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三夜,还没停的意思。
靖王萧景琰跪在床前,看着梅长苏的手一点一点变凉。
就在一盏茶前,苏先生屏退左右,用最后一口气说:“庭生……庭生的亲生父亲……不是祁王,而是当年在掖幽庭……”
话断了。
就这么断了。
靖王拼命摇他的身子,喊御医,喊人,可什么都来不及了。苏先生的眼睛再没睁开过。那句话的最后一个字,像一根刺,扎在靖王心里整整三年。
如今,这根刺终于要拔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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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靖王站在御书房窗前,手里攥着一封泛黄的信。
信是今天早上从掖幽庭旧档里翻出来的。
字迹模糊,墨痕泛着暗红,像是掺了血。
写信的人叫“谢瑶”,三年前掖幽庭的女官。
信里只写了一句话:十二年一案,那人已死,知情人尽数凋零,唯我尚存。
“十二年一案”五个字,让靖王的手开始发抖。
三年前梅长苏临终前没说完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心里。
他翻遍所有旧档,问遍所有可能知情的宫人,却毫无头绪。
这根刺扎了整整三年,如今看到这封信,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来人。”靖王放下信。
太监总管李公公跪进来,低着头:“皇上有什么吩咐?”
“去查这个谢瑶现在在哪儿。另外,把她当年的履历调出来。”
李公公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靖王的神色,没敢多问。他跟在皇上身边十几年,太熟悉这种表情了。皇上只要露出这种表情,就说明有大事要办。
他悄悄退了出去。
靖王重新拿起那封信,在烛火上晃了晃。纸灰飘落,像三年前那个雨夜里梅长苏最后吐出的那口气。
“苏先生,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靖王还记得很清楚。
梅长苏躺在塌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干裂,每一次喘息都像在刀尖上走。
他屏退左右,靖王跪在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
“先生,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梅长苏的眼睛半睁着,似乎已经看不清东西了。他嘴唇动了动,靖王把耳朵凑过去。
“庭生……庭生的亲生父亲……不是祁王……而是当年在掖幽庭……”
声音越来越弱。靖王心脏猛地一缩,他死死握住梅长苏的手:“然后呢?然后呢?先生!”
没有然后了。
梅长苏的手从他掌心里滑落。眼睛闭上了。靖王跪在原地,像被人抽去了魂魄。他张了张嘴,想喊人,却发不出声。
那天晚上,靖王坐在梅长苏的遗体旁边,一整夜没合眼。
他反复咀嚼那句话,想把没说完的内容拼出来。
可拼来拼去,只拼出一堆疑问:庭生不是祁王的孩子,那是谁的?
掖幽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来他登基了,天下事一件接着一件,这事也就搁下了。
可心里那根刺,始终没拔出来。
现在,谢瑶这封信像一根线头,把三年前的旧事又重新拽了出来。
三天后,李公公来报。
“皇上,谢瑶现在住在城外静心庵,带发修行。她当年在掖幽庭任职十二年,和陛下查的那桩案子,时间对得上。”
靖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
“准备微服出宫。”
李公公吓了一跳:“皇上,天已经黑了……”
“我说现在就去。”
靖王的语气不容反驳。李公公低下头,不再多话。
马车出了宫门,在夜色里一路向北。
静心庵在山脚下,不大,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槐树。靖王让李公公在外面等着,自己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庵里很安静。正殿里亮着一盏油灯,旁边坐着一个尼姑。
靖王走过去:“请问,谢瑶施主可在?”
那尼姑抬起头,看了一眼靖王。
她四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秀,眼神却很沉。靖王注意到,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贫尼就是。陛下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靖王心里咯噔一下。他还没表明身份,她怎么知道的?
“你认得我?”
谢瑶苦笑了一下:“陛下登基那年,贫尼远远见过一面。再说,能让我师父半夜爬起来扫院子的人,来头不会小了。”
靖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殿门口果然有个老尼姑在扫地。都深更半夜了,扫哪门子地?
“既然知道我是谁,那我也不绕弯子了。”靖王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过去,“这是你写的吧?”
谢瑶接过信,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她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没说话。
“十二年一案,那人已死,知情人尽数凋零,唯我尚存。”靖王盯着她,“你写的,对吗?”
谢瑶把信还给靖王,声音很轻:“贫尼不记得写过这封信。”
“你!”
“陛下,天色已晚,还请回去歇息。”谢瑶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转身朝后面走去。
靖王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紧皱。
不对。
她的反应不对。
如果是真的不记得,她应该先仔细看看信,确认是不是自己的字迹。可她只扫了一眼就说“不记得”,这分明是心虚。
她在隐瞒什么。
靖王没有追上去。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他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马车往回走的时候,靖王一直在想:谢瑶的反应,梅长苏的遗言,十二年那桩旧案……这些都让他觉得,自己无意间碰到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水潭。
他隐隐觉得,那个水潭下面,藏着一些不该被翻出来的东西。
可他翻定了。
02
靖王回到宫里,一夜没睡。
他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谢瑶当年在掖幽庭的履历。纸已经泛黄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谢瑶,二十七岁入掖幽庭任文书。三十岁时升任副管事。三十五岁那年,掖幽庭出过一件事。
靖王的眼睛定在那行字上,半天没动。
那行字写的是:十二年秋,掖幽庭宫女春杏暴毙,子脱胎存活。
“春杏暴毙”四个字,靖王反复看了三遍。
他叫来掖幽庭的旧档案。
翻到十二年秋天那卷,上面记录的更加详细:春杏,年十九,掖幽庭杂役宫女。
因身染恶疾,不治而亡。
腹中胎儿已足月,经太医接生后存活。
太后心慈,命祁王妃收养之,取名庭生。
“身染恶疾,不治而亡。”
靖王把这几个字念了两遍,然后合上了档案。
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靖王又出宫了。这次他没坐马车,骑了匹马。李公公在后面跟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皇上,咱们去哪儿?”
“静心庵。”
“还去?!”李公公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靖王没答话,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静心庵的大门关着。靖王自己上前敲了敲,没人应。他推了一下,门没锁,里面空荡荡的。正殿里没有香火味,香炉也凉透了。
一个老尼姑在院子里扫地,见到靖王,愣了一下。
“那位谢施主呢?”
老尼姑低头行礼:“回施主,谢施主今早天不亮就走了。贫尼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靖王心里一阵烦躁。
跑了。她跑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心里有鬼。
他勒马掉头,准备回宫。刚跑出三里路,李公公在后面喊:“皇上,快看!前面那是不是谢瑶?”
靖王勒住缰绳,往前一看。前面岔路口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素衣素帽,正是谢瑶。
靖王策马上前。
谢瑶看到他,没有意外,反而笑了笑:“贫尼猜陛下还会来找我,所以没走远,在这儿等着。”
“你既然知道我会来找你,何不干脆告诉我真相?”
谢瑶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这世上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不好。尤其是皇家的事。”
靖王盯着她:“我不是来问政事的。我是来问……一个故人临终前没说完的话。”
谢瑶的眉头微微一拧:“故人?”
“梅长苏。”
这两个字一出,谢瑶的脸色彻底变了。她嘴唇动了动,话没说出来。靖王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他在临死前说了一句话:庭生的亲生父亲不是祁王,而是当年在掖幽庭。话没说完,人就去了。”靖王的声音很平静,“我想知道,他后面到底想说什么。”
谢瑶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山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袖猎猎作响。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你知道春杏这个人吗?”
“知道。掖幽庭的宫女,十二年前暴毙身亡。”
“暴毙?”谢瑶抬头看着靖王,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你真的相信,一个快要生孩子的女人,会毫无缘由地暴毙吗?”
靖王一愣。
还没来得及问,谢瑶已经转身走了。
“陛下若是想知道更多,就去乡下找一个人。掖幽庭的前总管太监,蒋三江。他当年亲眼见过一些事。记不记得住,就看您的运气了。”
说完这话,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靖王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蒋三江?
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掖幽庭从前的总管太监,十年前就告老还乡了。去哪儿找他呢?
李公公在身后提醒:“皇上,老奴听说,蒋三江的家乡在京郊的柳河镇,离这儿大概一天的路程。”
靖王回头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李公公,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什么都知道一点。”
“皇上谬赞了。老奴……也只是听得多。”
靖王翻身上马,看了看天色。
“去柳河镇。”
四个时辰后,靖王站在柳河镇村头的一棵大槐树下。
村里人说,蒋三江住在东头最后一个院子。靖王顺着青石路走过去,找到一个半塌的篱笆院。院子里晒着几件破衣裳,门口躺着一条老黄狗。
他推开篱笆门,走进院子。
“请问,蒋三江蒋公公可在?”
门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探出头来,眯着眼睛打量他。老人的脸上满是皱纹,眼珠子发黄,浑浊得像是隔了一层雾。
靖王走近几步:“您是蒋公公?”
“我是蒋三江。”老人扶着门框,声音沙哑,“你是谁?”
“我是从京里来的,想跟您打听一件事。”
“京里来的……”老人嘟囔着,忽然眼睛一亮,“宫里的人?”
“算是吧。”
老人点点头,侧身让他进屋。屋子里又暗又潮,角落里摆着一张木板床,床头的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几个碗。
靖王问:“蒋公公,您还记得掖幽庭吗?”
老人的眼神动了动。
“记得……记得……”他坐下来,双手抱着膝盖,“我在那儿干了一辈子……”
“那您还记得一个叫春杏的宫女吗?”
“春杏……”老人念叨着,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迷乱,“春杏……春杏……”
靖王屏住呼吸,等着。
老人忽然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她死得冤啊……死得冤啊……”
“怎么冤了?”
“那些事……”老人摇着头,抬起干枯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嘴,“不能说,说了就没命了。”
靖王心里一沉。他坐在床沿,压低声音:“公公,您放心,如今是我坐天下。您告诉我,没人敢动您。”
老人怔怔地看着他,似乎在辨别这句话的真假。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凑近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春杏……春杏怀的孩子,是先帝的。”
靖王猛地站起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先帝?
他的父皇?
那个春杏怀的,是他父皇的孩子?
“祁王……祁王怕事情暴露,就假称那孩子是他的……”老人继续说着,声音时断时续,“谁能想到呢……一个宫女的孩子……被当成王爷养起来了……”
“那春杏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双手拍打着床板,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靖王想去扶他,老人却猛地睁开眼,用一种近乎疯狂的眼神看着他:“杀了……是掖幽庭的那些人下的手……先帝下的令……”
说完这句话,老人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靖王站在屋子里,心乱如麻。
屋里很暗。墙角尘土飞扬。桌上的油灯摇晃了一下,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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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靖王在柳河镇歇了一晚。他让李公公派快马回宫,调侍卫过来。
不是怕蒋三江跑了。老人这个样子,跑也跑不动。他是怕有人先他一步,对老人下手。
第二天一早,侍卫还没到,靖王就去了蒋三江家。
篱笆门还是那个破样,黄狗还在门口躺着。靖王推开屋门,往里面看了一眼,愣住了。
屋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床板上的被褥整整齐齐地叠着,桌子擦得锃亮。蒋三江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坐在床沿上,头发梳得溜光。
“蒋公公,你这是……”
“陛下。”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老奴换个干净衣裳,才好跟您说话。”
靖王心里一暖。
老人坐下来,清了清嗓子:“昨晚我说的话,您都记住了吧?”
“记住了。你说春杏怀的是先帝的孩子,是祁王假称那是自己的骨肉。”
“对。”蒋三江点点头,“这事,祁王做得仁义。他若不当这个父亲,那孩子活不过满月。”
靖王顿了一下:“那春杏……”
老人闭上眼睛:“春杏被赐了毒酒。先帝怕事情败露,派人送来了毒酒。春杏喝了酒就疼得满地打滚,没人敢管她。她死之前,用手在地上抠,抠出血来,抠出几个字:欠我一条命。”
靖王的手紧握成拳,骨节发白。
“春杏死后,那些血字被抹掉了。掖幽庭总管把这事压下来,对外说是暴毙。”老人的声音很淡,“这些事,都是祁王后来查到的。”
靖王问:“祁王是怎么查到的?”
老人摇摇头:“这事老奴就不知道了。老奴只知道,祁王查到这事后,勃然大怒。但先帝已经崩了,他也没办法。他就把这份卷宗锁在自己的书房里,谁都不给看。”
靖王的眉头皱了起来:“那这份卷宗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祁王府的旧档里吧。老奴当年伺候祁王的时候,亲眼看到他把卷宗锁在书房的书柜最下层。钥匙他一直挂在脖子上。”
老人说着,忽然咳了起来。靖王给他倒了一碗水,他喝了两口,脸色才好了一些。
“陛下。”老人的声音沙哑,“老奴这辈子,就这点事。全告诉您了。”
靖王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蒋公公,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说的。”
老人摆摆手:“老奴一把年纪了,要什么东西?只是想……有人知道这事就好了。”
靖王在柳河镇留了一上午,陪蒋三江说了会儿话。临走时,他让李公公留下银两,又安排两个侍卫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回京的路上,靖王一直在想蒋三江说的话。
卷宗?
祁王书房里的卷宗?
如果真能找到那份卷宗,也许就能找到梅长苏临终前没说完的那句话的全部真相。
靖王一回到宫,就让人去祁王府旧档翻找。
祁王萧景禹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他的王府早就空着,东西也没人动过。靖王登基后,把王府划给了钦天监,里面堆满了算命的家伙。
到了晚上,去翻旧档的人回来了。
“皇上,东西都在。但那份卷宗……不见了。”
靖王的心一沉:“不见了?”
“是。祁王的书房还在,书柜还在最下一层,有一个空木匣子。里面应该装过卷宗,但空的。”
靖王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空木匣子?
是谁拿走了那份卷宗?
梅长苏?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刚想到这里,手下的侍卫又开口了:“启禀皇上,我们在空木匣子里发现了一封信。信是祁王的亲笔,写给梅长苏的。”
靖王接过那封信,展开一看,愣住了。
信很简短,只有几行字:“苏先生亲启。
春杏的死,我一直在追查。卷宗中所记之事,已确凿无误。若他年我遭遇不测,此卷宗便由先生保管,望先生务必将其公之于众。
萧景禹敬上。”
靖王读着这封信,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祁王萧景禹早预料到自己可能会出事,所以提前把卷宗交给梅长苏保管。
梅长苏后来辅佐他登基,替他料理一切。
梅长苏死前,很可能把那份卷宗藏在了某个地方。
靖王放下信,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黑了。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谢思瑶。
听说她是谢瑶的堂妹,当年也在掖幽庭当值。蒋三江说,祁王后来派人彻查此事,查了很多证人。谢思瑶会不会也是当年的证人?
他想都没想,就让人去查谢思瑶的住处。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回来了:谢思瑶现在嫁了人,住在京城西街,丈夫姓林,开了家绸缎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靖王换了一身便服,直接去了西街。
绸缎庄不大,门脸也不起眼。
一个穿着蓝布衫子、梳着圆髻的妇人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长相温和,眉目清秀。
靖王走近一看,年纪大概三十八九的样子。
“谢家娘子?”
妇人抬起头,看着靖王:“您是?”
“我是宫里来的,想跟娘子打听一点事。”
谢思瑶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她放下算盘,犹豫了一下:“您里面请。”
靖王跟随她进了后院。院子不大,种着两棵枣树。谢思瑶请他坐下,自己去倒了杯茶。
“您是……皇上?”谢思瑶的声音发抖。
靖王没否认:“你不用怕。我只是问你几个问题。”
“您问吧。”
“你认识春杏吗?”
谢思瑶的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她低头擦着桌面的水渍:“认识……当年在掖幽庭,我和她住隔壁。”
“那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谢思瑶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春杏……春杏是被人害死的。”
靖王的心脏猛地一缩:“你知道?”
“我看到过。”谢思瑶咬了咬嘴唇,“那天晚上,掖幽庭总管端了一碗酒进去。春杏一喝下去就开始疼得打滚。我在墙根底下看到了,但不敢出声。”
“那你以为是谁动了手?”
“我不知道。”谢思瑶的声音很轻,“但春杏临死前……她拉住我的手说过一句话。”
靖王握紧拳头:“什么话?”
“她说:孩子……是先帝爷的……让他们杀了天下人唾弃……可我孩子……要活着。”
谢思瑶说完这句话,抬起手去擦眼泪:“她说完这句话就死了。我吓坏了,跑回自己房间,一整夜没睡。后来祁王找到我,让我写了一份证词。”
“那份证词在哪儿?”
“祁王拿走了。”谢思瑶说,“后来祁王府的人告诉我,那份证词跟着卷宗一起,存在书房里。”
靖王沉默了。
看来祁王的卷宗,确实被梅长苏拿走了。
可梅长苏藏到哪里去了?
又或者……
他忽然想起梅长苏死前说的那句话。
“庭生的亲生父亲不是祁王,而是当年在掖幽庭……”
话没说完就断了。
会不会他想说的不是“掖幽庭”?
而是……
靖王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04
靖王从谢思瑶家出来后,直接去了静心庵。
没找到谢瑶,却在大殿的香案上发现了一封信。
信是谢瑶留的,笔迹潦草,像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成文只有几句话:“陛下若看到这封信,说明贫尼已经走了。不是躲您,是躲不该来的人。您找到蒋三江,他说的都是真的。但有个地方您肯定没想到。梅长苏临终前说的‘掖幽庭’,不是掖幽庭本身,而是掖幽庭的陈年旧档。那份旧档,连同他最后的遗言,都留在掖幽庭地窖里。当年掖幽庭起火,烧死了不少人,但地窖还在。陛下可以去看看,可能还能找到什么。”
靖王看完了信,手狠狠抖了一下。
掖幽庭地窖?
他立刻骑马赶回宫,调了几个人,连夜去了掖幽庭。
掖幽庭的旧址早就废弃了。
房子塌了半边,长满了杂草。
靖王让人点燃火把,在乱石堆里找到了地窖的入口。
入口狭小,只能一个人侧着身子下去。
他亲自钻了进去。
地窖里又黑又潮。
靖王使劲凑到火把前,看清了里面的情形:角落里堆着一堆瓦砾,旁边是一个木箱。
木箱上满是灰尘,锁已经锈死了。
靖王命人把锁砸开,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卷宗。
他抽出最上面的一卷,展开后,愣住了。
那是梅长苏的亲笔信。
“景琰:
如果你能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请你原谅我。这件事,我瞒了你很久。
庭生的事,我本来想亲口告诉你的。但一来身体实在太差,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二来,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对你说。
想来想去,还是决定留下这封信,等你来发现。
庭生的亲生父亲,确实是掖幽庭的人。但那个人不是宫女,也不是以前的那个妃子,而是另一个人。
他是先帝的私生子,也是本该继承大统的人。
只可惜造化弄人,他自己也不知道亲生父亲是谁。
他一辈子被人利用,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他的儿子,就是庭生。
所以,庭生是你的亲侄子。
他的名字,你应该从祁王口中听到过。他叫萧景岚,是先帝的第三个儿子。
这件事,被掖幽庭的老总管封了口。先帝也不知道这个儿子的存在。
这封信,就是全部的真相了。
梅长苏绝笔。”
靖王读完这封信,整个人重重地靠在了墙上。信封上还有一行小字:“看完即焚。”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火把噼里啪啦地响着,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
“皇上,外面有人来了。”侍卫在门口喊了一句。
靖王收起信,爬上地窖口。往外一看,天已经蒙蒙亮了。一群黑影从远处走来,为首的是朝中大臣,带着兵部的几个将领。
“陛下,臣等奉命迎驾。”为首的李尚书跪下来。
靖王沉着脸:“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是掖幽庭密卫传的消息。”
靖王一愣。掖幽庭密卫?那是什么东西?
李尚书看出他的疑惑,低声解释:“陛下可能不知道,掖幽庭除了看守废妃,还有一支秘密卫队,专门负责宫里见不得人的事。他们只听令于先帝。先帝驾崩后,他们还在,但只听令于遗诏。”
靖王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忽然明白了。
谢瑶说自己要躲的人,就是掖幽庭密卫。
蒋三江说“不能说,说了就没命”,也是怕这些人。
这批人还在暗中活动,替先帝掩盖那个丑闻。
而他,正在一点一点地逼近真相。
靖王看着黎明的天空,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05
靖王回到宫里,发现御书房被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奏折、信件、书籍全部散落在地上,书架被推倒了几架,连他日常批阅的朱笔都被扔在地毯上。
“谁干的?”靖王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李公公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回陛下,今早卯时,几个蒙面人闯进来,把御书房翻了个遍。禁军赶到时,他们从后窗翻出去了。老奴查过了,什么都没丢。”
靖王冷笑了一声。
什么都没丢?
那是假的。
他刚从掖幽庭地窖里翻出来的梅长苏的信就放在御书房的暗格里。
暗格没有被翻开的痕迹。
这说明那批蒙面人找的是别的东西。
他让李公公退下,自己走过去打开暗格,那封信还好好地躺在里面。他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看完后,心里沉甸甸的。
梅长苏这封信,透露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先帝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儿子,叫萧景岚。
那人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但他的儿子庭生被祁王收养了。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当年掖幽庭的老总管把这个秘密压了下来,让它烂在了地窖的旧档里。
靖王把信收好,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梅长苏临终前说那句话,不是想告诉他“庭生是谁的儿子”,而是想告诉他“掖幽庭的地窖里有一封信”。
可话没说完,人就去了。
想到这里,靖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坐在椅子上,低声呢喃:“苏先生,你到死都还在替我操心。你放心,我会把这事查到底。”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清楚:掖幽庭密卫还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这群人只听命于先帝遗诏,先帝要掩盖的事,他们会拼了命地捂住那个盖子。
就在靖王思索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皇上,掖幽庭密卫首领求见。”
靖王一愣。这批人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走正了衣冠,坐进龙椅里:“让他进来。”
一个黑衣男子大步走进来,跪在地上。他脸上有疤,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他不卑不亢:“掖幽庭密卫首领郑虎,参见皇上。”
“你胆子不小。御书房被翻,是你的人干的?”
“是。”郑虎没有否认,反而抬起了头,“臣奉先帝遗诏,调查掖幽庭旧事。那封信,臣要带走。”
靖王笑了:“先帝都驾崩这么多年了,你的遗诏还管用?”
“先帝遗诏,只要臣还活着一天,就管用一天。”郑虎一字一顿,“那封信,是掖幽庭的机密。皇上若是看了,臣也拦不住。但还请皇上,把那封信还给掖幽庭。”
“还?”靖王拿起那封信,“这是梅长苏留给我的,凭什么给你?”
郑虎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陛下,您真的想知道真相吗?”
靖王没说话。
郑虎低着头:“掖幽庭密卫,守的不止是先帝的丑闻,还有掖幽庭那些被废妃子的清白。当年春杏那事,先帝做得太过分,但掖幽庭密卫没有插手。我们只做分内的事。”
靖王听完,心里一沉。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误会了什么人。郑虎来翻御书房,不是为了销毁证据,而是为了别的东西?
“你们找的是什么?”
郑虎抬起头:“祁王留下的那份卷宗。里面有一份名单,记录了掖幽庭密卫所有成员的名字和住址。”
靖王一下子明白了。
郑虎不是来销毁证据的,他是来保护自己的人。
掖幽庭密卫常年生活在黑暗中,见不得光。
祁王把这份名单写进卷宗里,如果有人拿着名单去追查,这批人都会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郑虎来找名单,是为了保护手下的兄弟们。
靖王沉默了很长时间。
“朕可以答应你,不谈名单的事。”
郑虎的眼神动了一下:“臣替兄弟们谢过陛下。”
“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陛下请讲。”
“你要帮我找到一个人。”
“谁?”
“萧景岚。那个先帝流落在外的儿子。”
郑虎的眼神一下子变了。他盯了靖王好一会儿,那眼神里交织着震惊、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陛下,萧景岚已经死了。”
靖王身子一震:“死了?”
“死了很多年了。”郑虎的声音很沉,“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小太监。小太监把消息传回掖幽庭密卫,我们派人去确认过。尸骨都已经烂了。”
靖王猛地站起来:“他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郑虎说,“他在掖幽庭的暗室里被关了十年,见不到光,身体早就垮了。我们放他出来后,他已经病入膏肓了。不到三个月,人就走了。”
靖王愣住了。原来萧景岚已经被关了十年。十年……庭生出生的那年,正好是萧景岚被关进掖幽庭的那年。时间对得上。
他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
“那庭生呢?”靖王问,“庭生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吗?”
“不知道。”郑虎摇头,“萧景岚死前,请求掖幽庭密卫不要告诉庭生。他只是请求祁王把他养大成人,好好活着。”
靖王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来一直在追查的东西,可能从一开始就不该查。
06
靖王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从中午坐到了天黑。
屋外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有刺客”。靖王抬起头,看见几个黑影从房梁上翻下来,手里握着短刃。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柄刀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
“陛下,得罪了。”那人的声音低沉,“掖幽庭密卫,奉命行事。”
靖王没动弹,平静地看着那人:“奉谁的命?”
“先帝遗诏。”
“先帝都死了八年了。”
“先帝的遗诏,管一百年。”那人一字一顿,“陛下若是执意要查掖幽庭的事,臣只能对陛下不敬了。”
靖王冷笑了一声。他坐在龙椅上没动,手却悄悄按住了龙椅扶手下的暗格。
“你们掖幽庭密卫,到底是谁养的?”
“先帝养的。”那人说着,手上的刀又紧了几分,“掖幽庭密卫,只听令于先帝遗诏。先帝遗诏说,掖幽庭的事,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那你现在是要杀我?”
刀停住了。
那人犹豫了一下,慢慢收回刀:“臣不敢。臣只是来送个信。”
“什么信?”
“庭生,已经不在宫里了。”
靖王的心猛地一沉:“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臣把他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掖幽庭密卫会照顾好他。”
靖王气得双手发抖:“谁给你们的胆子?敢绑架朕的臣子?”
“先帝遗诏。”那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拿着尚方宝剑一样理直气壮,“陛下,掖幽庭的事,查到这里就够了。若再查下去,臣就只能真的动手了。”
他说完,和其余几个黑影一起,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靖王坐在椅子上,半天才缓过劲来。
庭生被绑走了。掖幽庭密卫一手遮天,连他坐的龙椅都敢摸。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来一直追查的那件事,背后的水比他想得还要深。
掖幽庭密卫手里握着的,不止是春杏一个人的命,还有掖幽庭所有见不得光的事。
靖王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夜空中星星闪烁,他却觉得心头一片黑暗。
他知道,自己必须想办法对付掖幽庭密卫。
否则,别说是庭生的身世,就连他自己的安全都保不住。
他在窗前站着,直到天亮。
天亮之后,禁军统领进来说,已经派人去追杀掖幽庭密卫了。
但那些人藏得很深,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靖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去查掖幽庭的底子。我要知道,先帝当初怎么立的掖幽庭密卫。”
禁军统领有些为难:“掖幽庭密卫是秘密成立的,所有的记录都在掖幽庭的密档室里,钥匙在郑虎手里。”
靖王皱起了眉头。
郑虎是掖幽庭密卫的首领,手里握着掖幽庭密档室的钥匙。
如果那批人翻过密档室,那掖幽庭密卫的所有秘密,就已经到了郑虎手里。
他想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来人,去请郑虎。”
不一会儿,郑虎就来了。他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跪在地上:“陛下,臣来听命。”
靖王看着他:“郑虎,掖幽庭密卫到底是做什么的?说清楚。”
郑虎抬起头:“掖幽庭密卫设立于二十年前,先帝亲自下诏成立。负责掖幽庭的安全和情报。所有掖幽庭见不得光的事,都由掖幽庭密卫处理。”
“那朕现在要撤了掖幽庭密卫,你做得到吗?”
郑虎愣了一下:“陛下,掖幽庭密卫只听令于先帝遗诏。如果您要撤,只能自己下令。”
靖王笑了:“那我就下令。”
郑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那臣告退。”
靖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掖幽庭密卫的事,比他想象得还要棘手。若他下令废除掖幽庭密卫,郑虎会不会真的听令?
他静默了一会儿,走出了御书房。
他要去静心庵。谢瑶应该还在那儿。
07
静心庵的香火比头一次去时旺了些。老尼姑在院子里扫地,看到靖王来了,放下扫帚,匆匆行礼:“陛下又来了。”
谢瑶在里面吗?靖王问。
“谢施主在的。”老尼姑说,“她昨天回来了,现在在禅房念经。”
靖王推开禅房门,里面光线很暗。
油灯点着,谢瑶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
她听到动静,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陛下,您又来了。”
“我来是告诉你:掖幽庭密卫把庭生绑走了。”
谢瑶的捻珠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低声说,“掖幽庭密卫做事,一向干净利落。”
靖王看着她:“所以你是故意躲着掖幽庭密卫?”
“对。”谢瑶抬起头,“躲了三年了。掖幽庭密卫杀了不少人。春杏死了,蒋三江老了,谢思瑶也被盯上了。除了我,掖幽庭旧事的所有知情人,基本都只剩半条命了。”
靖王问:“那你知道掖幽庭密卫的首领是谁吗?”
“知道。”谢瑶苦笑了一下,“掖幽庭密卫的首领,是郑虎。”
靖王点点头:“郑虎我已经见过了。”
“陛下,”谢瑶的眉头皱了起来,“郑虎这个人,说他忠心也行,说他贪心也行。掖幽庭密卫的一切都在他手里握着。他要是想干点什么事,谁也拦不住。”
“我明白了。”靖王说,“那庭生现在在哪儿?”
谢瑶沉默了一会儿,说:“郑虎应该会把他关在掖幽庭密卫的一个秘密据点里。据我所知,掖幽庭密卫有几个据点:掖幽庭地窖旁边有个暗室;城外有个庄子;还有一处,在御花园假山下面。”
靖王听完,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谢瑶忽然叫住他:“陛下,您要小心郑虎。这个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靖王冲她笑了笑:“再难对付,也得对付。”
他从静心庵出来后,直接去了掖幽庭地窖。
果然,在地窖的墙壁上,发现了一个暗门。
门非常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推了推,门没锁。
推开后,里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
靖王走下台阶,尽头是一扇铁门。
他推了一下,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大的暗室。
庭生就坐在暗室的一角。
“皇上!”庭生看到他,激动得站了起来。
“你没事吧?”
“没事。”庭生摇摇头,“掖幽庭密卫的人把我送来后就没再来过。他们只是让我待着,不许我走。我不逃,怕伤到人。”
靖王看着庭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皇上,您怎么找到这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