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永安：身处顶端的人，往往看不到人间疾苦

文｜幸福娃

梁永安说：“身处顶端的人，往往看不到人间疾苦。”

人站得太高，视线自然便远了。远方是云霞，是天际线，是模模糊糊却壮阔的风景。

至于脚底下有什么，是碎石，是泥泞，还是拼命搬着饭粒的蝼蚁，通通都缩成了极小极淡的影子。

一个久居兰室的人，日子久了，便再也辨不出花香；一个常年行在平坦大路上的人，很难想象山间小径的崎岖。

身处顶端的人，四周往往太静了，太光了，风也吹得柔和。耳中听得多的，是悦耳的附和，是顺遂的笑声。

那底层里粗粝的喘息、压抑的哽咽，隔着厚厚的云层，传到上头时，早已散作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流，连一阵微风都掀不起来。

造化给你一面澄明的天，便往往顺手替你遮住了尘土飞扬的地。这不是刻意为之的恶，却是一种悄无声息的剥夺。

更深一层看，这看不见里，还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惯性。人都是有惰性的，眼睛也不例外。朝上看，是舒朗的；朝下望，却要弯腰，要低头，要忍受那一瞬间的不适与刺眼。

多数人下意识便选了轻松的姿态，久而久之，那原本能屈能伸的目光便僵住了，僵在一个舒服的角度，再不肯挪移。

这时候，远处传来的几声叹息，听在耳朵里，不再是痛，而成了一种扰人清静的杂音。心，便在这般日复一日的安逸里，悄悄结了一层透明的茧。这层茧不疼不痒，却极能隔绝温度。

一个人若看不见他人真实的挣扎，便很难生出真正的悲悯。他会不自觉地，将别人拼尽全力的生存，看成不够聪明的选择；把别人彻骨的悲恸，等闲视作一时的脆弱。

这种隔膜，未必含什么坏心，却像一堵厚而透亮的玻璃墙，生生将人与人的命脉隔离开来。墙内的人，还在纳闷：外面的人，何故这般声嘶力竭？

可是，一个人若长期看不见人间疾苦，他眼里的世界便是虚浮的，是缺了底色的。杨绛先生在世时，常说“人生实苦”。

这苦，不是特意为谁预备的刑罚，而是人人都领受的一份底味。你若识不得这份底味，便等于不曾真正在这人世间滚过一遭。

看不见疾苦的人，他的快乐往往是浅的，经不住一阵风，也承不住一滴雨。因为他不曾练习过，如何在泥泞里稳住脚跟，如何从苦涩中咂摸出一丝回甘。

更何况，看不见别人，终有一日也会看不见自己。当一个人把自己架空在云堆里，他的喜怒哀乐便都失了根基，飘着，荡着，热闹是热闹，心里却时常是空的。

一个住在陋巷里的人，若能看见邻里间无声的困窘，能懂得一碗热粥递过去的温度，他在精神的层面上，早已站在极阔朗的高处。

反过来，一个人哪怕拥着泼天的富贵，眼里若只映得出自己的倒影，那他与蜷缩在最狭隘的井底，其实并无分别。

杨绛先生这一生，上过青云，也坠过泥土。最令我动容的，不是她站在高处时的光华，反倒是她在低处时的那份从容与看见。

她曾在最逼仄的境地里，留心那些更卑微的小人物——记下帮佣的老妈子怎样颤巍巍地护着一份做人的体面，记下车夫怎样在寒风中搓着手、眼里却燃着一小簇不灭的盼望。

那时候，她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却偏偏有那样深广的目光，去看顾身边每一粒尘沙的悲欢。

她用自己的路告诉我们：人总要在低处走过一遭，亲手摸过生活粗糙的纹理，才能真正读懂世态人情的真相。这份看见，不是高高在上的同情，而是将心比心的懂得。

因此，我们不必咬着牙去责怪那些身在高处却看不见的人，毕竟，每人有每人的局限。

当我不耐烦地催促一位动作迟缓的老人，当我轻飘飘地对远方的苦难下一句评语，当我沉浸在小我的圆满里、对窗外的冷暖全无察觉——那个时候，我是不是也站在了自己砌成的小小顶端，闭上了那双本该向下的眼睛。

这份看不见，有时是一种福气，但更多时候，却是一种悄悄的残缺。它让我们丢失了与他人真实连接的可能，也让我们的心，变得越来越硬，越来越窄。

一个人若能常常从自己那间精致的屋子里走出来，不带任何标签，只带着一身的知觉，到人群中去，闻一闻市井的烟火气，摸一摸生活粗糙而温热的纹理，原先蒙在眼睛上的薄雾，便会悄然散去。

到那时候，你终将发现，尘土里有顽强开出的花，汗水里有亮晶晶的光。

那些所谓的人间疾苦，原来是一本最厚实、最深沉的书籍，里面一撇一捺写着的，全是坚韧，是爱，是灰烬下头压也压不熄的希望。

人生一场，我们真正寻求的，或许并不是不沾尘埃的洁净，而是能与万物一同呼吸的厚实。

看不见疾苦，不是因为你站得太高，而是因为你忘了自己从哪里长出来，忘了脚底下那片托举一切的泥土。

那些身处顶端的人，倘若哪一天偶然低下头，望见了底下那一大片沉默而广阔的真实，心里大约会咯噔一下，忽然明白：原来托着自己高高在上的，从来不是缥缈的云端，而是无数平凡人，用带茧的双手、不肯弯折的脊背，一分一寸撑起来的，坚实又温热的大地。