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上重点大学那天,继母蒸了牛肉包子。
那味道浓得不正常。不是肉的香,是一种怪怪的草腥味。我从小鼻子就灵,闻见那股味,心里就犯了嘀咕。
继母嫁进程家六年,从没给我做过牛肉馅的。她总说牛肉贵,又说小孩子不爱吃。可今天我刚进门,她就满脸堆笑地端上来了。
她站在灶台边,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眼睛躲着我,不敢正眼看我。
我把包子凑到嘴边,那股味更浓了。余光扫见她盯着我看,指节都攥白了。
我没吃。
我趁她转身去拿醋碟的工夫,把包子递给了趴在桌上写字的弟弟。
弟弟咬了一大口,继母的脸瞬间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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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是继母的衣服。她风湿犯了,腿疼得下不了床,脏衣服堆了一盆。我爹出门前丢下一句“你帮把手”,就走了。
我没吭声。在这个家,我早就习惯了。
成绩是村支书骑摩托车送来的。他还没进院门就开始喊:“老程!你家刚洁考上了!重点大学!”
我手上的肥皂泡都没冲干净,就跑出去接那张纸。
省城大学。我一志愿报了三年,终于考上了。
支书拍着我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咱们村好几年没出重点大学生了!老程家有福气啊!”
我爹从地里跑回来,满脚都是泥,接过那张纸看了又看,眼眶都红了。
“好!好!”他连说了好几个好,转身就往小卖部跑,“买瓶酒回来,今晚喝两盅!”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爹的背影,心里头热乎乎的。
六年了,这个家终于有了件值得高兴的事。
继母从屋里慢慢挪出来,扶着门框,脸上挂着笑:“刚洁考上大学了?好事啊,我明儿个蒸点包子,好好庆祝庆祝。”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不像高兴,倒像是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
我没多想,应了一声,继续低头洗衣服。
晚上吃饭的时候,爹喝了不少酒。他平时话不多,喝了酒就开始翻旧账,说起我妈走后那些年,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日子有多难。
“那时候你才六岁啊,刚洁。”他端着酒杯,眼眶又红了,“我就想着,怎么也得把你拉扯大。现在好了,你考上大学了,我对得起你妈了。”
我低着头扒饭,不敢抬头看他。我怕自己会哭。
继母坐在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她给爹夹了一筷子菜,又给我夹了一筷子,嘴里念叨着:“少喝点,伤身体。”
爹没理她,又倒了半杯。
继母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她没再劝。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腿不太对劲。
她走路一瘸一拐的,坐下的时候也是先把右脚慢慢放下去,然后再放左脚。
她嘴里吸着凉气,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知道她膝盖疼。这几年她腿上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但她从不去医院看,说乡下人皮实,忍忍就过去了。
那天晚上,爹喝多了,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继母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问了我一句:“刚洁,省城大学一年的学费要多少?”
我说:“我还不太清楚,通知书上写了,大概五六千吧。”
继母的手停了一下,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她没说话,弯腰去捡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
我赶紧扶住她,她甩开我的手:“没事,老毛病了。”
她进了厨房,把水声开得很大。我坐在堂屋里,听着哗哗的水声,心里头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那个晚上,我睡得不太踏实。翻来覆去,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经过继母的房间,听见她在跟爹说话。
“……那可是一大笔钱,你哪来那么多钱供他?”
“我砸锅卖铁也要供。”
“那俊茂怎么办?”
“俊茂还小,以后再说。”
“以后?他六岁了,马上也要上学……”
“行了行了,别说了,我困了。”
然后就是死一样的安静。
我站在门外,手脚冰凉。
继母说的“俊茂”,是她嫁过来时带来的那个男孩。我的弟弟,程俊茂。
我一直以为,她把我当亲儿子看。
原来不是。
02
第二天一早,继母就出门了。
我起床的时候,看见灶台上放着半碗稀饭,两个冷馒头。跟往常一样,我的早饭就是这么简单。
俊茂还在睡觉,继母没叫他。她自己一瘸一拐地出了门,说是去镇上买肉馅和面粉。
我坐在灶台边,喝着稀饭,心里堵得慌。
昨晚那番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一直以为,虽然继母对我不是特别亲,但至少是当成一家人。
可昨晚她的话里话外,分明是把我当成外人。
我是外人吗?
我是程家的儿子,这个家是我爹和我妈一起建起来的。
我妈去世后的第二年,爹就娶了曾淑华,还带着一个三岁的男孩。
继母进门后,我妈留下的东西,该扔的都扔了,该换的也都换了。
我住的房间,床头柜换成了新的,墙上的旧照片也不见了。
我不怪爹。他一个男人,带着个孩子,日子确实不好过。
可继母从进门那天起,对我就是客客气气的。那种客气,不是亲妈对儿子的客气,是陌生人之间那种生疏的礼貌。
她从不骂我,也不打我。但她也从不会搂着我、抱着我,跟我说“没事,有妈在”。
她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你大了,要懂事。”
好,我懂事了。
我学会了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我学会了不跟弟弟争零食、不跟继母顶嘴。我学会了在爹面前假装一切都好,不让他为难。
我以为,只要我够懂事,这个家就会好起来。
可昨晚那番话让我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靠懂事就能换来的。
我想起初中那年的一件事。
学校要交校服费,一百二十块钱。我跟继母说了,她答应得好好的,说第二天就给我。
可第二天,她没给我。
第三天,也没给。
我一直拖到老师来家访。
老师坐在堂屋里,继母满脸堆笑,当着老师的面说“这钱我明天就交,家里这两天手头紧”。
老师走了以后,她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是真的手头紧。
可那天下午,我看见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两百块钱,给了弟弟,让他去买零食。
弟弟高高兴兴地跑了出去。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钱装回枕头套里,一句话也没说。
第二天,她把钱给我了。
可从那以后,我对她的信任,就打了折扣。
还有一次,是过年的时候。
爹给我和弟弟一人买了件新棉袄。继母把弟弟那件拿过来,比了比,说“大了,回去换小号的”。可爹买的那件明明大小刚好,她执意要去换。
第二天,她带回来的确实是一件小号的新棉袄,但颜色不一样,款式也不一样。
爹问起来,她说“店里没有同款了,换了个差不多的”。
我没说话。
那件棉袄,我穿了一个冬天。
继母对我好不好?
说不清。
你说她虐待我吧,她没有。
你说她亏待我吧,饭也让我吃了,衣服也让我穿了。
可那种若有若无的偏心,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你不是这个家的人,你只是借住在这里的客人。他们对你的好,是施舍,是善心,不是理所应当。
吃完饭,我收拾好碗筷,去院里看书。
俊茂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嘴里喊“妈妈”。继母不在家,他跑到我面前,拽着我的袖子:“哥,我妈呢?”
“去镇上了。”我把他抱到凳子上,给他倒了杯水。
俊茂接过去,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抹嘴:“哥,妈妈说今天蒸牛肉包子,你爱吃吗?”
我愣了一下:“爱吃。”
“那我也爱吃!”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酒窝深深的。
看着他笑,我心里忽然有点软。
这孩子跟我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从会说话起就喊我“哥”。他不懂大人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我是他哥哥。
有时候,我真羡慕他。
羡慕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用想。
中午的时候,继母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袋面粉和一小块牛肉,看起来最多一斤的样子。她额头上全是汗,一进门就坐在凳子上喘气。
“买回来了?”我问了一句。
“嗯。”她没看我,径自走进厨房,“今晚上来不及了,明儿个一早包。”
那天下午,继母一直待在厨房里。我听见她在剁牛肉,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好像格外用力。
傍晚的时候,爹从地里回来了。他洗了把脸,坐在院子里抽烟。我坐在他旁边,想跟他聊聊学费的事。
“爹,我想问一下……”
“学费的事你别操心。”他打断我,“爹想办法。”
“我知道,”我低着头,“可要是家里实在困难……”
“困难也得让你去上。”他把烟头掐灭,站起来进屋,“你妈要是在,肯定也这么想。”
他说的是我妈,不是我继母。
我鼻子一酸,忍住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床前一片白。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也是这样,坐在床前给我讲月亮的故事。
“月亮上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只玉兔……”
那些故事,我早就忘了。可我妈的声音,我还记得。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脸上,压住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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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天不亮,继母就开始忙活了。
我被剁馅的声音吵醒,看了眼窗外,天刚蒙蒙亮。厨房里的灯亮着,继母的身影映在窗户上,一上一下的,正在揉面。
我穿好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醒了?”继母头也没抬,“还早呢,再睡会儿。”
“我睡不着,帮你。”
她没拦我,只是往旁边挪了一步,让我站过去。
我看着她剁馅。那牛肉已经剁得很细了,红白相间的肉末,拌着葱姜和调料,看上去挺像回事。
可气味不太对。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不是肉的香味,也不是葱姜的味道。是一种淡淡的,像草又像药的味道,混在肉馅里,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我皱了皱鼻子:“婶,这肉馅里放了什么?”
继母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剁:“放了点十三香,去腥。”
“是吗?”我凑过去闻了闻,“怎么有股怪味?”
“哪有怪味。”继母的声音有点急,把我推开,“小孩子懂什么,让开让开,别碍事。”
她这么一推,我差点没站稳。她平时从不对我动手动脚,今天怎么这么急?
我没再追问,站到一边,看着她忙活。
她把馅料拌好,放在一边醒着,又开始揉面。
她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惯了的人。
可她揉面的时候,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使劲压抑着什么。
“婶,你腿好点了没?”我找了个话头。
“老毛病,好不了。”她头也没抬。
“要不去镇上医院看看?我听说有那种……”
“不去。”她打断我,“花了那个冤枉钱干嘛,忍忍就过去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倔脾气,我早就领教过了。
面揉好了,继母开始擀皮。她擀皮的技术很好,每一张皮都圆圆的,厚薄均匀。可今天她擀得格外慢,一张皮要擀好几分钟,而且老是走神。
“婶,”我叫了她一声,“你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她回过神来,手里的擀面杖动得快了些,“你快去洗脸刷牙去,别在这儿杵着。”
我出了厨房,心里那股疑惑却没散。
今天的继母,太反常了。
我去井边打了水,蹲在院子里洗脸。这时候俊茂跑出来了,光着脚,踩得地上吧嗒吧嗒响。
“哥!哥!牛肉包子蒸好了吗?”
“还没呢。”我擦掉脸上的水,“你急什么?”
“我想吃!”他站在厨房门口,踮着脚往里看,“妈,我也要包!”
“去去去,别捣乱。”继母在里面喊,“待会儿蒸好了给你吃。”
俊茂不依不饶,非要进去。继母被闹得没办法,只好把他抱起来,让他也学着包饺子。
“你看,就这样,捏住两边,一捏……”
俊茂学着包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又丑又难看。继母却笑了:“还行,第一次包,能捏住就不错了。”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说不羡慕是假的。
可那种温馨,从来不属于我。
上午的时候,邻居何桂珍来串门。她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个柿子,说是自家院子里摘的。
“曾嫂,听说你家刚洁考上大学了?”何桂珍一进门就嚷嚷,“哎呀,这可是咱们村的大喜事啊!”
继母从厨房里探出头,笑着应道:“是啊,这孩子争气。”
“我看你就是福气好,儿子有出息,以后享福的日子在后面呢。”何桂珍把柿子放在桌上,凑到厨房门口,“做什么呢这么香?”
“包子,牛肉馅的。”继母说。
“哎呀,你可真舍得。”何桂珍咂咂嘴,“牛肉多贵啊,你这一顿包子,够买半只鸡了。”
“孩子考上大学了,高兴嘛。”继母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高兴不高兴。
何桂珍又东拉西扯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对我说了一句:“刚洁,你妈对你可真好啊,你可要好好孝敬她。”
我笑了笑,没说话。
何桂珍走出院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
她的眼神,让我有点不舒服。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村里的小卖部。买纸笔的时候,碰到了陈大爷。他是村里的退休老师,我小学的时候他教过我。
“刚洁,考上大学了?”他看见我,笑眯眯地问。
“嗯,省城大学。”
“好!好!”他竖起大拇指,“你是咱们村第一个考上的,给咱们村争光了!”
“谢谢陈老师。”
“你妈在镇上买牛肉了吧?”他忽然问了一句,“我今早上看见她在老丁的肉铺前站了很久,选了块最小的。”
“选了块最小的?”我愣了一下。
“是啊,”陈大爷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一块,最多一斤。你说她也是,孩子考上大学了,怎么也得买点好的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一斤牛肉,够做什么?
回家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继母在院子里坐着。她没注意到我,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烟。她平时不抽烟的,今天怎么抽上了?
我悄悄走过去,发现她在哭。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手抖得很厉害,烟灰掉了一地。她没听见我的脚步声,直到我站在她面前,她才猛地抬头。
“你……你怎么回来了?”她慌乱地把烟掐灭,擦了擦脸。
“我去买纸笔。”我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婶,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站起来,拍拍裤子,“沙子进眼睛了,揉的。”
她转身走进厨房,脚步有点慌。
我站在院子里,盯着她刚才坐过的凳子,心里那股疑惑越来越深。
继母今天的反常,到底是为了什么?
04
第二天一早,包子终于上锅了。
我和俊茂坐在堂屋里,等着吃早饭。爹已经下地了,临走前还特意嘱咐了一句:“给你哥留着点,别忘了。”
继母在厨房里忙活,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一股肉香味。可那香味里面,还是掺着那股淡淡的草腥味。
我坐在凳子上,闻着那股味,越来越不对劲。
俊茂坐不住了,跑到厨房门口:“妈,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继母揭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还得等一会儿。”
“我要吃!我饿了!”俊茂开始撒娇。
“叫你别急!”继母的声音突然拔高,把俊茂吓了一跳。
俊茂愣在原地,嘴巴一瘪,开始哇哇大哭。
继母叹了口气,把他搂进怀里:“行了行了,别哭了,马上就蒸好了。”
我坐在屋里,看着继母抱着俊茂哄,心里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我从昨晚就开始想了。
继母嫁过来六年,从没给我做过牛肉包子。
她总说牛肉贵,又说小孩子不爱吃。
可今天她主动说要蒸,而且买的是最小的肉块,却忙活了一天一夜。
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上午十点左右,包子终于出锅了。
继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包子走出来,放在桌上。包子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看着确实挺诱人。
我咽了咽口水。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吃过包子了。平时早上就是稀饭馒头,过年才能吃上几顿肉。
“来,尝尝。”继母夹了一个放在我碗里,“看看味道怎么样。”
包子放在我碗里,那股草腥味更浓了。
我拿着筷子,盯着那个包子,心里翻来覆去。
吃?还是不吃?
“吃啊。”继母催促道,“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夹起包子,凑到嘴边。那股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不是坏了的那种馊味,是更隐秘、更刺鼻的味道,像是什么草药泡过的味道。
手在发抖。
不是我的手在抖。是继母的手在抖。她站在桌边,手捏着围裙,指节都攥白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妈,我也要吃!”俊茂爬上凳子,伸手去抓包子。
“别动!”继母一巴掌拍在他手上,“这是给你哥的!”
俊茂被拍疼了,眼泪汪汪的,嘴唇哆嗦着,没敢出声。
我手里拿着包子,心里头像有根弦在拉。
啪,断了。
“俊茂,来,哥给你吃。”我把包子递到俊茂嘴边,“你尝尝。”
俊茂看了继母一眼,继母的脸已经白了。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嘴唇在发抖。
俊茂张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起眉头:“辣……好辣……”
“辣?”我愣了,牛肉包子怎么会辣?
继母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猛地冲过来,一把抢下俊茂手里的包子,摔在地上:“不能吃!”
“妈!你干嘛!”俊茂被吓到了,放声大哭。
继母不理他,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包子,一边捡一边骂:“这包子不能吃!我说了不能吃!”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继母蹲在地上捡包子,身子像筛糠一样抖着。
“婶,”我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这包子,为什么不能吃?”
继母的动作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婶,你说实话。”
“我……”她张了张嘴,“我放了点草乌。”
我的心猛地一沉。
草乌。那是一种有毒的草药,泡酒能治风湿,但吃多了能要人命。
继母风湿腿疼,一直用草乌泡酒,这我知道。可她怎么会把草乌放进包子里?
“你放了多少?”我站起来,声音有点抖。
“没……没多少……”继母往后退了一步,“就是一点药渣,我想……”
她想什么?
我等着她往下说。
可她没说。她只是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我的脑子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她想让我吃下去。
她想让我吃坏肚子,或者更严重,让我错过大学报到。
我看着继母的脸,想在她脸上找到一点愧疚,一点后悔。
可我只看到了恐惧。
是她的儿子吃了包子,她怕儿子出事。
不是怕我出事。
那她当初把包子端给我的时候,想的又是什么?
“哥……”俊茂的哭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转过头,看见俊茂的脸开始发红,嘴唇发紫,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的小手抓着凳子,一直在发抖。
“俊茂!”我冲过去抱起他,“你怎么了?”
“难受……”他的声音已经说不清了,“哥……我难受……”
继母也冲了过来,看见俊茂的样子,尖声叫了起来:“俊茂!俊茂!”
俊茂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耷拉了。
“快送医院!”我抱起他就往外跑。
继母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哭:“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我顾不上她,只知道抱着俊茂往村诊所跑。
俊茂在我怀里,呼吸越来越弱。
我的心脏跳得像要爆开。
老天保佑。
千万别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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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村诊所里,老村医看了一眼俊茂的样子,脸色就变了。
“草乌中毒!”他一把拉开抽屉,翻找针剂,“快!帮我按住他!”
我把俊茂按在病床上,他身子已经软得像一团泥。继母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脸上全是泪。
老村医给俊茂打了一针,又拿东西去催吐。俊茂趴在床边,吐得一塌糊涂,全是黑褐色的东西。
“这孩子体质太差了,”老村医一边量体温一边摇头,“这种过敏体质,一点点草乌就能要命。”
“他要不要紧?”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不好说,”老村医看了看继母,“你们给孩子吃了什么?”
继母站在那儿,一句也说不出来。
“是我……”我开口了,“是我给他吃的。”
“你?”老村医看着我,“你从哪弄来的草乌?”
“是从我……家里的药酒里拿的。”继母终于开口了,声音像从嗓子里挤出来一样,“是我泡的草乌药酒渣,我混进了包子里。”
老村医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要害孩子?”
继母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草乌有剧毒?一斤牛肉馅里放一小指甲盖那点药渣,就能毒死一个人!”老村医的声音越来越高,“你这是谋杀!”
谋杀。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我转过头,看着继母。
她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砸得啪嗒啪嗒响。
“婶,”我开口了,声音出奇地平静,“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吃那个包子是吗?”
继母的肩头抖了一下,没抬头。
“那包子馅里的草乌,是给我准备的,对不对?”
她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挖空了一块。
六年了。
我跟她一起生活了六年。我帮她做饭、洗衣、打扫院子。我从来不跟她顶嘴,从来不跟她争东西。我以为,就算是后妈,时间长了,也会有感情的。
可她给我的,却是这个。
一个掺了剧毒草乌的包子。
要不是我鼻子够灵,要不是我心里起了疑,此刻躺在病床上发紫的,就是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声音有点颤,“你恨我?”
继母还是不说话。
“你说啊!”我猛地站起来,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你为什么要害我!”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我不想的……”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我不想的……”
“不想你还做?”
“我怕……”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怕你走了,家里就没人了……”
“你怕什么?”
“我怕你爹一个人扛不住家里的活……”她哭得更厉害了,“我怕你走了,他不给你弟弟花钱读书……我怕你上了大学,花光了家里的钱,你弟弟以后什么都捞不着……”
我愣住了。
原来她怕的,是这个。
她怕我走了,家里的担子全落在她身上。她怕我上了大学,花光了钱,她的儿子以后没好日子过。
可她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孩子?
我比她儿子大了十二岁。我六岁没了妈,学会了洗衣做饭照顾自己。我拼命读书考上大学,就是想有个好前程,不再过这种日子。
可她的眼里,只有她自己的儿子。
老村医在一边听着,叹了口气:“曾嫂,你真是糊涂啊。这孩子考上大学不容易,你该替他高兴才是。”
继母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病房里,看着俊茂苍白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嘴唇还在发青,呼吸虽然平稳了些,但仍然很弱。医生说他得住院观察,至少要住一个星期。
继母的腿疼得站不住,蹲在地上,一步也挪不了。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恨吗?
恨。
可恨有什么用?
恨她又不能让我妈回来。
恨她又不能让时间倒流。
“我去给你倒杯水。”我转身走出病房,去找热水壶。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一片金黄。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对一个孩子下这种毒手?
我到底是做了什么,让她恨我恨到这个地步?
我想不通。
可我又好像能理解。
她是个母亲。她怕她的儿子输在起跑线上,怕她的儿子过不好。
可我也是个孩子啊。
我也是别人的儿子。
我妈要是还活着,知道我被人这样对待,会有多心疼?
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我用手背擦了擦,没擦干净,又擦。
算了,不擦了。
有些事,不是擦干眼泪就能想明白的。
06
俊茂在诊所住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继母一直守在病床边。
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熬得通红,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她的腿疼得厉害,有时候站起来都费劲,但她就是不肯回去休息。
我去给她送饭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床边,手握着俊茂的小手,嘴里不停念叨着:“妈错了……妈对不起你……”
俊茂还在睡,脸色好了一些,但还是没什么精神。
我把饭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转身就走。
“刚洁。”继母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那件事……”
“别说了。”我打断她,“我不想听。”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很轻,“你怎么怪我,我都认。”
“我不怪你。”我转过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恨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我走出病房,把门关上。
走廊里,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我坐到他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爹才开口:“她的事,我都知道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爹把烟放在鼻子上闻了闻,又放下:“她也是猪油蒙了心。”
“我不想听。”
“我知道你生气。”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但是刚洁,你妈都跟我交代了。她也不是存心要害你,她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抬起头,看着爹,“她差一点把我毒死。”
爹沉默了。
“她往包子里掺草乌的时候,就没想过后果吗?”我的声音有点抖,“她想过吗?”
“她要是真想过,就不会做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站起来,“让我原谅她?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没让你原谅她。”爹叹了口气,“可你也不能一直恨着她。俊茂还要她照顾,这个家还要过日子。”
“过日子?”我冷笑了一声,“她用草乌毒我的时候,想过这个家没?”
爹不语了。
他蹲在走廊里,双手抱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疼。
他有什么错呢?
他不过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他想让这个家好,可他又管不住继母。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
恨继母,恨爹,恨这个家?
恨有什么用?
“爹,”我蹲下来,看着他,“我不怪你。”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刚洁……”
“但是那个包子的事,我不能当没发生过。”我站起来,“我不报警,也不追究。但我不会原谅她。”
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转身走了。
走出诊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边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沿着那条路慢慢地走。路边是稻田,稻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像一片金色的波浪。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也是这样,牵着我的手,走在田埂上。
“刚洁,你看,稻子熟了。”
“可以吃了吗?”
“还要再等一等,等它们完全黄了,就可以收割了。”
那时候的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妈妈走,闻着稻香,听着虫鸣。
可现在,我妈妈不在了。
继母也不想要我。
我又成了一个人。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何桂珍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个篮子。
“刚洁!”她看见我,喊了一声,“俊茂怎么样了?”
“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走过来,抓住我的手,“我听你爹说了那件事……你可别太难过,你妈她就是一时糊涂。”
“她不是我亲妈。”
何桂珍愣了一下,讪讪地放开手:“是是是,婶说错话了。”
“没事。”我笑了笑,“婶,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好好,你也早点回去。”
我往家的方向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还是那副样子。灶台还在那里,案板还在那里。
那个晚上,继母就是在那里,把草乌渣一点一点剁进了肉馅里。
她剁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是害怕?是犹豫?还是毫不犹豫?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了。
我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灯没开,黑漆漆的。
我开了灯,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还放着那盘没吃完的包子。
那是继母摔碎的那些。她没来得及丢掉,就那么放着。
我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些碎掉了的包子里,肉馅混着泥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我蹲在灶台前,忽然很想哭。
可我哭不出来。
眼泪好像在那天晚上就流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