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四十,我推开家门。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但没人看。
朱天佑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张纸。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嗓子哑得不像话:“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说话,弯腰换鞋。
他站起来,把那几张纸往我面前一推:“银行催款单,今天下午收到的。房子按揭逾期,物业费欠了两个月。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了眼那几张纸,又看回他:“AA制的账单,你自己负责的那部分。”
他愣了一下,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转身上楼,身后传来他的声音:“程嘉怡!你站住!”
我没停。
走到二楼拐角,我听见他把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01
半个月前。
那个周六早上,我正在厨房煎鸡蛋。
油锅滋滋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灶台上的酱油瓶子。
朱天佑端着茶杯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看了我好一会儿,突然开口:“嘉怡,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手上没停,把鸡蛋翻了面:“嗯,你说。”
“我琢磨了一下,咱们结婚三年了,很多事得立个规矩。”他的语气很正式,像在公司开会,“比如说夫妻感情吧,得定期维系。一周一次,不多不少。另外生活费用,我觉得应该各出各的,公平合理。”
我的手顿了顿,鸡蛋差点糊了边。
一周一次。生活费AA。
我慢慢把鸡蛋铲到盘子里,关了火,转过身看着他:“你说的‘维系’,是指那个?”
他咳了一声:“对,感情是需要维系的。”
“生活费AA呢?”
“对,现在很多年轻夫妻都这样。自己的钱自己管,不会因为钱吵架。”
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我算了一下,每月家用大概两千出头,一人一千多,也不多。还有房贷,一人一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你认真的?”我又问了一遍。
“当然认真的。”他点头,“这才能长久。”
我端起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他跟过来,还在说:“你觉得怎么样?”
我夹了一块鸡蛋,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行。”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随即脸上露出点得意:“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咱俩讲清楚,日子过起来才没矛盾。”
我没再说话。
他转身往楼上走,我听见他掏出手机,给人发了条语音:“搞定,我老婆同意了,哈哈。”
我坐在那里,把那盘鸡蛋吃完了。
然后我上楼,走到卧室,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旧了,是结婚那年买的,我一直在上面记东西。
我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2019年7月,结婚。月工资6500。
往后翻,每一页都密密麻麻。
2019年8月,上交工资6500,家用支出3200,朱天佑零花1000,剩余……
2020年1月,年终奖12000,朱天佑说存着买房,全交。
2020年5月,朱天佑说想换车,让我拿三万,我拿了。
2021年3月,买房首付差十万,我问我爸借了五万,朱天佑说年底还,到现在没还。
2022年……
我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算了一笔账。
三年,我累计上交工资345600。年终奖、加班费、补贴,加起来大概五万多。总共接近四十万。
这些钱,全花在这个家里了。
而朱天佑的工资卡,我一次也没见过。
他说AA,好啊,我陪你玩。
我合上本子,翻出手机,拨了妹妹程嘉馨的电话。
“姐?”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惊讶,“这个点打电话,出啥事了?”
“嘉馨,”我说,“你们公司那个律师,帮我联系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姐,你认真的?”
“认真的。”
02
AA制正式执行的第一天,我没回家做晚饭。
公司食堂五点半开饭,我端了份土豆烧牛肉,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饭,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那天的土豆烧牛肉炖得挺烂,就是有点咸。
刘雨彤端着盘子走过来,一屁股坐我对面,看了看我的盘子,又看了看四下:“你今天怎么在食堂吃?不回家伺候你家那位了?”
“以后都不回了。”我说。
然后把事情跟她讲了一遍。
刘雨彤的筷子顿在半空,瞪大眼睛看我:“他让你AA,你就答应了?”
“为什么不答应?”
“你疯了啊程嘉怡?他那是想占你便宜!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他多少?你们的开销能一样吗?”
“我知道。”
“知道你还答应?”
我夹了块土豆,嚼了嚼:“他提的,我答应,显得我通情达理。多好。”
刘雨彤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慢慢变了:“你是不是……心里有别的打算?”
我没回答,低头吃饭。
手机震了一下,朱天佑发了条微信:“晚上吃什么?家里没菜了。”
我回了三个字:“吃食堂。”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那我呢?”
“你说了AA,各管各的。”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又停了,又输入,来来回回好一阵子,最后什么也没发。
刘雨彤在旁边嗤了一声:“他是不是以为你会心软?”
“不知道。”
“那你今晚真不回去做饭?”
“不回。”
吃完饭我回了办公室,加班到九点半才走。回到家,客厅灯亮着,朱天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摆着个外卖盒子,麻辣烫,吃完了,汤都凉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回来了?”
“嗯。”
“你以后真不回来做饭了?”
“AA制不包括做饭。”我说,“你的饭你自己解决。”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直接上楼,洗了澡,进了主卧,关上门。
躺在床上,我听见他在楼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传来脚步声上楼,门被推开,他走进来,站在床边。
“嘉怡,咱俩说说话。”
我闭着眼没动。
他站了一会儿,又出去了。
门带上的一瞬间,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
那是三年前结婚时买的,朱天佑挑的,说是水晶灯,花了两千多块。
当时我想,贵就贵点吧,过日子嘛,他喜欢就好。
现在想想,那盏灯亮不亮的,跟我也没多大关系了。
03
第四天傍晚,我刚准备下班,收到曹玉珠的微信。
“嘉怡啊,妈今天去你们家,你早点回来。”
我看了三秒钟,没回。照常去食堂吃了饭。吃到一半,手机疯狂震动。
朱天佑打了四个电话,我没接。
他改发微信:“你妈来了,你人呢?”
“在吃饭。你妈你招待。”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没再回。
吃完回办公室,待到八点半,估摸着人应该走了,我才慢悠悠回去。
一进门,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三个人:朱天佑,曹玉珠,还有我小姑子——朱天燕。
好嘛,全家出动。
“程嘉怡。”曹玉珠一看见我就皱眉,“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天佑说你最近都不回家做饭了?你们小两口闹什么别扭呢?”
我没急着回答,换好鞋,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开口:“妈,不是闹别扭。是天佑提的新建议,我同意了。”
“什么新建议?”
“AA制,生活费各出各的,夫妻感情每周固定一次维护。他说这样公平。”
曹玉珠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转头看朱天佑:“你说啥了?”
朱天佑有些尴尬:“妈,我是说咱们各管各的钱,这样公平。”
“公平什么公平!”曹玉珠一巴掌拍在茶几上,“你们是两口子,分什么你的我的!”
她转过来看我:“嘉怡,你别跟你老公计较,他不懂事。夫妻过日子,不能这么分。”
我看着她的脸,笑了笑:“妈,您的意思是AA制不对?”
“当然不对!”
“那您觉得怎么才对?”
“当然是你管钱,他挣钱,和和美美的。”
“那他的钱呢?”我问,“他每个月花哪儿了,您知道吗?”
曹玉珠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朱天佑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银行截图的照片,递给他们看,“上个月你弟弟找你借两万,你直接转了,没告诉我。你说AA,那你弟的钱,算共同支出还是个人支出?”
客厅安静了几秒。
曹玉珠的表情僵住了。
朱天佑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朱天燕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妈,我也想和和美美过日子,但得是双方都真心。要是一个人掏心掏肺,另一个算账算计,那不叫过日子。”
我转身上楼,身后传来曹玉珠压低的声音:“天佑,你到底背着她干了啥?”
我没听清他的回答。
也不想听。
04
第七天晚上,我开始搬东西。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几件换季的衣服,护肤品,枕头,床单,还有一些零碎物件。我把这些东西全搬到了次卧。
主卧的衣柜空了三分之一。床头柜上我的东西也收走了。连梳妆台上那面镜子,我也搬了过去。
朱天佑回来的时候,看见主卧变了样,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他转身走到次卧门口。
门关着。
他敲了敲:“嘉怡,你干嘛呢?”
“搬房间。”
“搬房间干嘛?”
“AA制,主卧归你,次卧归我。各住各的。”
“咱俩分房?”他的声音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那部分,以后不负责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部分?”
“你自己算算,上一次履行你说的‘一周一次’这个规矩,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门外沉默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了。
我坐在床沿上,看了看这个新房间。次卧比主卧小很多,窗户也小,只能看见对面那栋楼的墙。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里比主卧舒坦。
至少这扇门,我可以随时锁上。
我打开手机,刘雨彤发来消息:“搬了?”
“搬了。”
“他啥反应?”
“门口站了站,走了。”
“看来还早着呢。你等着,他慢慢就绷不住了。”
我放下手机,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吊灯很小,白炽灯管,灯光有点冷。
但我觉得挺好的。
第十天,高潮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做报表,突然收到一条银行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