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岁末寒冬,有个满头银丝的台湾老汉踏上了粤东丰顺的地界。
翻开县民政局的档案簿,这老爷子的背景一目了然:户籍在台东,高山族血统,名字叫叶依奎。
按着那会儿的政策定调,地方政府给他批了份特困补助,数额是每月二十元人民币。
可谁曾想,刚把这沓钞票揣进兜里,这孤苦伶仃的老爷子就办了桩透着古怪的差事。
人家压根没打算在城关镇落脚歇息。
反倒是孤零零架着根手杖,走街串巷四处寻摸,兜兜转转寻到了揭西地界五经富镇的一座宅院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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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声卸下门闩的,是名年过不惑的汉子。
门外的老叟直愣愣端详着对方,嘴唇直哆嗦,哆哆嗦嗦挤出一句问话。
那壮年汉子当场愣住,回转过身奔向里屋,扶出个头发全白的老妪。
四目相交那阵儿,老妇人宛如触电般抖成筛子,双眼如钉子般扎在门槛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是汉光不?
真个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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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老翁把头点了又点,两行浊泪止不住地往下砸。
说白了,他压根跟“叶依奎”沾不上边,这人是地道的老广,本名唤作谢汉光。
方才卸下门闩的那名壮年男丁,正是他打娘胎里出来就没见着面的骨肉谢定文。
乍一瞅,这不过是一出兵荒马乱年月里的聚散大戏。
可偏偏要是顺着岁月长河往上游捋,你准能瞧出门道:跨越四十多载的相认骨眼上,掩藏着某人在绝境里头小心筹谋的局中局。
想把里头的弯弯绕掰扯明白,咱得把时针拨回一九五十年的宝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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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头刚开春正月,岛内的红区暗线遭了整建制报销的死劫。
祸根明摆着,且叫人心寒透顶:坐头把交椅的省工委一把手蔡孝乾落网了。
这名走完两万五千里险途的骨灰级党内元老,在号子里熬了没出七天,便竹筒倒豆子般吐了个干净。
凡是他碰过头的人脉、落过脚的联络站,全叫这厮掀了个底朝天。
这下子算是闯了塌天大祸:包括高层将领吴石与陈宝仓、红颜暗探朱枫在内的四百多号同袍沦为阶下囚,超千人命丧黄泉。
而那份写满叛卖供词的白纸黑字上,赫然印着谢汉光的尊姓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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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谢氏披着的伪装可谓天衣无缝,挂着宝岛林业试验机构的一把手头衔。
靠着手底下的职权便利,他早就把老梁铮卿、战友张伯哲外加陈仲豪等一票自家人,稳稳当当塞进了各大校园与农务衙门。
直到个月黑风高夜,外头突然传来急促扣门声。
来者是个生面孔,递来张伯哲派人捎的急茬便签。
牛皮纸套里头统共没几个大字,大意是说风紧扯呼,外加三十块现大洋。
这算是留给他保命的最后一点盘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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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摆在这位站长跟前的道儿,算下来不过两条。
头一条,学那蔡孝乾去投诚。
拿几条同袍的命去换自个儿的活路,说不准还能在对手阵营里捞个差事,往后余生吃香喝辣。
再一条嘛,脚底抹油。
可偏偏能溜去哪儿?
四周环海的孤岛早被密探围了个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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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寻思着去投靠梁铮卿,打探到的风声却是昨儿个刚吃牢饭去了;想去见张伯哲,连个影子都没摸着。
兜兜转转之后他才弄明白,这俩战友早被要了性命。
外围的人断了联系,风声啥也探听不到,背后跟着一群闻着味儿的军统鹰犬,兜里就剩那点可怜的碎银子。
这要是搁在寻常汉子身上,心肝脾肺肾全得吓抽抽。
可谢汉光的脑瓜子却清凉得很。
这老爷子捏准了那个年头的一处治理死角,硬是照着自个体貌,套上了一层谁也查不破的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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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连夜摸黑扎进台东老林子里,撞见个唤作杨溪伯的庄稼汉。
谢氏压根没漏出红方暗探的底,反倒瞎编说自己是对家兵营里溜出来的逃卒,在家乡被强拉来充数,挨不住苦差事才往深山里钻。
那杨老汉还真吃这套。
为啥深信不疑?
只因那阵子的宝岛,当局满大街抓男丁充数,丢盔卸甲溜号的溃兵比比皆是,这套说辞太接地气、太顺理成章了。
紧接着,保长揣了他递上的两枚赤金圈子,顺水推舟把个下落不明的土著户籍安在逃客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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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丢了魂的农人本是个高山族的原住民,唤作叶依奎,钻林子失联好几百天,十有八九连骨头渣子都没了。
打那日起,喝过洋墨水、满肚子植树造林学问的谍海老手谢汉光算是在世上除名了,深山老沟里倒是冒出个大字不识、光懂得劈柴侍弄庄稼的粗人“叶依奎”。
在往后漫长的三十八载岁月里,这老爷子挥锄头、打柴火、牵牛放牧。
仗着为人厚道又有一把子力气,乡里乡亲几回三番张罗着给他说媒,他回回摆手拦下,咬死说对岸家乡早有婆娘。
山里人全把这当成托词。
一个底细都说不清的兵痞,连祖籍何处都掖着藏着,上哪门子弄个婆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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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谢氏心窝里那盘棋,自打四十二载前告别故土的那会儿子起,半颗棋子都没挪过位。
把岁月的转盘逆时针拨回一九四六年,那会儿谢汉光还不满三十岁。
他刚从巴蜀之地颠沛流离到了香江畔,跟处了多年的相好曾秀萍办了喜事。
交杯酒的喜气还没散尽,才挨到第九个日头,上头南边派驻香江的头目苏惠就压下了重担:渡海赴台,借着搞树木研究的名头扎根,把地下听风的场子支棱起来。
顶着桂系最高学府林学堂高材生的光环,外加恩师正好坐镇对岸林业实验局的一把手交椅,这层皮成了现成的护身符。
谢小伙二话没说应下了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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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他得过一道难关:咋跟刚入洞房没几天的新妇辞行?
隐秘战线的铁律堵死了他吐露实情的口子。
这汉子私底下的算盘估计是这么拨弄的:赴海岛涉险,项上人头保不齐哪天就搬家。
万一自个儿真交代在那边,总不能拽着婆娘守一辈子活寡。
这下子,那宿夜里他把话撂得透透的:大意是说派了新差,得出门远行。
大可不必死守,碰见知冷知热的便凑合过日子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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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妇曾秀萍脑子一片空白。
她压根猜不透当家的是去赴哪门子险局,更不晓得男人踏上甲板的那一刻,自个儿肚皮里早已揣上了老谢家的种。
数月光景一晃而过,曾氏诞下个男娃取名谢定文。
打那起,任凭媒婆踩破门槛,她回回都当场甩冷脸。
挡回去的由头自始至终就一句:奶娃娃还离不开娘。
小人儿在襁褓里她这么念叨,男丁个头蹿高了她照旧这么讲,哪怕小子都当爹了,这套磕依旧没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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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死都不认命,不信那个交杯酒才喝了九日就开溜的负心汉,真能硬起心肠把她抛在一边。
这头是粤东老家的望眼欲穿,那头儿是台东老林子里的装疯卖傻。
一双苦命人隔着波涛翻涌的海沟,生生把青丝熬成了白雪。
折腾到一九八七个年头,对岸总算松了探望故土的口子。
古稀之年的谢老汉到头来借着“叶依奎”的名头办妥了通关文牒,叩响了那扇眼巴巴盼了他大半辈子的门环。
可偏偏认亲过后,这老爷子还剩一桩解不开的麻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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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户籍簿册上仍旧赫然印着原住民假名。
他照旧还是个靠月例二十大洋度日的寒酸游子。
能替他红方潜伏者身份拍胸脯作保的旧友,十之八九全在那五十年代的血雨腥风中报销了。
老张没命了,老梁也咽气了,上头的线早断得干干净净。
拿啥来证实自个儿并非顺着杆子爬的溃兵,而是铁骨铮铮的红星卫士?
这老头拽着闺女,杵着木棍一路颠簸赶赴汕大校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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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四处寻摸到风声,说是早年被自个儿塞进基隆学堂执教的陈仲豪还没断气,眼下正管着汕大藏书楼的印把子。
这两把老骨头碰头的那会儿子,千言万语全卡在嗓子眼,唯有老泪纵横。
陈老当场奋笔疾书整饬出证词,打包装给昔日也曾在基隆当过教书匠、后来被捞回北边地界的徐懋德同志。
几位虎口脱险的战友一齐按了手印作保,呈文一阶阶往京城案头送。
高层对这事可是万分上心,立马派了名厅局级大员专程赴粤查探虚实。
一九九五年五月下旬,丰顺地方的管帽部门兜兜转转下达了红头大纸:拍板其一九四七年的红色身份,重新录入花名册,各项吃穿用度全按离休规格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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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的谢老汉已经七十八高龄。
四处流浪了大半辈子,最后总算把本名这仨金光大字,干干净净地刻回了自家家谱上。
转过年头的一九九六年,这老爷子在故土合上了双眼,寿数定格在七十九春。
他跟原配曾氏一块儿熬过了这辈子里头最末尾的八个年头。
不知过了多少载,他孙辈里头的谢淑芳对拿话筒的人撂过这么一段掏心窝子的话:大意是说老祖宗心里头分秒没忘了要归队,铁打的心气儿没散过半点,压根没生出过去投诚换舒坦日子的邪念。
把目光往回倒,再瞧瞧一九五十年代那桩让海峡两边直冒冷汗的暗网崩塌惨案,说白了这就是一块能拿来把脉的团体病理标本。
高居庙堂的省工委一把手蔡孝乾,雪山草地都蹚过,论辈分能吓死个谁。
可一旦撞见对手的夹棍皮鞭,这厮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主义太飘渺,留条活命才划算。
这下子他竹筒倒豆子般把四百多名同袍全给卖了。
反观处于权力结构最下边的那些卒子,好比谢氏这种保不齐哪天就成了弃子的一线暗探,竟在宝岛东边的野林子里,死扛着满腔赤诚死熬了三十八个春秋。
任何山头从根上发臭,多半是因着塔尖上的那些位把气节给丢了;可这帮人马到头来没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全亏了在最下边的那堆烂泥巴里,总有那么一小撮硬骨头,哪怕你把尖刀顶在脖颈上,他们照样打死也不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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