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遐想

坐的地方，是额尔齐斯河最不讲究的一段。水在这里似乎倦了，分作几股懒懒地淌着，将一大片河滩漫成水陆不分的模样。脚下是湿润的、泛着腥气的黑泥，一踩，便软软地陷进去一小块，像踏在什么沉睡巨兽的脊背上。眼前便是那芦苇荡了，灰蒙蒙，浩荡荡，一直铺到天边铅色的云脚里去。风是没有定向的，从不知哪个豁口钻进来，在苇丛里东撞西突，弄得那万千的苇杆与顶上的芦花，便发出一阵阵“沙—沙—沙”的声响，不整齐，也不停歇，仿佛千万人在极远处窃窃私语，商议着一件永无结论的旧事。

这景致，初看是荒的，再看，便生出一种近乎残酷的静来。天是灰的，水是浊黄的，芦苇是枯槁的，连空气，也仿佛被这无边的灰黄浸透了，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然而，你若肯将目光收回来，细细地看，那荒凉里竟藏着一层又一层的经纬。近处的芦苇，杆子焦黄，叶鞘却还残留着些铁锈色的斑点，那是去年，或前年生命的印记。稍远些，密密匝匝的，便分不清个体了，只成一片动荡的、毛茸茸的背景，颜色是更淡的灰，像是谁用蘸饱了清水的笔，在生宣上漫不经心地一抹。最远处，天光水色混作一气，苇荡的轮廓也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朦胧的、起伏的剪影，贴着低垂的天穹，沉默地呼吸。

这便是纬度了。我想。不单是地理上那冰冷的度数，更是一种存在状态的铺展。在这里，生命被摊得这样开，这样薄，从眼前脚下一茎枯苇的倔强，到天际线那一片混沌的苍茫，无一不在诉说着“自生自灭”四个字的全部含义。没有谁为谁作伴，每一株苇，都独自在泥里扎它的根，独自在风里挺它的杆，独自在秋霜里白了头，又独自在未可知的某一天，悄然折倒，化为下一茬新绿的淤泥。所谓的依靠，在这里是个奢侈到荒谬的词。风来，它便一起伏倒，看似相互扶持，实则只是各自承受着同一种力；水涨，它们便一同淹没，在窒息中各自挣扎。热闹是它们的，孤独，也是它们各自骨子里的。

空气中确乎是含着沙尘的。不浓，不呛人，只是那么一丝丝的，混在河水与腐殖质的气味里，落在舌尖上，有一点儿极细微的糙。这味道，竟奇异地让人心安。它不像南方的风，总裹着花草的甜腻，那是过于殷勤的、有求于人的味道。这里的风，是诚实的，它告诉你，这土地原本就是这般粗粝，这般不容分说。你来了，便得受着；你若觉得苦，那苦也是天地本然的一部分，与它无干，与任何人亦无干。这倒好，省却了许多无谓的埋怨与期待。苦要自己吃，风要自己捱，连这沙尘的味道，也要用自己的肺腑去品咂，去化解。这何尝不是一种公平？

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那只粗陶的杯子，拧开保温瓶，倾出半盏暗红的茶汤。茶唤作“锁阳红茶”，名字起得硬气，模样也粗犷，不像江南的嫩芽，经不起细看。这茶叶片蜷缩着，深褐色，在滚水中慢慢舒展开来，颜色便愈发浓得化不开，像一捧凝固的、历经曝晒的血液。热气蒸腾起来，带着一股子奇异的香，浓烈，沉厚，有点药草的微苦，又有点阳光焙烤过的焦香，将那沙尘的糙、河水的腥，一时都压了下去。

呷一口。烫。那暖意，从舌尖一路滚下去，像一条驯服的火蛇，妥帖地游进胃里，然后，暖意便从那里一丝丝、一缕缕地散开，渗到四肢百骸里去。方才被河风湿气浸得有些发僵的指节，似乎也活泛了些。这茶，不温柔，不解语，它只是蛮横地给你一股子热，一股子劲。你喝了，身上暖了，是你自己的事；你品出那苦后的回甘，也是你自己的事。它与那风，那芦苇，那无尽的流水，是同类，都秉持着一种“自了汉”的哲学。

于是，先前心里那些翻江倒海的句子，便在这景、这茶里，一层层沉淀下去，显出了它们本来的重量。

“路要自己走”——可不是么？你看这额尔齐斯河，它哪里有什么既定的、岸砌石垒的“路”？它只是从阿尔泰山的皱褶里流出来，遇着高地便绕，遇着低洼便灌，千年万年，自己走出这百转千回的途程。它的路，是“走”出来的，不是“靠”谁安排好的。我们总渴望一条坦途，一个向导，却忘了，脚长在自己身上，那第一步的泥泞与崎岖，原是任何人也替代不了的滋味。

“事要自己扛”——便如这风中的芦苇。风来时，没有哪一片天幕会为它低垂遮挡，没有哪一堵墙会为它挺身而出。它只能靠自己那中空的、柔韧的杆子，扛着。扛住了，便是一阵“沙沙”的鸣响，是生命的韧歌；扛不住，便“咔嚓”一声断了，倒也干脆利落，化作春泥，算是另一种“扛”法。旁人的援手，或许有，但那就像掠过水面的飞鸟投下的影子，倏忽即逝，真正与风抵死纠缠的，始终是它自己。

“别人帮你是分，不帮你是本分”——这道理，在这荒天野地里，显得如此天经地义。你看那远山，它巍峨，可曾分一捧土给这河滩？你看那流云，它舒卷，可曾降一滴雨专为滋润某一株焦渴的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不仁，并非残酷，而是一种至大的公平。它不给任何人额外的依赖，也就剥夺了任何人抱怨的资格。将期望从他人身上收回，安放在自己心里，那份量，起初是坠得人发慌的，久了，竟成了压舱石，让人在风雨飘摇里，反觉得稳当。

失落么？伤感么？大约是的。只因我们曾那样热切地，想将自己生命的重量，寄托于另一双手，另一副肩膀，另一段旅程。当发现那不过是镜花水月，手中空空，脚下悬悬，那份空虚，便成了失落与伤感的渊薮。可这“底蕴”从何而来？若非自己一寸一寸地丈量过土地，一滴一滴地吞咽过苦水，那生命的容器里，又怎能盛得下真正的、泼洒不去的充实？那“寄托”又该寄于何处？若自己立不住，便是将全世界的依靠都堆在身旁，一阵大风，也就散了。

手中的茶，温下来了。那浓烈的香与苦，渐渐沉淀成一种醇厚的、略带沙砾感的甘。天色向晚，西边云层的缝隙里，漏下几缕暗金色的光，斜斜地打在芦苇荡上。那一片原本灰蒙蒙的、毛茸茸的、毫无生气的所在，瞬间被点燃了。亿万棵芦苇的梢头，都跳跃起细碎的金芒，随着风，一浪一浪地涌动，仿佛沉默的河滩忽然打开了珍藏的宝匣，流光溢金。原来，那荒凉并非贫瘠，它只是将所有的富饶与光彩，都内敛成了筋骨，只在最恰当的时刻，向懂得的眼睛，豁然呈现。

我站起身，腿有些麻。最后一点茶汁，泼在脚下的黑泥里，倏地就不见了。这杯，这茶，这人，此刻似乎也与这芦苇，这风，这无尽的额尔齐斯河，达成了某种无须言说的和解。

“渡”这个字，真是妙极。它需要水，需要舟，但执桨的，终究只能是自己。旁人或许能送你一程，告诉你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洄流，但手臂起落的频率，与风浪搏击的力道，桨叶划开水面时那一份孤绝的、向前的决心，无人可以替代。

风紧了。芦苇荡的喧哗声愈发浩大，如潮，如诉。我转身离开，将那片燃烧的、自语的金色留在身后。脚下，一条被牧人牛羊踩出的小径，弯弯曲曲，通向暮色渐合的、看不清的前方。我沿着它走，一步一步，踩得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