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
老了才明白，人这一辈子走到最后，最金贵的不是存折里有多少钱，也不是儿女有多大出息，而是夜里躺下时，那个身边的老家伙还能往你怀里钻一钻。
村东头的老孙头，今年整七十，那背驼得像张拉满了的弓。他老伴秀珍比他小三岁，常年风湿腿疼，走路得扶着墙。搁别人眼里，这两人就是凑合过日子的典型，可谁能想到，这对老夫妻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只要两人在家，每隔几个时辰就得抱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一碰就分，是真真切切地贴着，有时候老孙头身上还带着猪圈里的草腥味，秀珍也不嫌弃，脸就埋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里。
村里的闲言碎语可没少往他俩身上砸。隔壁老李头有回喝酒喝高了，红着脖子嚷嚷：“这么大岁数了，还搞这套洋鬼子玩意儿，也不怕脸上挂不住！”老孙头当时就摔了筷子，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挂不住啥？老子抱的是我婆娘！你懂个屁！当年修水库塌方，要不是秀珍死死拽着我这胳膊，老子早成土里的泥了！”一句话把老李头噎得哑口无言。
其实老孙头年轻时候是个暴脾气，家里穷，动不动就拿老婆撒气。秀珍也是个硬茬子，两口子打架能把房顶掀翻。那时候他们觉得，过日子嘛，就是吃饭穿衣，哪来的那么多弯弯绕绕。可真到了这把年纪，儿女飞走了，朋友走没了，剩下的只有彼此身上的药味子和咳嗽声。秀珍膝盖疼得睡不着，老孙头就整夜整夜给她揉，揉着揉着，秀珍就会伸出冰凉的手抓住他的手腕，两个人就这么静静躺着，谁也不说话。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黑夜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有一回秀珍半夜哮喘发作，喘不上气，脸憋得青紫。老孙头吓得魂都飞了，一把将她抱起来，那力气大得不像个七十岁的老头。他抱着她在堂屋里转圈，嘴里胡乱喊着：“别睡，别睡，咱还没抱够呢！”那天晚上，秀珍就在他怀里缓过来的。后来她常跟邻居说：“这身子贴着身子的热乎气儿，比什么速效救心丸都管用。”
现在的老年人太要面子了，尤其是农村的老爷们，总觉得摸摸老伴的手是丢人。饭桌上各吃各的，屋里各睡各的，有时候一个月都说不上一句知冷知热的话。等到哪天一口气上不来，躺在病床上，身边连个给你掖被角的人都找不到，那才叫真凄凉。老孙头常说一句糙理不糙的话：“年轻时候那是干架，老了这才是过日子。人就像那灶膛里的火，离得太远就灭了，挨得近点，才能烧得旺。”
昨天我去镇上赶集，远远看见老孙头骑着那辆破三轮车，秀珍坐在车斗里，用旧围巾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两只手却死死环着老孙头的腰。车子颠簸得厉害，秀珍的头就靠在他宽厚的背上。路边的年轻人也许觉得这画面土得掉渣，可我看懂了。这就是所谓的“死生契阔”，这就是所谓的“与子成说”。
夕阳西下，老两口又坐在门槛上。秀珍眯着眼给老孙头拔白头发，拔一根，老孙头就顺势把脸贴过去蹭蹭她的手心。这世上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啊，不过是两个害怕孤独的老人，在漫长的岁月里，死死地抱住了对方，谁也不肯先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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