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中国心理犯罪小说第一人”、作家雷米：日常细碎藏善恶，法治才是城市真正的光

极目新闻记者 徐颖

近期，被称为“中国心理犯罪小说第一人”的知名作家、中国刑事警察学院法学副教授雷米来武汉，为长江讲坛做讲座。雷米精通犯罪心理学和刑侦学。他以《心理罪》系列等犯罪心理小说闻名于网络，粉丝无数。极目新闻记者在雷米在汉期间，对他进行了专访。

我的作品最终传递的内核就是：法治，才是真正的光

极目新闻：很多观众和读者都看过您的《心理罪》，尤其是电影《心理罪·城市之光》，作品播出效果非常好。时隔多年，影片里的情节依旧让人印象深刻，甚至不少人看完留有心理阴影。比如片中因有人将车辆停在消防通道，酿成罪案的情节，也让很多观众看完之后再也不敢占用消防通道。您是如何将这些极具生活化的细节融入小说创作，让虚构的文学故事拥有极强真实感的呢？

雷米：是的，写《城市之光》的时候，我大概三十二三岁。我从二十八岁左右开始发表小说，经过几年的沉淀之后，我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包括分析世界的角度，和以前有了很大的区别。

所以，我的《城市之光》这本小说，一方面想表达私力报复是不合理的，另一方面也是想告诉大家，日常生活中很多人觉得微不足道的小事，最后可能引发极其严重的后果。比方说我们把车停在消防通道上，看起来只是阻碍其他车辆通行，一旦发生火灾事故，造成的后果就是不可估量的。再比如小说里写到，老师对学生过分苛责、过度施压，也有可能导致学生的心理崩溃。

很多人都觉得犯罪行为离我们的生活很遥远，甚至会把犯罪当成一种生活奇观去看待。即便犯罪不在我们的日常认知里，可无论你觉得它多遥远，它对生活的影响都是切切实实的。比如《除恶》的故事，写的就是我们身边的毒品犯罪。我们提到毒品犯罪可能认为就是离我们很遥远，都是亡命之徒的大毒枭，但其实“隐形毒品”可能就隐藏在我们身边。我希望通过作品让社会公众明白，犯罪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它甚至渗透、隐藏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事实上，《城市之光》的小说和电影，起到了很大、很正面的作用。很多读者和观众看完之后，都会反思什么是正义，会思考以暴制暴到底算不算正义，明白我们应该依靠法治、依靠法律手段。作品最终传递的内核就是：法治，才是真正的光。

极目新闻：犯罪心理小说常常揭露人性阴暗、展现社会问题，这类创作是否都需要设置一个光明的尾巴？您对《城市之光》的影视改编效果满意吗？您在创作小说时，会提前考虑适配影视改编的要素吗？

雷米：创作中，我们既要揭露人性、反映社会问题，把人性里的恶完整展现出来，让大家知道人可以做出多么恶劣的事情，同时，也一定要给读者希望、给作品留光明。

我觉得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就是希望。不管故事写得有多残酷、多黑暗，最后我都会留下光明的结局，让读者看到人性有希望、世界有希望。

对于《城市之光》的影视改编，我非常满意。我还看过导演的个人剪辑版本，导演徐纪周非常喜欢这本小说，尽最大努力保留了书中的所有核心元素，最大限度贴近原著。作为原著作者，我非常认可。同时，这部作品带来的社会效益也非常好。

目前，《心理罪》系列的其他作品也都在改编、拍摄计划中，以剧集翻拍、重制为主。我觉得在当下的影视市场和社会环境下，这些作品依旧具备独特的价值。

我创作时有一个固定习惯：描写场景前，脑海里会先完整浮现画面

极目新闻：有人评价，您的文本兼具文学性、社会性、商业性，非常适合影视改编。请问您在写作过程中，会刻意兼顾这三大特质、适配影视化创作吗？

雷米：严格来说，我写作的时候，完全不会考虑影视改编的问题。

我是业余小说作者，写作只是我的业余爱好，并不是我的职业重心。我的主业是警校老师，警校的教学工作才是我生活的重心。我不会把写作当成谋生手段，大多时候都是突然构思出一个精彩的故事，有想表达的内容，就动笔写下来。

我的作品之所以容易影视化，完全源于我的个人创作习惯。我没有接受过专业的文字培训。

我创作时有一个固定习惯：描写场景前，脑海里会先完整浮现画面，包括场景氛围、光线、人物站位，所有细节清晰成型后，我再用精准的语言把画面记录下来。

我的创作过程，是从影像转化为文字；而影视改编，是从文字转回影像，转化壁垒很低，所以会更适配影视化呈现。

很多年前有读者评价我，是少见的能用文字营造视觉冲击力的作者，后来我明白，这就是我的创作习惯带来的独有特点。

极目新闻：这种先构画面、再写文字的创作习惯，和您的职业相关吗？

雷米：并不是，纯粹是个人习惯。我本身是影迷，平时喜欢看电影，也喜欢胡思乱想，久而久之，就莫名养成了这样的创作方式，完全没有刻意为之。

极目新闻：您的故事中，每个角色走上犯罪道路的心理转变、过程刻画都非常清晰，和早年《刑事侦缉档案》的叙事质感很像。我们知道您深耕犯罪研究，在您看来，研究犯罪、创作犯罪题材故事的核心目的是什么？

雷米：研究犯罪的最终目的，是预防犯罪，而不是惩罚犯罪。

只有彻底摸清一个人堕落、犯罪的根源，从根源入手，才能真正实现预防犯罪。我们研究犯罪，不是为了展示罪恶、严惩罪恶，最终的初衷和目的，是希望天下无案、人人守法，从根源上杜绝犯罪。

创作长久的生命力，只靠两个字：真诚

极目新闻：当下许多悬疑小说、影视剧，都偏爱以东北为故事背景，您长期在沈阳任教，创作背景也大多扎根东北。您如何看待东北成为文学悬疑题材故事热门地的现象？

雷米：东北成为悬疑题材的热门背景，是社会环境和自然环境双重因素造就的，但大家一定要摒弃刻板印象：氛围适配，不等于犯罪率高。

首先是社会环境层面。我们社会高速发展的过程中，经历过多次社会转型，也产生过一些激烈的社会矛盾。20世纪90年代中期经济下行阶段，全国经济都寻求平稳落地，南方发达地区的经济波动相对缓和，而东北大多是硬着陆。大批工人生活发生天翻地覆的巨变。这种剧烈的生活落差、时代冲击，催生出大量复杂的人性故事，所以东北很容易产出故事。

其次是自然气候层面。东北一年十二个月，有长达六个月的供暖期，大半时间都处于寒冬。秋冬时节草木凋零、路面积雪，环境色调以黑白灰为主，整体氛围萧瑟、落寞、沉静。

这种清冷单调的环境氛围，天然适配悬疑、犯罪题材的叙事基调。而阳光明媚、繁花似锦的环境，很难让观众代入黑暗、沉重的犯罪故事。

但我必须澄清一个误区，很多人会因此产生刻板印象，觉得东北犯罪率高。事实恰恰相反，据我所知，沈阳是全国犯罪率最低的城市之一。东北只是环境氛围贴合悬疑题材，绝对不是治安差。

极目新闻：您读研毕业后便直接入职中国刑事警察学院任教，日常会配合公安机关参与案件工作吗？对于想要从事犯罪心理小说创作的文学爱好者，您有什么宝贵建议？

雷米：我读研结束后，就直接进入警校成为老师，警校老师的身份首先是警察。

对于想写犯罪心理小说的创作者，我只有两点建议。

第一，无论如何，先动笔写。很多人迟迟不敢落笔，总觉得文笔不成熟、情节不完善、时机不到位。但所有作品都是写出来、改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哪怕写得不好、有漏洞、有瑕疵，也要先写完。只有落笔成文，才有修改、完善、打磨的可能，光靠空想永远写不出作品。

第二，创作长久的生命力，只靠两个字：真诚。现在读者的阅读审美、鉴赏水平都非常高，作者是否敷衍套路、是否用心创作，读者一眼就能看穿。哪怕作品存在bug和漏洞，只要你倾注了真心、真诚创作，不敷衍、不做流水线式的套路作品，读者一定能感受到你的诚意，也会发自内心尊重、认可创作者。真诚，是创作者立足行业、收获读者认可的核心。

（图片由长江讲坛提供）

（来源：极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