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芹以前觉得他对谁都冷,唯独对她暖。可这一刻,她忽然不确定了。她想走,脚却迈不动。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把自己藏起来,藏到谁也看不见。可她面前只有硬邦邦的青石板,一块挨一块,缝窄得像用刀子划出来的,连蚂蚁都爬不过。她攥紧了拳头。
陈大同又对那傻妞笑了几下。不是对着她,婉芹看着那只灯笼。虽然很好看,可她觉得自己的心碎了。她没有走过去。她把那一篮子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没长成的孩子,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又深又实,鞋底碾着路面的碎石子,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在踩碎什么。
婉芹踉跄着往回走。
陈大同不知道她来过。婉芹没有回家。她走到槐花树下,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槐花还在落,落了她一肩,她也顾不上拂。她想着他蹲在廊檐下的样子,想着他扎灯笼的手指,想着那个傻女人靠在他肩旁、他没有躲的画面。她知道自己不该吃醋。刘婆的女儿,脑子不清楚,什么都不懂。他对她好,不过是可怜她,换作别人,他也会这样。可她就是疼。她疼自己没有被他那样耐心地对待过。她疼他现在一看见她就板着脸,一看见她就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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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他面前小心翼翼,连说句话都要掂量半天。可他对傻妞,却可以那么自然。不用躲,不用装,不用怕她误会。她忽然觉得,自己活得太累了。
婉芹一个人坐在槐花树下,心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暗下来。她抬起头,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槐树顶上,冷白冷白的,像一个不说话的证人。她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树干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往家走。
走到村口,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她家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捏着一支烟,没点。是陈大同。他看见她,站起来,把烟别到耳朵后面。“去哪了?”他问,声音不高,像是他等了很久等疲惫了。婉芹没答。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院门,进屋。
婉芹回家时看到陈大同等她,她不理。
他没有跟进来。她以为他走了,过了一会儿回头看,他还站在院子门口,没走,也没进来,就那么站着,像一截被砍了树的树桩。她忽然有些心软了。又有些酸。她想走过去问他,问你今天跟那个傻女人蹲在一起,是不是很开心?问你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对我就只会板着脸?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懂事了,所以不用哄?她没问。她怕问了,他的答案是她不想听到的。更怕他什么也不说,像以前那样,沉默着,把一切都吞进肚子里。
她想问,但又怕问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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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同在院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她生了火,烧了水,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噼啪啪地响。久到她煮了一锅面疙瘩,盛了满满一碗,放在灶台上,用碗扣着,怕凉了。她听见他蹲下来的声音。布鞋踩在门槛外的泥地上,轻轻一声。他没进来。她端着自己那碗面疙瘩坐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吃。面太烫,她吃得很慢,把一些咸味搅散了,搅成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分不清是面粉还是别的什么。
婉芹吃饭了,他还没走。
吃完了,她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院门口那个模糊的黑影。陈大同没走,也没进来。他蹲在那里,像一块被风吹不动的石头。
婉芹转过身,回了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槐花树下等他那次,蹲到天黑,他来看了,又走了。他们都蹲过。都等过。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糕纸。纸已经很旧了,边角起了毛,纸面上折痕交错纵横,像一张老旧的地图。
婉芹睡了还在想他给傻妞捉鱼,爱会很疼
她把纸攥在手心里,又想起那个下午。他去刘婆家,帮傻女人捉鸟、捞鱼。她看见的时候,正是艳阳天,云都懒得走,她一个人站在太阳地底下,衣服晾完了,她不知道该干什么,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久。今天也一样。
第二天,婉芹在地头锄草。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她后背发烫。她把那件藏青色的褂子从篮子里取出来,摊在膝盖上,看了很久。翻过来,又叠回去。最后把衣服重新放进篮子里。
陈大同来找她了。她弯腰弯了很久,直起身的时候腰酸得不行,手撑着腰在那儿站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遮了半只眼,她也没去拢。他站在地头上。“昨天你去镇上了?”他问。她“嗯。”了一声“买了什么?”他又问。“布。”她沉默了。“给谁做的?”她不答。他也不问了。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看谁。
婉芹锄地,陈大同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我昨天去刘婆家带傻妞去集市,是想让她闭嘴不在嚼舌根。”婉芹蹲下去,继续锄草,没应声。“她闺女脑子不好,怪可怜的。我给她扎个灯笼,不算什么。”婉芹把一把草连根拔起来,放在地埂上,抖了抖根上的土。她的手指在发颤,被草汁染绿了也不觉得。“你不用跟我解释。”她说。声音不大,但几个字自己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味道,不是生气,是堵的慌。
婉芹听他解释,生气地扔了一把草。
“你会难受”他说。她的手停了。“我怕你又难受。”婉芹蹲在那里,背对着他,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泥土里,没有声音。她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在轻微地抖,像被风吹动的麦穗,一颤一颤的,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嘴唇咬破了,尝到一点咸腥的味道,她把那口腥气咽了下去,又尝到翻涌上来的哽咽,两种味道搅在一起,混成了另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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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靠你那么近,你怎么不躲?”她终于问出来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大同没说话。他从地头走下来,走到她身后,站定。后面只有风吹过玉米叶子的哗啦响。“她靠上来的时候,”他说,声音低得像怕惊动地里的苗,“我脑子里想的是你。”婉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骗人,”她蹲在地上,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间透出来。
婉芹哭了,他说傻妞靠过来时他想的是她
“不骗你。”他柔声道。她不信,又有点信了。可她还是疼。“我只准你对我这样,”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了,紧绷绷地拉着皮肤,“你为什么这几天见我就板着脸?总是躲我?”陈大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烦我了,对不对?”她的声音忽然轻下去了,像一根被风慢慢吹断的蛛丝,“你怕我跟马老板,怕我离开你,你就狠下心先离开我。所以你躲。”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你都知道。”他说。“我知道。”她说,“可我的心很疼。”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那块藏青色的衣服从篮子里扯出来,揉成一团砸在他胸口。“给你做的褂子。爱穿不穿。”她扛起锄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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