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45周年那天,许来福给我转了五万块钱。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擦了擦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一个零一个零地数了好几遍。
“五万。”我念出声。
他蹲在厨房灶台前熬粥,背影瘦瘦的,那双穿了好几年的布鞋后跟都磨偏了。
“给我转钱干啥?”我站在厨房门口问。
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结婚纪念日,想买啥买点啥,别省着。”
就这么一句话,轻飘飘的,像是随手打发我一样。
但我心里头猛地翻了一下。
这个男人,结婚头几年我买条裙子他都念叨半个月,说我不会过日子。
我弟结婚包了五百块钱红包,他唠叨了一整个月,说我打肿脸充胖子。
我那些老姐妹喊我打麻将,他每回都要问输了多少,赢了就说“运气好就收手”,输了就说“我看你就是去送钱的”。
如今他怎么不念叨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单人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隔壁房间安安静静的,没有电视声,没有咳嗽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突然想起老孙家那口子。
老孙是我们小区的,他老伴生前也是管他管得紧。有一年他老伴突然不管他了,不问他去哪儿,不问他吃没吃饭,连他喝酒都不拦着了。
老孙还高兴了几天,跟我们吹牛说她终于开窍了。
结果没过半个月,他老伴查出了晚期肝癌。
两个月不到,人就不在了。
老孙喝醉了酒,蹲在楼下花坛边哭得像个孩子:“她不是不管我了,是她管不动了......”
我翻了个身,使劲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可那些话就像扎了根似的,怎么都赶不走。
如果那个絮叨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突然变得客气、不再管你花钱、不再问你跟谁来往、不再过问你几点回家——
那他一定是有原因的。
我以为这个原因是他做了什么亏心事。
可后来我才明白,我是错的。
错得彻彻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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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许来福结婚那年,他才二十五,我二十三。
那时候他在机械厂当工人,一个月挣三十二块五毛钱。我在镇上小学教书,工资比他多五块。
我们家就住在厂里分的筒子楼里,一间二十平的屋子,放张床、放个柜子、放张桌子,就转不开身了。
但那时候我们感情好。
结婚头十年,他真的什么都惯着我。
我想买件新衣服,他二话不说掏钱。
我把工资寄回娘家,他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我和同事出去吃饭唱歌到半夜,他就蹲在楼下路灯底下等着我,手里攥着个手电筒,给我照亮楼道口那条黑漆漆的路。
后来他升了车间主任,日子好过了,住上了两室一厅的楼房,他却变了。
他开始管东管西。
“这件衣服多少钱?三百?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就买三百的?”
“你弟弟又找你借钱?上回那三千还了没?他月月找你借,你是他姐还是他银行?”
“你那些牌友能不能少来往?天天打麻将,有什么意思?你上个月输了六百,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烦透了。
一个人被管着过日子,就像被绳子拴住了脚,走不出去,甩不掉。
但真正让我把这根绳子彻底挣断的,是那两万块钱。
2000年,深秋。
我弟弟骑摩托车出了事,小腿粉碎性骨折,县城医院不敢收,连夜转到市人民医院。医生说手术得两万,先交钱后做手术。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许来福正蹲在阳台上刷鞋。
我没跟他说,直接从抽屉里拿了存折,去银行取了钱,给我弟交了。
我觉得没必要商量。
那是我弟弟,是我亲手带大的弟弟。我爹妈走得早,他就是我最亲的人。我挣的钱,我自己能做主。
可许来福不这么想。
他翻了包,看到了汇款单,整个人都炸了。
“冯秀艳,你拿两万块钱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你当这个家是什么?”
“我弟弟做手术,我能不救?”
“救也得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你舍得给吗?”
他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平时我买件衣服你都心疼,两万块钱给你弟,你能同意?”
“你......”
他半天没说出话来,喘气越来越重。
“你怎么知道你不同意?你问过我吗?”他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你弟也是我弟,我能看着他死?”
我愣住了。
但我嘴上不认输:“那我告诉你又怎么样?”
“怎么样?你开口了,我能拦你吗?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我不信任你?那你翻我包干什么?”
他把汇款单拍在桌上,第一次冲我吼了出来:“冯秀艳,你讲不讲道理?”
“我不讲过,我就问你,你是不是从心里就觉得我不是好人?”
我被气疯了,冲上去就把墙上挂了十五年的结婚照摘了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玻璃碎了,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
“我不跟你过了!”我吼了一声,转身去了小卧室。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张铁架子床只有九十公分宽,我铺了两床棉被,躺在上面,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
半夜,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我等了很久,他没敲门。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门把手上挂着一袋豆浆和两根油条。
油条用保鲜膜包着,怕凉了。
我没吃。
就那么放着,放到了中午。
后来那些年,每天早上门把手上都会挂着东西。
有时是馒头和咸菜,有时是包子和粥。
我从不说谢谢。
他也不提。
我们就这么在一个屋檐下,活成了两个陌生人。
02
2019年秋天,九月。
我发现许来福不太对劲。
那天晚上我跟老姐妹打麻将,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以前他肯定会坐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放杯茶,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
我一进门,他就抬头说:“又打牌了?输了多少?你这个月输得不少了,差不多了就收手,别越陷越深。”
那天我推开门,客厅灯还亮着,但没人。
茶几上那杯茶没了,电视也关着。
我愣了一下,走到他卧室门口。
门没关严,他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
“许来福?”我喊了一声。
“嗯。”他应了,声音有点迷糊,像是睡着了被吵醒。
“我回来了。”
“哦,回来了就好。厨房有粥,还热着。”
就这一句。
没了。
没有唠叨,没有埋怨,没有问我输了多少。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还有一回,我和老孙她们约好了去桂林玩,报了个团,一个人两千八。
以前这种事我都是遮遮掩掩的,或者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报名。他知道以后肯定要念叨半天,说我乱花钱,说跟那些老姐妹出去就是瞎混。
那天我当着他的面说了出来。
“下周三我跟孙姐她们去桂林,团费两千八。”
他正坐在沙发上剥毛豆,手没停。
“去吧,多带点钱。”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同意?”
“你高兴就行,桂林冷,带件外套。”
你高兴就行。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盯着他,他还是一下一下地剥毛豆,手很稳。
但仔细一看,他剥毛豆的手有点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多心了。
后来我想来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人的脾气性子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除非,有什么事发生了。
国庆节那天,儿子许刚带着儿媳妇邓思琪回来吃饭。
饭桌上,许来福一直没怎么说话。
以前他话最多了,问许刚工作怎么样,问邓思琪怀孕的事有没有着落,问我们小区门口那个菜市场的菜是不是涨价。
那天他一句话都没说,就低头扒饭。
“爸,你怎么不说话?”邓思琪问了一句。
“没什么好说的。”他笑了笑,很勉强。
我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脸色不太好,蜡黄蜡黄的,眼眶下面一片青黑。
“你是不是不舒服?”我问。
“没有,昨晚没睡好。”
许刚也看了看他爸,欲言又止的样子。
那天晚上他们走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许来福早早回房了。
我听到他翻来覆去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过了几分钟,他出来了,走到客厅的茶几边,翻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是乱七八糟的说明书、保修卡、旧报纸。
“你找什么?”
“没什么。”他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纸,塞进口袋里,又回了房间。
我盯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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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开始跟踪他。
第一天,他早上六点半出门,去了菜市场。
我远远跟着,看他挑菜的样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掐掐菜根,翻翻叶子,嫌贵了就跟人家讨价还价。
“你这黄瓜今天不新鲜啊,便宜点。”
“大爷,这黄瓜一大早上刚摘的,怎么不新鲜了?”
“你看这尾巴都蔫了,还新鲜?便宜两毛吧。”
卖菜的小贩白了他一眼,最后还是给他减了两毛钱。
他买了三根黄瓜、一把小葱、两斤西红柿,拎着袋子往回走。
平时他走路不快,但也不慢。今天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我在后面看着,觉得他瘦了不少。
那件穿了七八年的蓝色夹克,以前包在他身上刚刚好,现在空荡荡的,像是穿着别人的衣服。
中午我假装没事问了一句:“早上你去菜市场了?”
“嗯。”
“买了什么菜?”
“黄瓜。晚上拌个凉菜。”
“就买这个?”
他看了我一眼:“你不是不喜欢我多管闲事吗?我花我的钱,你管那么多干嘛?”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第二天,他又去了菜市场。
我提前在楼下等着,看他出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去菜市场带保温桶干嘛?
我没跟上去,心里却在琢磨这事。
第三天,他没去菜市场。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了门。
我照样跟了上去。
他没有走平时的路,而是拐了个弯,往市人民医院的方向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想起他最近老是说胃不舒服,吃完饭就消化不了,动不动就反酸。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没事,就是老毛病,吃点药就好了。
我没多想,以为他就是胃不好。
但看到他往医院走,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悄悄跟在后面。
他走的是西门,从门诊大楼进去,直接上了电梯。
电梯在六楼停下了。
六楼是肿瘤科。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楼梯口那个“肿瘤科住院部”的牌子,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他在六楼待了很久。
我坐在一楼大厅的长椅上等他,心里一直在打鼓。
等了快一个小时,他终于下来了。
手里还是拎着那个保温桶。
我躲到柱子后面,看他走远了,才走出来。
我上了六楼,在走廊里走了一遍。
肿瘤科的病房,门都关着,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间。
正准备走的时候,一个护士从护士站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阿姨,您找谁?”
“我...我问问,刚才有个老大爷,瘦瘦的,穿着蓝夹克,他来看谁?”
护士看了我一眼:“您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老伴。”
护士犹豫了一下,说:“他来看一个叫陈小雨的病人,是尿毒症的。”
陈小雨。
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过。
04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恍惚了。
许来福到底瞒着我什么?
他怎么会认识一个得尿毒症的年轻女人?
我翻来覆去地想到那两万块钱。
十九年前,他也是偷偷给一个叫陈小雨的寄钱。
如今他又偷偷去看一个叫陈小雨的病人。
一样的人,一样的事。
我心里那股火,腾地就冒了起来。
但我没有像十九年前那样当场发作。
我想先搞清楚。
有天下午,许来福又出门了。
我知道他肯定又去了医院。
等他走远了,我翻了他平时放东西的那个柜子。
抽屉里很乱,我翻了半天,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的是一沓票据。
有这些年他给我买药的单子、交水电费的收据、买菜的账本。
他记的很细,哪年哪月哪日,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工工整整地写在账本上。
我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