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瓷盆底上,啪嗒,啪嗒。
我捏着那根小小的塑料棒,两条红杠清晰得像用刀刻上去的。
客厅传来陈光辉打游戏的音效,枪声、呐喊,夹杂着他偶尔一声低骂。
马桶水箱在身后嗡鸣。
我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扯了两张纸巾盖住,按平。
水龙头还在滴,我伸手拧紧,手背蹭过冰凉的不锈钢。
走出浴室时,陈光辉刚好从客房出来倒水,我们擦肩而过,他眼皮都没抬。
三天后,我在市妇幼保健院三楼的手术预约单上,一笔一划写下“陈光辉”,和他的手机号码。
笔尖很稳,最后一个数字收尾时,甚至带出一点平时没有的弧度。
护士接过单子,例行公事地问:“需要现在通知家属吗?”我摇摇头,把笔插回笔筒。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吹过,哗啦啦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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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碗摔在地上的时候,声音很脆。
不是失手,是我松开的。瓷片炸开,溅到厨房门框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菜汤顺着瓷砖缝往下流,混着几片蔫了的菠菜叶。
黄桂兰,我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
她没往厨房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穿过电视广告的间隙传过来:“哟,这是跟碗置气呢?碗又没惹你。”
“手滑了。”我说。弯腰去捡碎片,指尖被锋利的边缘硌了一下,没破。
陈光辉从阳台进来,手里拎着浇花的水壶。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眉头皱起来,像被人用指甲掐了一下。“小心点,”他说,“别找不痛快。”
这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晚饭时那盘菠菜还剩一半,黄桂兰夹了一筷子,没往自己碗里放,悬在半空。
“梦瑶啊,多吃点菠菜,补铁。女人气血足了,才好怀。”她手腕一转,那筷子绿油油的东西落进陈光辉碗里,“你也吃,你们都吃。”
陈光辉低头扒饭,嗯了一声。
空气里有种黏稠的沉默。我嚼着米饭,一粒一粒,没什么味道。
“今天在楼下碰见老李家儿媳妇,”黄桂兰的筷子在盘子上空盘旋,像等待降落的鸟,“人家二胎都抱上了,胖小子,八斤二两。啧啧,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陈光辉的筷子停了停。
“妈,”他声音有点沉,“吃饭。”
“吃饭怎么了?吃饭不能说?”黄桂兰把碗往桌上一搁,瓷底碰着玻璃桌面,咚的一声,“我这不是为你们急?光辉都三十一了,梦瑶也二十九了吧?再拖,成高龄产妇了,危险!我这是替谁操心?”
我放下碗,碗底和桌面接触时,我控制着力道,没发出声音。
“我吃饱了。”我说。
起身往厨房走,背后是黄桂兰压低的、却足够让我听见的声音:“说不得了?现在这些年轻人,说一句顶十句……”
水龙头哗哗响。我冲洗着碗碟,洗洁精的泡沫堆得很高,又迅速被水流冲散。窗外天色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晕开一团团黄雾。
陈光辉进来时,我正在擦灶台。他站在我身后,离着一步远。
“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他说。
我没回头,手里的抹布沿着不锈钢边缘来回擦,擦得很慢。
“碗碎了就碎了,明天我去超市买新的。”他又说。
我关掉水龙头,厨房里突然安静得过分。油烟机上映出我俩模糊的影子,他站着,我弓着背。
“陈光辉,”我看着那团影子,“上次冷战,是和好一周前吧?上上次,是两个月前。再往前数,我记不清了。”
他没接话。
“每次都是为什么来着?”我把抹布拧干,挂好,“好像也都是些小事。忘了。”
我走出厨房,穿过客厅。黄桂兰已经不在沙发上了,卧室门关着。我进了主卧,反手带上门,没锁。
坐到梳妆台前,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发白,眼下有淡淡的青。
我拉开抽屉,最里面有个铁盒子,装着些零碎东西:几枚褪色的发夹,一张学生证照片,还有一本红色封皮的小本子。
结婚证。
翻开,照片上两个人靠得不近,笑得很标准,像照相馆墙上的样板。
那天我穿着白衬衫,他穿着同款,领子有点硬,硌着脖子。
摄影师说:“先生笑一笑,对,再靠近太太一点。”
陈光辉的手臂虚虚地环在我背后,没碰到。
我把结婚证合上,放回盒子深处。抽屉推回去时,发出沉闷的滑动声。
半夜,我听到客房门开了。脚步声在客厅停顿片刻,然后是接水的声音。玻璃杯放在岛台上的轻响。脚步声又响起来,停在主卧门外。
我屏住呼吸。
门外安静了十几秒。然后脚步声折返,客房的门轻轻关上了。
我翻了个身,面向窗户。窗帘没拉严,一道窄窄的光劈进来,落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客房的床铺得整整齐齐。陈光辉的枕头旁边,放着他常用的那对耳塞。
02
冷战进入第七天。
日子照常过。我上班,下班,买菜,做饭。陈光辉也上班,下班,有时在家吃,有时说加班。我们的话少到可以用句号数清楚。
“盐没了。”
“嗯,我明天买。”
“阳台灯坏了。”
“知道了。”
对话仅限于此。更多时候是沉默,沉默地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沉默地看着同一个电视屏幕,沉默地先后洗漱,然后各自走进不同的房间。
黄桂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她谈论天气,谈论菜价,谈论楼上楼下谁家又生了孩子,谁家媳妇孝顺。
她的话像灰尘,无声无息落满每个角落,掸不掉。
周三下午,公司开项目会。
会议室空调开得足,冷气嘶嘶地从头顶风口灌下来。
我握着笔,在笔记本上画无意义的圆圈。
胃里突然翻了一下,一股酸气直冲喉咙。
我捂住嘴,强行压下去。
旁边的同事小林侧过头,小声问:“瑶姐,不舒服?”
“没事,”我摇头,“可能早上吃急了。”
会议持续到六点半。
散场时,经理还在滔滔不绝,我第一个起身,快步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卫生间空无一人,我冲进隔间,对着马桶干呕了几声,只吐出些酸水。
撑着隔间门板,我大口喘气。镜子里的人嘴唇发白,额角有细密的汗。
上次生理期是什么时候?
记忆像蒙了雾。上个月?好像来过,又好像没有。日子在冷战和琐碎里糊成一片,失去清晰的边界。
下班路上,我绕去药店。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玩手机。
“麻烦您,验孕棒。”我说。
她抬头瞥我一眼,没问什么,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个递过来。“二十五。”
扫码付款。我把那个小小的纸盒塞进背包最里层,拉链拉上时,手指有点抖。
到家时快八点。客厅亮着灯,电视开着,播放一部吵闹的综艺。黄桂兰歪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遥控器。厨房灯暗着,没有饭菜香。
陈光辉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光。
我放下包,换了鞋,走进厨房。
冰箱里还剩半碗中午的米饭,两颗鸡蛋,一小把蔫了的青菜。
我开了火,倒油,打鸡蛋。
蛋液滑进热油里,刺啦一声,迅速膨胀成金黄的边缘。
油烟升起来,熏着眼睛。
我把饭菜端到餐桌上,一个人吃。鸡蛋炒得有点老,米饭也硬了,嚼在嘴里像沙粒。我慢慢吃着,一口一口,直到碗底见光。
洗完碗,客厅的电视已经关了。黄桂兰回了自己房间。整间屋子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嗡嗡声。
我拿了睡衣走进浴室。反手锁门,声音很轻。
验孕棒躺在洗手台大理石面上,白色纸盒,印着蓝色的字。
我拆开包装,取出塑料棒,按说明操作。
等待的那几分钟,我拧开水龙头,假装洗手。
水哗哗流,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一眨不眨。
直到提示音响起。
我关掉水,拿起验孕棒。卫生间顶灯是冷白色,照得那两条红杠鲜艳得刺眼。像某种宣告,或者判决。
客厅传来一声笑,是陈光辉打游戏的声音。紧接着是他骂了句什么,语气烦躁,但又带着点熟悉的、沉浸其中的快意。
我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桶里有一团我用过的纸巾,我扯了两张新的,展开,盖在垃圾桶上,按平。确保完全遮住。
然后我拧开水龙头,洗手。打了两遍肥皂,搓了很久,直到手背的皮肤发红。
走出浴室时,陈光辉正好从客房出来。
他趿拉着拖鞋,去客厅倒水。
我们擦肩而过,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还有一点烟味——他最近又开始抽烟了,在阳台。
他没看我,眼皮耷拉着,盯着手里的空杯子。
我走进主卧,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了几页的书,一支按动笔,还有一张超市促销单。
我把促销单拿起来,上面印着奶粉和纸尿裤的广告,一个胖婴儿笑得眼睛眯成缝。
看了一会儿,我把单子揉成一团,扔进床边的废纸篓。
纸团撞在塑料桶壁上,轻轻弹了一下,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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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是周五。
我请了半天假,早上没去公司。陈光辉七点半出门,关门声一如既往,不轻不重。黄桂兰八点去楼下跳广场舞,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很响。
家里彻底空了。
我从床头柜抽屉深处拿出那个用过的验孕棒,用干净的纸巾包好,装进背包侧袋。然后换衣服,出门。
市妇幼保健院离得不远,三站地铁。
上午的医院人已经很多,挂号窗口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人体混合的复杂气味。
我挂完号,上三楼,妇产科门诊外的走廊里坐满了人。
大多是女人,有的独自低头看手机,有的有男人陪着,低声说着话。
也有几个肚子已经明显隆起的,手轻轻搭在上面,眼神温和。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旁边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一直抖腿,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上的破洞。
她不时抬头看叫号屏,嘴唇抿得发白。
叫到我的号时,已经十点半。
诊室里坐着个女医生,四十多岁的样子,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她示意我坐下,接过挂号单。
“哪里不舒服?”
“我……可能怀孕了。”我说。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最后一次月经什么时候?”
我报了个大概日期。她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笔。“先去查个血,做个B超。”
抽血在二楼。针扎进血管时,我偏过头,看见窗外院子里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嶙峋地刺向灰白天空。
B超室在另一栋楼。
躺上检查床时,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我缩了一下。
医生握着探头,在皮肤上缓慢移动,眼睛盯着旁边的显示屏。
机器发出规律的、轻微的嗡鸣。
“看到了,”医生说,“孕囊很清晰。大概六周左右。”
她指着屏幕上一个模糊的小点给我看。灰黑色的背景里,一个椭圆形的、更暗一些的影子,像宇宙里一颗孤独的星球。
“要吗?”医生例行公事地问,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了我一眼。
我盯着那个小点。它一动不动,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可以感知,只是一个图像,一段数据。
“我考虑一下。”我说。
医生没再多问,扯了纸巾递给我。“擦一下,起来吧。”
报告单十分钟后出来。我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回到门诊。女医生接过报告,扫了一眼。
“胚胎发育目前看是正常的。”她说,语气依然平淡,“如果你决定要,就开始补充叶酸,定期产检。如果不要,”她顿了顿,“尽快决定,越早对身体影响越小。”
我捏着报告单的边缘,纸张有点脆,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手术的话,需要预约吗?”
“需要。”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填一下这个。约好时间,提前来做术前检查。”
我接过表格。姓名,年龄,联系电话,紧急联系人……
笔尖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悬停。墨水聚成一个小小的圆点,慢慢洇开。
然后我落笔。陈光辉。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后面是他的手机号,那串数字我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填完表,医生拿去盖章,递给我一张粉色的预约单。“下周四上午,八点。记得空腹,有人陪同最好。”
“谢谢。”我把预约单对折,再对折,放进钱包夹层。
走出医院大楼,阳光刺眼。
我眯起眼睛,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门口有卖烤红薯的小推车,甜腻的香气飘过来。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挽着丈夫的手慢慢走过,男人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小心地护着她避开人群。
我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光辉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加班。”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回到家,黄桂兰正在厨房炖汤。砂锅里咕嘟咕嘟响,热气顶得锅盖微微颤动。她看见我,擦了擦手。
“这么早回来?不舒服?”
“嗯,有点头疼,请了半天假。”我换鞋。
“那正好,汤快好了,乌鸡红枣,补气血。”她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懂爱惜身体。”
我没接话,进了主卧。
关上门,我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拿出那张B超报告单。
对着光看,那个小小的孕囊影影绰绰。
我把它折起来,塞进结婚证那个铁盒子里,压在红本子下面。
铁盒盖上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晚上陈光辉回来得晚,快十点。
我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其实一页也没看进去。
他洗漱完,在客厅待了一会儿,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然后我听见他推开客房的门,关上。
整间屋子彻底安静下来。
我放下书,关掉台灯。黑暗漫上来,很厚,很沉。我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平坦,柔软,没有任何不同。
却有一个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生长。
像埋在冻土里的种子,不知道春天会不会来。
04
预约手术后的几天,过得异常平静。
我照常上班,处理邮件,开会,和同事说笑。中午在公司食堂吃饭,有时会刻意避开那些油腻的菜,选些清淡的。没人看出异样。
家里也维持着表面的平衡。
黄桂兰继续炖各种汤,念叨各种育儿经。
陈光辉继续早出晚归,有时在家吃晚饭,碗一推就回房间。
我们之间的对话依然稀少,像沙漠里快要枯竭的泉眼,偶尔渗出几滴,立刻被沙子吸干。
但我开始留意一些细节。
比如陈光辉抽烟的频率高了。
以前两三天一包,现在几乎每天都能在阳台烟灰缸里看到新的烟蒂。
他抽烟时不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楼下。
背影在夜色里显得很薄。
比如黄桂兰有一次打扫卫生,从客房床底下扫出一个空酒瓶。
啤酒瓶,本地牌子。
她嘟囔了一句“怎么把酒瓶放床底下”,顺手扔进垃圾桶。
陈光辉那天晚上回来得很早,看见垃圾桶里的瓶子,什么也没说,脸色却沉了沉。
比如我自己。
我开始失眠。
躺在主卧的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隐约的动静——翻身的声音,咳嗽的声音,甚至只是呼吸的节奏。
然后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周三晚上,黄桂兰端着一碗核桃露敲开我房门。
“睡前喝点,安神,对脑子好。”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热气袅袅升起。
“谢谢妈。”我坐起来。
她没立刻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手指捻着睡衣的衣角。
“梦瑶啊,”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些,“妈有时候说话急,你别往心里去。我也就是……着急。”
我没说话,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核桃露。
“光辉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黄桂兰叹了口气,“我就盼着他好,盼着这个家好。你们有了孩子,家才像个家,是不是?”
“妈,”我抬起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想要孩子呢?”
黄桂兰愣住了。她脸上的皱纹在台灯光下显得更深,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几秒钟后,她扯出一个有点僵的笑。
“瞎说什么呢。女人哪能不生孩子?那是天职。等怀上了你就知道了,那是福气。”
她伸手想拍拍我的手背,我恰好端起碗,她的手落了空,在空中尴尬地停顿片刻,收了回去。
“快喝吧,凉了腥气。”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周五你舅舅家孙子满月酒,你和光辉一起去。记得穿件鲜亮点的衣服。”
门关上了。
我放下碗。核桃露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我用勺子戳破,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
周五下班,陈光辉果然发来微信:“六点半,地下车库。”
我换了件杏色的针织衫,不算鲜亮,但也不晦暗。下楼时,陈光辉的车已经发动了,停在单元门口。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里放着广播,交通台的主播在讲路况。我们都没说话。他专注地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
舅舅家住在城西的老小区。
宴席摆在小区附近的酒楼,大堂里摆了十几桌,人声鼎沸。
我们到的时候,大部分亲戚都到了。
黄桂兰穿了一件紫红色的外套,正抱着一个襁褓,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哟,瞧瞧这小鼻子小眼,跟光辉小时候一模一样!”她大声说,周围几个婶娘跟着附和。
陈光辉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孩子,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
我被一个表姐拉到女人堆里。她们的话题自然围绕着孩子:母乳喂养、夜醒、湿疹、学区房。我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梦瑶,你们也得抓紧啊!”一个远房姨妈拍我的手,“趁年轻,好恢复。你看你表嫂,二十五就生了,现在身材一点没走样。”
我笑了笑,没接话。
宴席开始,敬酒,喧哗。陈光辉被几个男性长辈拉着喝了几杯,脸有些红。我低头吃菜,碗里堆满了各种长辈夹过来的鱼肉,说是“补身体”。
中途我去洗手间。站在镜子前洗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是舅妈,今天满月酒主角的奶奶。
“梦瑶,”她凑到旁边的洗手池,压低声音,“你妈跟我说了,你们还没动静?要不要去检查检查?我认识个老中医,专看不孕的,特别灵。”
水龙头哗哗响。我挤了点洗手液,慢慢搓出泡沫。
“谢谢舅妈,不用了。”我说。
“哎呀别不好意思,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怀不上正常。早点看,早点治。”她抽了张纸擦手,“女人啊,没个孩子拴着,男人心容易野。你看你舅,当年要不是我连着生了两个,他能这么老实?”
泡沫冲干净了,我关掉水,也抽了张纸。
“我出去了,舅妈。”
回到席间,陈光辉正在和他一个表哥说话。
表哥拍着他的肩膀,声音很大:“……有了孩子就不一样了,责任感就上来了!你看我,以前也爱玩,现在下班就回家,给我闺女当马骑都乐意!”
陈光辉笑着,但那笑容浮在脸上,没进眼睛。
回家路上,他开得比平时快。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有点冷。广播已经关了,车里只有引擎的轰鸣。
等红灯时,他忽然开口。
“今天舅妈跟你说什么了?”
我看向窗外,街边的霓虹灯流光溢彩。“没什么,闲聊。”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敲方向盘的速度加快了。“以后这种场合,不想来就别来。”
“妈让来的。”
“她让来你就来?”他语气有点冲,“你不会说自己不舒服?”
我没再说话。绿灯亮了,他一脚油门,车子窜出去。
到家已经十点多。黄桂兰先睡了。我们一前一后进门,各自换鞋,各自洗漱。我进主卧前,回头看了一眼。
陈光辉站在客厅中央,没开大灯,只有阳台渗进来的路灯光,勾勒出他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影子。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客房。
门轻轻合拢。
我回到房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然后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
打开,B超报告单还在。我把它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个小小的、模糊的阴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提醒短信:“程梦瑶女士,您预约的周四上午手术请准时到院,术前需空腹。祝您健康。”
我把短信删除,报告单放回去,关上盒子。
周四,就是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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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术前一天,星期三。
我像往常一样上班。下午有个项目方案要定稿,我和小林在会议室里对细节。窗外的天色一直阴沉着,像是要下雨。
“瑶姐,这个数据是不是有点问题?”小林指着表格。
我凑过去看,视线却有些模糊。胃里那股熟悉的翻涌感又来了,我攥紧手里的笔,指甲掐进掌心。
“我看看。”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我收拾东西准备走。经理忽然叫住我:“梦瑶,明天上午的客户拜访,你跟我一起去。九点,别迟到。”
我张了张嘴。“经理,我明天上午……有点私事,请过假了。”
经理眉头皱起来。“什么私事不能推?这个客户很重要,对方点名要项目负责人到场。你协调一下。”
“我协调不了。”我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经理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拒绝。他打量我几眼,最终摆了摆手。“行吧,那你把材料准备充分点,让小林跟我去。下次提前说。”
“谢谢经理。”
走出公司大楼,雨已经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不大,但很密。我没带伞,把外套帽子拉起来,走进雨里。
地铁站人很多,湿漉漉的雨伞挤在一起,散发出潮闷的气味。
我靠在车厢角落,玻璃窗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外面的街景扭曲、流动,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到家时,头发和肩膀都湿了一层。黄桂兰正在客厅里擦茶几,看见我,哎哟一声。
“怎么淋成这样?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没事。”我脱下湿外套,挂在玄关。
“锅里热着姜汤,去喝一碗。”她转身往厨房走,又想起什么,“对了,光辉说晚上不回来吃饭,有应酬。”
我喝了一碗姜汤,辣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身上暖和了些,但骨头缝里还透着凉气。
洗过澡,我早早进了卧室。
关门,锁上。
坐在床边,我开始整理明天要带的东西:身份证,医保卡,预约单。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放在背包最外层。
然后我打开衣柜,找明天要穿的衣服。宽松的裤子,柔软的毛衣,方便穿脱的平底鞋。一套一套拿出来,比划,又挂回去。
最后选了一套灰色的运动服,布料很软,洗过很多次了。
挂好衣服,我坐到梳妆台前。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我拿起梳子,慢慢梳头发。一下,两下,头发很长,黑得像夜。
梳到第三下时,我停住了。
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个铁盒子上。
我把它拿过来,打开。
结婚证,B超单,还有一张很旧的照片——我和陈光辉恋爱时拍的,在大学校园里,银杏叶子金黄金黄,落满了他的肩膀。
我笑得眼睛弯起来,他搂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头顶。
那时候我们还会说很多话。说不完的话。
我把照片拿出来,指尖抚过光滑的相纸。然后,很慢地,把它撕成两半。沿着我们俩身体中间那条看不见的缝隙。
撕开的声音很轻,像叹息。
我把两半照片叠在一起,再撕。直到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碎片。
然后我把碎片拢起来,装进一个空信封里,塞回铁盒子最底层。
做完这些,我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楼下路灯的光晕在雨幕里化开,昏黄一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光辉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睡了吗?”
我没回。
过了一分钟,他又发了一条:“明天我出差,早上走,三天。”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躺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里,雨声更清晰了。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雨的晚上,我和陈光辉挤在他租的小单间里,窗户漏雨,我们用盆接着。
滴答,滴答。
我们依偎在床上,听雨声,他吻我的额头,说以后一定买个大房子,不漏雨的。
后来房子买了,不漏雨了。
我们却睡在了不同的房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小了。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听到外面有响动。是陈光辉回来了。
钥匙转动,开门,换鞋。脚步声在客厅停顿,然后朝主卧走来。
他在门外站住了。
我屏住呼吸,眼睛在黑暗里睁大。
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我锁了门。它转不动。
门外安静了。几秒钟后,我听见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然后脚步声离开,客房门开了,又关上。
一切归于寂静。
我慢慢松开攥紧被单的手,掌心全是汗。
凌晨四点,我醒了。再也睡不着。起身,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出鱼肚白,很淡,很冷。
我回到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眼睛疼。
五点十分。再有两个多小时,我就要出发去医院。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陈光辉”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停留了足足一分钟。
最终,我按熄屏幕,把手机扔回床上。
去浴室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一片青黑。我用冷水扑了脸,一遍又一遍。
六点半,我换好衣服,背上背包。轻轻打开卧室门,客厅里还是一片昏暗。黄桂兰的房间门关着,陈光辉的也是。
我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走到玄关,换上鞋。拧开门锁时,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我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紧闭的房门,像两座沉默的墓碑。
然后我拉开门,走出去,反手轻轻带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洒下来。
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很轻,但很清晰。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清晨的空气清冽,带着雨后泥土和植物腐烂混合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朝小区门口走去。
公交车站已经有几个早起的人在等车。我站在站牌下,看着马路对面那家早点铺开了门,热气蒸腾出来,在微光里袅袅上升。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我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我划开接听。
“喂?”
“请问是程梦瑶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很公式化,“这里是市妇幼保健院手术室。想跟您确认一下,今天上午八点的手术,您能准时到院吗?”
我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能。”我说。
“好的。请记得带齐证件,术前需要家属签字,您先生会陪同吗?”
我看着马路对面蒸腾的热气,缓缓吐出两个字。
“他会。”
06
挂掉医院的电话,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公交车还没来,站台上的人多了几个,有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在背英语单词,声音很小,但很急促。
我盯着马路对面早点铺的热气,那些白茫茫的雾在清晨的光里慢慢散开,消失。像从来没存在过。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陈光辉。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三秒,然后挂断。
他又打过来。我再挂。
第三次震的时候,我直接关了机。
公交车来了,我投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空气中有隔夜的沉闷气味。我靠着车窗,玻璃冰凉,额头顶在上面。
车开了三站,我在医院门口下车。
还不到七点半,门诊大厅已经人来人往。我直接上三楼,手术室接待处排着几个人。护士正在核对名单。
“程梦瑶?”轮到我时,护士抬头。
“是我。”
“证件带了吗?”
我把文件袋递过去。她抽出身份证和预约单,对着电脑核对。“家属呢?需要签字。”
“他一会儿到。”我说。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把一份同意书推过来。“先填这个。填完去里面换衣服,做术前准备。”
我接过同意书,走到旁边的长椅坐下。
纸张很白,上面的黑字密密麻麻。
我的目光落在“风险告知”那一栏,一条一条读下去:出血,感染,子宫穿孔,不孕……
笔尖在签名处悬停。
然后我写下自己的名字。程梦瑶。三个字写得很快,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几乎划破纸张。
我把同意书交回去。护士指了指旁边一扇门:“更衣室在那边,柜子钥匙拿好。换好病号服在里面等,医生八点查房。”
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女人在换衣服,彼此没有说话。
我打开一个空柜子,把背包和衣服放进去,锁好。
然后换上那套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布料粗糙,有消毒水洗过的僵硬感。
走出更衣室,护士领我进了一间等候室。
里面已经有五六个人,都穿着同样的病号服,坐在塑料椅子上。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闭目养神,有人眼神空茫地盯着墙上的宣传画。
我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五十。秒针一跳一跳,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
八点整,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进来,拿着夹板点名。点到我的时候,我应了一声。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家属都到了吗?到了的跟我来签字。”
有几个人站起来,跟着医生出去。剩下几个,包括我,还坐着。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我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边缘有些毛糙。我无意识地用拇指去刮食指的指甲缝,一下,又一下。
八点二十。
等候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抬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