对话出发，考虑的是中英合作大的蓝图。他表示，只有框架搭建好了，事情才能更好地落地，才能根据政策去做具体的工作。“这一对话是启发式的，从更高层面推动双边合作。”

企业视角：贸易需要双向流动，规则需要可预期

多位受访者在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就中英合作的现状与前景发表了看法。多位企业家的共同感受是“双向合作的意愿都非常强烈”，但双方也“各有各的关切”，并呼吁双方更加务实、开放，推动工业品、消费品尤其是高新技术产品的常态化进口。

江苏省苏豪控股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周勇告诉记者，这次活动为双方企业进一步交流、加强合作搭建了平台，通过面对面对话，发现双方合作契合点多、空间广。他说，近年来，苏豪控股与英国企业贸易往来保持稳健增长。2025年增长了5%，今年一季度又增长了15%。

转向科技合作领域，陈兆轩回顾了中英关系的变化历程。他回忆，2012年牛津大学创新中心刚进入中国时，正值中英关系“黄金时代”，双方合作相对开放。但疫情之后，情况发生了变化。“大家开始考虑，国际合作怎样才能更加规范化。”他解释说，英国在早期科技项目孵化和风险资本体系方面拥有成熟路径，中国也在探索类似机制，但体系结构与英国不同。“英国的体系可以借鉴，但不能照搬。”

在具体合作领域，陈兆轩认为生物医药是“天然的好方向”。“阿斯利康、GSK都在江苏有布局，这对英国生物医药初创企业是一个利好的信号，看到那么大的英国企业已经在中国落地，他们天然就有信任感。”他建议采取“先易后难”的策略：先筛选双方都感兴趣且不敏感的领域展开合作，例如生物医药和可持续发展；待合作局面打开后，再逐步探讨更敏感的领域。

英中贸易协会中国区总裁赵汤则从英国企业的视角补充了合作领域的广泛性。他表示，英国企业关注的领域涵盖教育、技能、医疗健康、生命科学、银行金融，以及法律服务、会计服务等。“英国虽然是中型经济体，但拥有极其广泛的产业专长。”他提到，甚至半导体领域也有ARM这样的公司与中国伙伴合作。同时，在中国对英投资方面，绿色技术、可再生能源等也十分活跃。

关于中英经贸关系的整体氛围，赵汤指出，中国对英国实施单方面免签政策是“非常重要的一步”，有助于更多商务人士回到中国。此外，今年1月中英双方签署的合作协议中包含一项关于服务贸易的协议，双方正在进行可行性研究，探讨未来中英服务贸易协定的可能框架。“我们认为这是一个重大机遇，因为它意味着在银行金融、专业服务、教育技能、创意产业等各个领域都能实现更深入的合作。”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视角来自英国跨境科技企业专业服务机构“领先8小时”的联合创始人华德金。他常住无锡，团队分布在上海和香港，不仅帮助英国科技企业进入中国，也协助中国企业走向全球。据他观察，一两年前几乎没有中国合作伙伴提出出海需求，而现在出海项目已占其投资组合的一半，预计很快将达到80%。他正在帮助一家重庆的农业人工智能平台拓展东南亚、澳大利亚和欧洲市场。“这个平台整合了多种技术，支持最高效的农业发展。”

当被问及在快速变化且不稳定的国际环境下推进合作是否容易时，华德金坦率回答：“没有什么是容易的。”但他同时认为，“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们看到的最激动人心的机遇之一。”他强调，这并非仅指他个人或单个案例，而是放眼整个中国，“那些准备就绪的高速增长科技企业。现在，机遇是普遍存在的。”

他认为，中国科技企业已真正进入“准备好走向世界”的阶段。“已经有很多成功的大案例，但新崛起的巨头企业还有巨大的机会。英国和国际企业可以与它们合作，不仅在中国，而是在全球范围内，实现双赢。”他特别提到，在医疗健康领域，中国市场通常占全球市场的30%，这对海外企业而言是“别无选择”的吸引力。

未来合作：大方向明确，落地还需“拆解”

会议结束后，多位受访者表达了相似的观点：大方向是明确的，但落地的路还需要一步步走。

陈兆轩说：“大方向是合作的，但每个领域，包括经贸、科技、人才、金融等都有自己的规则和路径。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些规则拆开、拆细，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方式。”

但一位不具名的企业家也向南都记者坦言，贸易的“畅通”不应停留在口号层面。“政策、法规、金融服务需要真正的常态化对接。如果双方都能打开，中英贸易和投资一定会上一个新台阶。”

赵汤在采访中透露，虽然英国企业对在华发展信心总体稳定，但地缘政治风险和外部环境变化仍然是他们考量的重要因素。他说，过去两年中英政治关系的加强有助于稳固商业信心，但“当出现可能影响双边关系的外部因素时，稳固的双边关系是渡过难关的关键”。

与此同时，尽管存在这些分歧和挑战，会议期间也释放了多项积极信号，为企业间达成合作提供了平台。

利丁顿表示，中国已经是英国最大的贸易伙伴之一。“我认为，英国有机会进一步在华投资，也鼓励中国企业与英国企业合作，在英国投资。其中一部分将在技术和商品领域，但我认为服务业也有巨大机遇。”

他表示，中国政府最近宣布要扩大服务业开放，特别是法律服务等领域的国际化。这正是英国的强项。英国在金融服务领域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伦敦是全球第二大离岸人民币交易中心，仅次于香港。伦敦也是除中国本土外唯一发行中国主权绿色债券的地方。此外，法律等专业服务业也能为中国产业在全球市场中的发展提供很大帮助。“因此，我认为未来有很大的合作空间。”

周勇也提到，苏豪控股与英国金融机构也建立了广泛合作，在跨境结算、绿色金融、风险管理等方面深化协同，共同服务更多中国企业“出海”。

赵汤还举例代表团在对话前一天参观的电池企业远景动力：这家中国电池企业在英国运营工厂超过十年，目前正在建设第二座更大规模的工厂，展示了中英双向投资的成功案例。“显然，他们看到了自己业务上的成功和未来的增长潜力。我们的责任是把这一信息传递给更多中国企业，让他们知道英国非常欢迎中国投资。”

在文化与教育领域，章朝阳表示凤凰集团与英国出版机构的合作已从传统出版延伸到人工智能应用和经典互译，并希望通过扬州这一历史文化名城，推动更多文化IP出海。

“我认为现在"冰"已经被打破了，中英关系以及对话本身已经进入了一个阶段：礼貌坦诚地交流、寻求相互理解，已经成为我们行事的方式。”利丁顿说，“与论坛初期大家还有些紧张和谨慎相比，现在处理棘手问题要容易得多。我认为这是中英关系发展成熟的一个很好的标志。”

接下来的问题，是这些讨论能否转化为具体项目的落地、投资的到位、科研合作的深化，以及人员和文化的持续流动。这场会议提供了一个对话的平台，但合作的真正考验，还在会议之外。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王玮 发自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