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窗外的秋雨淅沥沥地砸在玻璃上,屋里的空气混浊不堪,充斥着消毒水和老人特有的腐朽气息。
宋思明费力地想翻个身,半边身子却像压着千斤巨石,怎么也不听使唤。临床的那个老头,进气多出气少,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口陈年的浓痰,呼噜呼噜作响。
突然,那老头枯树皮一样的手猛地抓住了床沿,浑浊的眼珠子里爆出一股回光返照的亮光,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老弟……我不行了……”老头声音嘶哑,带着撕裂般的喘息。
宋思明歪着嘴,含糊不清地回道:“郭老哥,别……别瞎想,大夫一会……就来。”
“没用了。”老头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淌进枕头,“我这辈子……就一件事闭不上眼。我对不起我家二闺女……她叫海藻。当年在江州,被个姓宋的当官的……给生生毁了啊!作孽……作孽啊!”
宋思明原本端着水杯颤抖的手,猛地僵住了。
塑料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温水溅了一地。
“你……你说她叫什么?”宋思明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那早就不听使唤的左脸剧烈地抽搐起来。
![]()
江州的冬天总是带着一股透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宋思明走出那扇沉重的铁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高墙电网,灰扑扑的天空,十五年。整整十五年,外面的世界早就翻天覆地,而他,从一个运筹帷幄、呼风唤雨的掌权者,变成了一个刑满释放的糟老头子。
当年的车祸没能要了他的命,却也没让他好过。
那辆路虎撞成废铁,他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两个月。醒来后,迎接他的不是鲜花和慰问,而是冰冷的手铐和漫长的审讯。贪污、受贿、滥用职权,数罪并罚。如果不是他在最后关头身体残疾,加上还有些交代的表现,恐怕这辈子都走不出那个四方天。
出来那天,没有一个人来接他。
妻子带着女儿早就远走高飞,听说去了美国,断绝了一切联系。以前那些围着他转、恨不得给他舔鞋底的商人们,如今哪怕在街上撞见,恐怕也会嫌晦气地啐上一口。
宋思明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发黄的旧衬衫和一套过时的夹克。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恐惧。
他老了,背佝偻了,左腿因为当年的车祸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走起路以此一瘸一拐。更要命的是,他在狱中最后一年突发脑梗,虽然抢救回来了,但落下了半身不遂的毛病,左手常年蜷缩在胸前,说话也变得大舌头。
没有退休金,没有医保,除了一张释放证明,他一无所有。
最后,还是社区的工作人员看不过去,帮他申请了低保,把他安置在了这家位于城乡结合部的“夕阳红养老院”。
名字听着好听,其实就是个收容所。
这里住着的,大多是孤寡老人,或者是儿女不孝顺、没钱治病的穷苦人。
宋思明住进去的第一天,护工是个一脸横肉的中年妇女,叫刘嫂。她把宋思明的铺盖卷往床上一扔,嫌弃地扇了扇鼻子:“403床,以后你就睡这儿。丑话说前头,拉屎撒尿得提前喊,要是拉裤兜子里,没人给你洗,得加钱。”
宋思明低着头,那只完好的右手紧紧攥着衣角。
要是放在二十年前,谁敢这么跟他说话?他哪怕只是轻轻皱个眉,下面的人都得吓得睡不着觉。
可现在,他只能赔着笑脸,歪着嘴,流着口水说:“谢……谢谢大妹子。”
“谁是你大妹子!喊刘姐!”刘嫂白了他一眼,扭着粗腰走了。
宋思明坐在硬板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这就是命。这就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宋秘书长的下场。
403病房有三张床。靠窗的是个植物人,来了半年多,没见过醒,也没见过家属,只有护工每天机械地给他灌点流食。
中间那张床空了半个月,直到那个雨夜,住进来一个怪老头。
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雷声滚滚。
几个护工抬着一个担架冲了进来,上面躺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人。老人咳得厉害,每一声咳嗽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这老头也是个苦命的,送来的时候身上就几百块钱。”刘嫂一边铺床一边絮叨,“听说是被房东赶出来的,没儿没女在身边,造孽哦。”
宋思明躺在最里面的床上,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打量着这个新邻居。
老人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像鸡窝,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一双眼睛虽然浑浊,却透着一股子倔强和戾气。
安顿好后,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那老头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一直哼哼唧唧。宋思明被吵得心烦,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老……老哥,早点睡吧,天……天亮还要打针。”
老头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宋思明一眼:“睡什么睡!我都要死了,还睡个屁!”
宋思明被噎了一下,苦笑一声,不再言语。
在这个地方,脾气大的人多了去了。都是被生活嚼碎了吐出来的渣滓,谁还没点怨气?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成了这种尴尬的室友。
老头姓郭,脾气古怪得很。护工送来的饭,他嫌难吃,经常直接扣在桌子上;护士给他扎针,手稍微重一点,他就破口大骂。没几天,整个养老院的护工都怕了他,背地里叫他“郭疯子”。
只有宋思明,对他还算客气。
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或许是因为宋思明现在的脑子转得慢,没精力去计较。
有一天中午,食堂送来的是炖烂的大白菜和硬邦邦的馒头。郭老头看着碗里的清汤寡水,气得把筷子一摔:“这他妈是人吃的吗?喂猪猪都不吃!”
宋思明默默地从床头柜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颤颤巍巍地拧开盖子。那里面是他让好心的志愿者帮忙带的一瓶豆腐乳。
他用筷子挑了一块,递到郭老头的碗里。
“老……老哥,凑合吃吧。有点咸味,好……好下饭。”宋思明歪着嘴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
郭老头愣了一下,看着碗里那块红艳艳的豆腐乳,又看了看宋思明那副卑微残破的模样。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没再骂人,拿起筷子,夹着豆腐乳,大口大口地啃起了馒头。
那顿饭,两人吃得格外安静。
吃完饭,郭老头抹了抹嘴,第一次主动跟宋思明搭话:“你这嘴歪眼斜的,中风几年了?”
“五……五年了。”宋思明费力地回答,“在……在里面的时候得的。”
“在里面?”郭老头眯起眼睛,“坐过牢?”
宋思明眼神黯淡了一下,点了点头。
郭老头嗤笑一声:“看你这样子,也不像个杀人放火的。贪污?”
宋思明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头眼睛毒。
他没敢承认,只是含糊地摆摆手:“犯……犯了点错误。都过去了。”
郭老头也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放在鼻子上闻了闻,没舍得点。
“谁还没犯过错啊。”郭老头喃喃自语,“我也犯过错。大错。把家都给作没了。”
时间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养老院的日子里慢慢割着人的肉。
宋思明和郭老头的关系,在那块豆腐乳之后,莫名其妙地缓和了不少。
在这个被社会遗忘的角落里,两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居然生出了一种相依为命的错觉。
宋思明虽然身体残疾,但他毕竟曾是受过高等教育、身居高位的人。哪怕脑子不好使了,骨子里那股沉稳劲儿还在。他有时候会给郭老头讲讲国家大事,讲讲经济形势,虽然都是十几年前的老皇历,但也听得郭老头一愣一愣的。
“老宋,你以前到底是干啥的?”郭老头有一次忍不住问,“听你说话,不像个大老粗。”
宋思明看着窗外枯黄的树叶,眼神有些恍惚:“当……当过几天差。没什么大出息。”
他不敢说。
他怕说出那个曾经显赫的名字,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更怕在这个落魄的时刻,被人扒开伤口,露出里面生蛆的腐肉。
郭老头见他不愿多说,便讲起了自己的事。
郭老头是个小学老师,教语文的。
“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生了两个闺女。”郭老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少有的温情,“大闺女泼辣,能干,像她妈。二闺女……二闺女漂亮,乖巧,像个瓷娃娃。”
宋思明静静地听着。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宋婷婷。不知道她现在在美国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孩子。
“那你怎么……怎么落到这步田地?”宋思明问。
郭老头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里的温情变成了痛苦和悔恨。
“报应。”他咬着牙说,“都是报应。我那时候糊涂啊,为了那点蜗牛壳大的房子,逼着孩子……逼着她们往火坑里跳。”
宋思明心里一动。房子。蜗居。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刺痛了他的神经。那是他辉煌的顶点,也是他罪恶的深渊。当年的江州,多少人为了房子家破人亡,而他,就是那个站在云端,操控着这一切的推手之一。
“房子……是啊,房子害死人。”宋思明感叹道。
“老宋,你有闺女吗?”郭老头突然问。
“有。”宋思明点点头,“走了。不认我了。”
“不认你好啊。”郭老头惨笑一声,“不认你,说明她还活着,还能过自己的日子。我那二闺女……”
说到这里,郭老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碎。
宋思明赶紧按呼叫铃。
刘嫂骂骂咧咧地进来,给郭老头拍背,喂水。
那天晚上,郭老头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着一个名字:“海萍……海藻……回家吃饭……”
宋思明躺在黑暗中,听着这两个名字,心里隐隐觉得有些耳熟,但他的脑子被脑梗搅得像一团浆糊,怎么也抓不住那一闪而过的念头。
海萍?海藻?
很普通的名字。也许只是巧合吧。
入秋之后,一场秋雨一场寒。
养老院的暖气还没来,屋里冷得像冰窖。
郭老头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医生来看过几次,摇摇头,让准备后事。说是肺部感染,加上心力衰竭,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宋思明看着隔壁床那张日益凹陷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兔死狐悲的凄凉。
这几个月,虽然两人话不多,但好歹有个人气儿。等郭老头走了,这间屋子又剩下他和那个植物人,还有无尽的死寂。
这一天,外面下着大雨。
就是导语里的那个雨夜。
郭老头从昏迷中醒来,精神出奇的好。他甚至有力气让宋思明帮他把床头摇高一点。
“老宋啊。”郭老头的声音很轻,像是风中的落叶。
“哎,我在。”宋思明艰难地侧过身。
“我刚才……梦见我老伴了。”郭老头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她骂我,说我没照顾好闺女。她说她在下面等着我,要跟我算账。”
宋思明心里发酸:“别瞎想,嫂子……嫂子肯定盼着你好的。”
“我不怕死。”郭老头摇摇头,“我活得太痛苦了。这十几年,我每一天都在煎熬。我闭上眼,就能看见我二闺女海藻挺着个大肚子,浑身是血地看着我……”
“海……海藻?”宋思明这次听清了。
他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爬上他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