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情」仇进忠：思念燕子 （散文）

思念燕子（散文）

仇进忠 /文

夏日的暖风吹来，冀中平原的小麦日渐饱满成熟，转眼间就快到了麦收的时节。趁着回乡小住，伴着午后炽热的暖阳，我来到刚子哥家串门。

一进街门，但见门洞里热热闹闹，几位街坊邻里也聚在这儿正闲话家常，几个孩童在门口跑来跑去、追逐嬉闹，院子里还种着几畦蔬菜，满院淳朴鲜活的生机。刚子嫂拿来板凳让坐，问候着家中老人的状况，我随口应答着，不经意间目光瞥见门洞墙角的一处燕窝。如今乡村少见燕子的踪影，看到熟悉的燕窝着实让我感到新奇。我转头问身旁的刚子嫂：“你们家还住着燕子呢？”

嫂子抬头瞅瞅燕窝，笑着说：“大兄弟，这是个老燕窝啦，燕子好几年都没来了。”说话间，她一脸惋惜失落的表情。

听嫂子这么说，不由心生一丝怅然。以往，村村户户可见燕子身影，如今踪迹寥寥，就连从前成群结队的麻雀也变得零零散散。望着这处空置的燕巢，尘封的童年往事不由缓缓涌上心间。

家燕，是六畜之外与人亲近而又自食其力的飞禽之一。《诗经》中有“燕燕于飞，差池其羽”的生动描摹。历代文人墨客也常将燕子入诗入画，燕子自古是人们心中吉祥美好的象征。乡间流传着口耳相传的农谚：“七九河开，八九燕来。”每到农历惊蛰前后，大地回暖，冰河解冻，燕子就循着春风如期北归，它是春天的信使。老乡们还说：“燕子低飞蛇过道，大雨不久就来到。”下雨前空气湿度大、气压低，虫子飞不高，燕子低飞觅食是天要下雨的信号，提醒人们安排好农活、躲避风雨。

童年时，对燕子等飞禽走兽懵懂又好奇。每到傍晚，忙碌了一天的燕子，常成群落在街头的电线上。细细的电线横亘长空，燕子们伴着晚霞交头接耳、轻声呢喃，如诗如画。长辈们叮嘱，电线带电伤人，万万不能触碰。而年少的我百思不得其解，为啥燕子在电线上却安然无恙。长大之后才明白，燕子双脚只接触单根电线，不触碰地面，形不成导电回路，自然不会触电。

早些年，我家还没有燕子筑巢，那时心里格外羡慕小双、小起两位玩伴，他们家都住了燕子。那灵动的身影穿梭于厅堂院落，清脆的鸣啼终日萦绕，把小院衬得生机盎然。每次去玩伴家里，我总会久久凝望燕窝，心底悄悄期盼，自家也能迎来巧燕安家。

不久，这份盼望终于如愿。第二年开春，一对燕子在我家院里盘旋，终于选中在堂屋两椽之间安家，开启了日复一日的筑巢工程。它们往返于河畔、水井边，一口口衔来软泥细草，风雨无阻，终于垒出稳固的巢穴。据观察，燕子有巧燕和拙燕之分，巧燕体态大些，脖子周边有红棕色羽毛，垒的燕窝颗粒均匀、整洁好看，而拙燕全是黑白相间的羽毛，燕窝也垒得粗糙些。来我家住的是巧燕，这让我欢喜了好一阵子。

燕巢落成，这对小夫妻便在这方寸之地，开始了生儿育女的甜蜜生活。 燕子不知疲倦穿梭在田野街巷，捕捉飞虫、蚂蚱等喂养宝宝。它们生性通灵，要是屋门有人进出走动，便在空中盘旋等候，待周遭安静下来，便灵巧精准地瞬间穿过窗棂。此时，巢中小燕齐齐张开如瓢小嘴嗷嗷待哺，温馨填满了整座老屋。

年少时顽皮无知，曾犯下一桩错事。那日听见窝中雏燕阵阵鸣唤，好奇心起，想捉一只玩耍喂养。趁着家中无人，拿来竹竿捅向房顶燕窝，燕巢当即被捅开一个窟窿，一只羽翼未丰的小燕儿扑棱着掉落下来。我正在惊喜之际，恰巧父亲劳作归来，撞见这一幕，他声色俱厉地对我好一顿训斥。父亲告诉我：“燕子能帮庄稼除虫，是益鸟，可不能随意伤害。你把它的窝弄坏，抢了它的孩子，大燕子会记仇的，往后就不愿意再来咱家住了。”

看着惊恐稚嫩的小燕儿，再望向父亲焦急的神情，我心里慌乱又愧疚。随后父亲搬来梯子，寻来胶泥，仔细修补好破损的燕巢，小心翼翼地将小燕儿放回窝里。一番朴素的叮嘱深深刻在心底，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曾惊扰檐下飞鸟，也对择善而居的燕子生发真切的敬重。

孩童的心事总是柔软浪漫，知晓燕子是南北迁徙的候鸟，每到深秋便结伴飞往南方。总会忍不住牵挂：它们千里远行，会栖身在哪片水土，落脚在哪户人家，能不能安稳度过寒冬。村里还流传着一段动人的佳话，说有人在燕子启程南迁时，在燕子腿上粘了个小布条，标明家乡信息，被南方的主人发现并回信。因着一只飞燕，牵起了南北两地陌生人家的奇缘。

那时的乡土，何止只有燕子的身影。 麦浪翻滚时，惊飞过扑棱棱的鹌鹑；秋日摘棉时，窜出了几只野兔；地头沟壑间，常常撞见田鼠和长虫。就连村边老树的枯洞、砖墙的缝隙里，都藏着不知名的鸟雀在繁衍生息。

可如今，燕影日渐稀疏已是不争的事实。细想来，燕子减少的根由，藏在日积月累的生活变迁里。如今的田野，农药与除虫剂的味道盖过了泥土的清香，曾经满天飞舞的虫豸日渐减少。鸟雀们飞遍田野，往往难觅果腹之物，亦或误食了带毒的食物悄然殒命。那曾经燕雀欢跃、俯冲觅食的优雅画面，越来越难见到了。

同时，乡村的居住形态也在悄然改变。木梁结构的老屋拆了，取而代之的是砖瓦结构的新房；曾经宽敞的深檐高椽不见了，换成了封闭严实的玻璃门窗。燕子带着希冀而来，绕院三匝，却难寻一处安稳的落脚地。

这种变迁的背后，似乎藏着某些发展的悖论。工业化的浪潮让人们的生活大大改善，享受着前所未有的物质便利，但对自然界无休止的索取，严重积压了其它生灵的生存空间。地球不止属于人类，万物各得其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才是文明应有的底色。

春风依旧，麦收时节如期而至。故土风貌的变迁，食物与栖身之所双双缩减，曾经岁岁如约归来的燕群，再也凑不出往日的热闹与繁华。

刚子哥家门洞里静静伫立的空巢，封存着满院呢喃的曾经，也珍藏着人燕同居一室的温情记忆。时光远去，燕影稀疏，那些翩飞在岁月里的生灵，还会回来吗？燕子啊，你的老巢还在，我和老乡们翘首以盼你的归来。（2026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