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烽火项目年终奖190万”几个大字在投影上闪了又闪。
全场鼓掌。
贾立业三步并两步冲上台,接过奖牌,握着话筒说:“感谢公司信任,感谢罗总支持,项目能成,全靠我带着团队熬了300多天。”
我在台下后排坐着,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那几个月,我睡在办公室53天。
孩子发烧38.5度,我都没回去。
他在台上大包大揽,我在台下像个傻子。
第二天,分配表出来。
贾立业188万,我3万,剩下六个组员每人不到2000块。
我去找叶林,他说“大局为重”。
我去找罗渊,秘书拦着不让见。
当天下午我却看见他办公室灯亮着,里面传来笑声。
我没闹,也没吵。
当天晚上回家,打开电脑,订了张去泰国的单程机票。
关机前,我给韩晋鹏发了条消息:“休息一阵,别找我。”
三个月后,我在曼谷接到电话。
我爸肝癌晚期。
罗渊早就知道,一直没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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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终大会那天,公司把三楼的多功能厅腾出来了。
红毯铺着,灯光打得很亮,主持人是人事部的小陈,穿了件红色西装,说话带笑。
罗渊坐在第一排中间,旁边是叶林,两人时不时低头交流几句。
贾立业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西装领带,头发梳得油亮。
研发组的人被安排在最后几排,紧挨着厕所。
周平坐我左边,压低声音说:“许哥,你说今年奖金能有多少?”
我说不知道。
他嘿嘿一笑:“我老婆说,要是今年奖金能过五万,就给我换辆车。”
我没接话。
他老婆我见过,在市里药店上班,人挺实在,说话嗓门大。
周平跟了我三年,技术一般,但肯干,加班从来不说二话。
去年项目最紧的时候,他老婆生孩子他都没请陪产假。
组里刘悦坐在我右边,低头抠指甲。
她今年刚结婚,老公在送外卖,两人攒首付攒得辛苦。
“许哥,”她小声说,“听说今年奖金挺多的,是吧?”
“应该吧。”
“我想着,要是能分个两三万,加上我老公攒的,明年就能付个首付了。”
我笑笑,没说话。
台上小陈念了串开场白,介绍了公司一年的成绩。
然后她说:“接下来颁发年度最佳项目奖——烽火项目,奖金190万!”
全场掌声雷动。
我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190万。
烽火项目是我带队搞的,从2018年3月开始,到2019年11月上线,前后十一个月,推翻六版方案。
我加班到凌晨是常态。
公司新系统上线后,当年就拿下了三个大客户,利润翻了两倍。
这笔奖金,应该能分到不少。
我正琢磨着,贾立业已经站起身,大步往台上走。
他一边走一边朝台下挥手,笑容灿烂,像个明星。
我愣了一下。
他上去接过奖牌,握着小陈递来的话筒,清了清嗓子。
“感谢公司信任,感谢罗总的支持!”
他朝罗渊的方向点头致意。
“烽火项目能成,全靠我带着团队熬了300多天。说实话,中间好几次差点崩了,是我顶着压力扛过来的。”
台下有人鼓掌。
他继续说:“特别要感谢我的团队,没有他们,这个项目做不成。”
然后他朝我们研发组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但那一眼,只有一眼。
他连我们的名字都没提。
周平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他什么时候熬夜了?”
我没说话。
刘悦指甲抠得更狠了。
掌声收了,贾立业拿着奖牌下来,坐回位子上。
罗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
贾立业笑得很开心。
散会后,我回办公室。
打开电脑,看见公司内部系统已经发了通知。
点进去,是一份《关于烽火项目奖金分配方案》。
贾立业:188万元。
许瑾瑜:3万元。
周平:2000元。
刘悦:1800元。
剩下四个组员,每人不超过1800元。
我盯着屏幕,愣了五分钟。
周平从后面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许哥……这、这怎么分的?”
我没回答。
他把椅子拉过来坐下,声音有点发颤:“188万,他一个人拿走188万?我们剩下七个人分2万?”
“别说了。”
“怎么不说?”周平急了,“许哥,这个项目咱熬了多少个通宵你忘了?你媳妇生二胎那阵子,你都在公司!我老婆生孩子,我也没陪着!”
“周平。”
“他自己干了啥?他每周来一趟,看一眼就走!就这,他拿188万?”
刘悦也走过来,眼眶红红的。
“许哥,我今年房租都涨了五百块,我跟我老公说年底有奖金,日子能好过点……”
我看着她们俩。
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别急,”我说,“我去找领导反映。”
“能有用吗?”周平问。
其实我也不知道。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叶林。
叶林办公室在五楼,朝南,窗户大,采光好。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靠着老板椅喝茶。
杯子里泡着龙井,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
“叶总,我想跟您说个事。”
“说。”他没看我,盯着手机。
“烽火项目的奖金分配,我觉得不太合理。”
我把手机打开,翻出分配表的截图,放在他桌上。
叶林瞟了一眼,把茶杯放下。
“哪里不合理了?”
“贾立业拿了188万,我们项目组七个人一共分2万。”我尽量让语气平稳,“这个项目从头到尾是我们团队在前头干活,贾总监只挂了个名。”
“小许啊。”叶林打断我,声音拉长了,像在哄小孩,“你这个思想不对。”
我看着他。
“贾立业是部门总监,项目能推进,全靠他在上面协调资源。你跟甲方打过交道吗?你知道要搞定那些审批手续有多难?”
“我知道,但是——”
“没有但是。”叶林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这个分配方案,罗总也是看过的。你要是有意见,跟罗总反映去。”
我胸口堵得慌。
“叶总,我就想问一句,这样做公平吗?”
“公平?”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小许,你工作几年了?”
“五年。”
“五年你还跟我说公平?”他摇摇头,“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公平?谁位置高,谁说了算。这个道理你不懂?”
“我懂,但——”
“你懂就别闹了。”他拍拍我的肩膀,“我跟你说这些,是为你好。贾立业是谁你不知道?罗总的小舅子!你跟他撕破脸,你还想不想干了?”
我愣在原地。
“回去好好干,明年还有机会。别为了这点事把自己搞被动了。”
他坐回椅子上,又端起茶杯。
“出去吧,我还有个会。”
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松开了。
回到三楼研发部,周平他们围过来。
“许哥,叶总怎么说?”
“没事。”
“什么叫没事?”刘悦急了,“许哥,我每个月房贷四千多,两千块钱年终奖,我过年回家给爸妈包红包都不够。”
“叶总说……让我们算了。”
“算了?”刘悦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凭什么算了?”
周平一拳砸在桌子上。
“我去找叶林说去!”
“别去。”我拉住他,“去了也没用。”
“那怎么办?”
“我再想想办法。”
我回到工位上坐下,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反射里,我看见自己那张脸。
眼袋很重,嘴唇干裂,胡子两天没刮了。
三十二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二。
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解释。
有些事,不是算不算的事。
是人家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03
我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天,没吃饭。
傍晚五点半,我去了罗渊办公室。
罗渊的办公室在六楼,最大的一间,门口挂着“总经理”的牌子。
秘书坐在外间,姓张,四十来岁,戴眼镜,爱笑。
我走过去说:“张姐,我想见罗总。”
“罗总在开会。”
“我等着。”
她看看我,没说话。
我在门口的沙发上坐下来。
等了四十分钟,有人从里面出来,但不是罗渊。
又等了半小时,张秘书接了个电话,说:“许工,罗总今天可能没空见你,要不你改天再来?”
她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一直等到七点,天都黑了。
我站起来,去走廊尽头上了个厕所。
回来的时候路过会议室,门虚掩着,我往里看了一眼。
罗渊坐在里面,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刷视频。
声音外放,一个搞笑段子。
“哈哈……”
他笑得很开心。
我站在门外,手攥着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张秘书走过来,小声说:“许工,要不你先回吧,明天再来。”
走回门口继续等。
七点半,罗渊从会议室出来。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许,你怎么还没走?”
“罗总,我想跟您聊一下奖金的事。”
“什么时候不能聊,非得这时候?”
“白天找不到您。”
他皱皱眉,走过来两步,站定。
“小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语气淡淡的,“但这个事已经定了,你不要闹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罗总,我不是闹,我就是想——”
“好了。”他摆摆手,“回去吧,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他说完,转身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
咔嗒一声。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灯是白的,地板是灰的。
电梯下行声从背后传过来。
我没有回头看。
站了大概两分钟。
转身,走了。
出了公司大门,我站在马路边上。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拎着包赶路,有人牵着孩子散步。
远处有个卖烤红薯的,热气腾腾的。
我站在那,看着那个烤红薯摊。
看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口袋里的手机。
打开通讯录,找到韩晋鹏的名字。
拨过去。
“喂,老许?”
“嗯。”
“咋了?声音不对。”
“没事,就想问问你,你认识做海外项目的朋友吗?”
“海外?你要干嘛?”
“想出去走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许,你别想不开啊。”
“没有,就是想出去看看。”
“行吧,我给你问问。”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
秋风起来了,吹得人脸上凉凉的。
04
回到家,快九点了。
李媛在客厅哄孩子。
小的那个刚学会爬,在地垫上蹭来蹭去。
大的那个趴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个一家四口。
她看见我进门,说:“爸爸回来了!”
“爸爸,你看我画的!”
我蹲下来看了看,“好看。”
“这个是你,这个是妈妈,这个是弟弟,这个是我!”
“都好看。”
她笑得很开心。
李媛抱着小的站起来,“吃饭了吗?”
“吃了。”
锅里真有一点,她留着给我的。
我没胃口。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问。
“没有。”
“我还不了解你?”她把小的放沙发上,“你脸上写得清清楚楚的。”
她也没再问,去厨房把饭菜端出来,放在桌上。
“先吃饭。”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掉进碗里,啪嗒一声。
她没说话,只是坐到我旁边,把手放在我手背上。
过了一会儿,她问:“跟工作有关系?”
我点点头。
“是不是奖金的事?”
“你怎么知道?”
“韩晋鹏老婆给我打过电话,说你们公司发奖金了,贾立业一个人拿了188万。”
我放下筷子。
“我跟你说个事。”她看着我,“钱多钱少,都是次要的。你别把身体搞垮了。”
“我知道。”
“咱家现在虽然不富裕,但也能过。你别想太多。”
那天晚上我吃完那顿饭,洗了澡,把该带的东西收拾好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我妈家。
我妈住在城南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她腰不好,走路有点瘸。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阳台晾衣服。
“今天怎么回来了?”
“出差,顺路来看看你。”
“出差去哪?”
“国外。”
“这么远?”她转过身看着我,“去多久?”
“不一定。”
她没再问,把晾好的衣服收进来,叠好。
“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
“知道了。”
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下楼。
“小许,不管遇到啥事,想开点。”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出了小区,我给韩晋鹏打了电话。
“票订好了吗?”
“订好了,明天下午的,曼谷。”
“谢了。”
“老许……”他顿了一下,“你真的没事?”
“没事,就想出去待一阵。”
“行吧,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好。”
当天下午,我回家收拾行李。
李媛抱着孩子在门口看着我。
“真要走?”
“嗯,出去散散心,很快就回来。”
“那……你注意安全。”
她没再说什么。
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的车开远。
后视镜里,她越来越小。
我踩下油门。
下午四点,飞机起飞。
我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
一直看到什么都看不见。
我关掉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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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在泰国待了两个月。
一开始住在曼谷,住在考山路附近。
每天出去走走,看看寺庙,去市场转转。
后来又去了清迈,找了个民宿住下来。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女儿在曼谷工作,她一个人住。
她做饭好吃,会做冬阴功汤。
我每天早上起来,坐在院子里喝咖啡。
什么都不想。
但什么都会想。
想起我爸。
我妈。
我老婆。
我儿子。
想起那53个睡办公室的夜晚。
想起贾立业在台上那副嘴脸。
想起罗渊关掉的那扇门。
有些事不能想,一想就头疼。
第三个月,我去了越南。
在胡志明市租了个小旅馆,一天折合人民币不到一百块。
老板是个越南华侨,会说中文。
他说以前在广东做过生意,后来年纪大了就回来了。
有一天下午,我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喝椰子。
那个华侨老板走过来,递了根烟。
“小伙子,你在这待了三天了,也不出去玩。”
“不想动。”
“有心事?”
他也没再问,坐在我旁边,抽自己的烟。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来越南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那时候在国内做生意亏了,老婆也跟人跑了。一个人跑到这边来,啥也没有。后来慢慢就好了。”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难处。过去了就好了。”
“你过去了?”
“你说呢?”他笑了一下,“现在有房有店,女儿在河内上大学,日子还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我正坐在院子里发呆。
手机忽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韩晋鹏的声音。
“老许!你可算接了!”
他的声音很急。
“怎么了?”
“两件事。”他喘了口气,“第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